第一章 風雲再起 第三節 當務之急

「是……是……大王。」項羽憋紅了臉,半天才吐出這兩個字。

「孺子可教!」范增重新挺直了身子,從袖子裡摸出那片竹簡,遞到項羽面前。項羽茫然的接過竹簡,開啟一看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眼淚又禁不住的流了出來。他看一眼,默然半晌,然後將竹簡收好,揣入懷中,恭恭敬敬的伏在地上,拜了三拜:「亞父。」

范增受了他三拜,這才扶起他:「阿籍,起來吧,我們現在來討論一下究竟該怎麼做。」

「喏。」項羽順從的直起身,微低著頭,就如受教的小學生一樣。

范增也坐了下來,輕聲說:「君侯過江那麼久,為什麼一直按兵不動?他為什麼等了幾個月,才想到立態心為王,是他想不到這一點嗎?不,他是不想給自己找一個麻煩。共尉以陳勝的繼承人自居,君侯這才不得已,立熊心為王以壓制共尉。君侯之為什麼能放心的將大王置於盱眙?就是因為重兵在手,他不怕大王有什麼異動——甚至他希望大王有所異動,這樣,他才可以有理由廢了大王——而且讓大王呆在盱眙,不讓他有立功的機會,將來君侯就可以大權獨攬,慢慢行那田齊之事。可惜君侯一時大意,敗於章邯之手,十幾萬大軍毀於一旦,大好的形勢頓時逆轉。眼下秦軍雖強,可是他們南面有韓魏,北面有燕趙,一時還顧不到我們,所以秦人並不是我們最可怕的敵人。君侯戰敗身亡,大軍沒了,以將軍手中的現有的兵力,已經鎮服不了其他諸將,自然也鎮服不了大王。這種情況下,將軍還要去與秦人血戰,就算將軍神勇,打敗了章邯,又能如何?將軍還能剩下多少人馬,還能控制住大王嗎?」

項羽凜然心驚。真要與秦軍血戰,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個問題,還談什麼控制盱眙,到了那一步,項家就沒什麼希望了。

「如今之計,不是報君侯之仇,而是立刻率軍退回盱眙,控制住局面。」范增一擺手,「將軍可知道,盱眙有哪些敵人?」

「當然是大王了。」項羽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不。」范增搖搖頭:「大王當然是要注意的,但是如果沒有其他人的支援,他不足為患。什麼樣的人能支援大王?當然是手中有兵的人。盱眙有哪些人手中有兵?」

「陳嬰?」

「共尉!」

「不能。」項羽不假思索的搖頭,連連擺手:「先生多慮了。他和我是異姓兄弟,和大王又面和心不和,他怎麼會支援大王來對付我?」

范增冷冷一笑:「異姓兄弟?就是親兄弟又如何?他一直與大王不和是實情,可是他為什麼與大王不和?就是因為大王即位,搶走了原本屬於他的位置。而大王是誰擁立的?是項家,是你們項家。與其說他反對大王,不如說反對項家更直接一點。眼下項家失勢,你焉知他不會趁勢擁立大王,先除了你項家的勢力再說?」

項羽沉默不語,他對范增猜疑共尉的做法有些不滿。范增見他臉色不好,又苦口婆心的說道:「阿籍,你想想,君侯與秦軍血戰的時候,他在哪裡,幹些什麼?他出兵幫助韓魏復國,收買人心,又奪了南陽。現在南陽、泗水、東海、南郡、半個碭郡、小半個陳郡都是他的,不出意外的話,南郡也將落入他的手中,他已經佔據了楚國的大半江山。他在想什麼,你還看不出來嗎?」

「他……他是受了傷,才留在彭城的,要不然……要不然他一定會和我並肩作戰。」項羽結結巴巴的說。

「並肩作戰?」范增不屑的哼了一聲:「如果他想和你並肩作戰,他會把韓信放在淮陰?」

「韓信,那個鑽胯的豎子手下才一萬人,能起什麼作用。」項羽頗為不齒。

「鑽胯的豎子?」范增氣得笑出聲來:「子異是你項家年青一輩中的人才,你忘了他是敗在誰的手中了嗎?」

項羽無言以對,他雖然不同意范增的看法,可是也不能不承認,范增的話在某種程度上說是有道理的。共尉的勢力實在大得有些離譜了,項家現在雖然佔據了會稽和九江,又在東郡、碭郡佔了不少城,可是與共尉比起來,還是有相當大的距離。

難道他也有問鼎天下的心思?項羽也不禁嘀咕起來。

范增見項羽沉吟不語,知道他有些動搖了。他知道項羽這個人重義,一直對共尉很信任,一時半會不可能完全扭轉他的看法。不過這些並不重要,可以慢慢來,現在最著急的是勸項羽立刻回兵盱眙,不讓局面失控。他一天沒喝水了,話又說得不少,嗓子有些癢,轉過頭想找杯水,卻發現大帳里根本沒有水,想讓人送,親衛們又被他攔在外面,想想便也罷了,舔了舔嘴唇,輕聲說道:「阿籍,當務之急,是立刻趕回盱眙,不給那些人異動的機會,遲則生變,悔之晚矣。」

「現在就回去?」

「現在就回。」

項羽沉思了片刻,重重的點點頭,他站起身,恭敬的扶起范增,一起走到帳外,看著神色各異的眾人,朗聲說道:「從今天起,範先生就是我項籍的亞父,有不敬亞父者,如同不敬項籍。」

眾人互相看了看,同時躬身應諾:「謹遵將軍令。」

「我要奉君侯回鄉安葬,然後再與秦軍廝殺,大軍明日起程,諸位回去準備吧。」項羽說完,也不看眾將,恭敬的扶著范增從眾將面前緩緩走過,送他回到大帳。等范增安頓好了,這才又倒退著出了大帳。眾人見此,知道範老頭在軍中的地位從此不可動搖,紛紛散去。

桓楚暗自鬆了一口氣,還好剛才沒有和範老頭翻臉,要不然以後可就慘了。

「子元,你來一下。」項羽把桓楚叫進大帳,輕聲吩咐道:「你帶兩千人到陳留去問問劉季的意思。他要是想和我一起回盱眙,你就跟他一起回去,要是不願意,你就幫他守陳留。」

桓楚心領神會,連連點頭。

劉季見到桓楚,得知項梁戰歿,十多萬大軍毀於一旦,項羽又準備撤回盱眙,驚得半晌無言。他剛剛得了一座大城——雖然幾乎是座空城,可是畢竟是座不可小視的大城——正想著怎麼擴大地盤呢,怎麼突然之間就變成這樣了?項梁死了,項羽走了,他的右翼已經暴露在十幾萬秦軍的攻擊之下。章邯、王離隨時都有可能揮師南下,西面的李由一定也不會安份守已的在滎陽待著,自己能守得住陳留嗎?

劉季沮喪不已,如同一隻困在牢籠中的野獸,雖然有鋒利的爪牙,面對的卻是一隻比自己強上十倍的蠻荒巨獸,隨時都有可能陷入滅頂之災。他揹著手在廳堂裡轉來轉去,又惱怒又後悔。自己怎麼這麼背呢?在沛縣起兵,被雍齒那個狗賊獻了豐邑,全家人都成了俘虜,差點家破人亡。好容易奪回豐邑了,又遇到了兩個根本不能力敵的對手,先是被共尉欺負,後來又被項羽欺負,憑著自己混世的能力,他總算化解了這兩個危機,和共尉成了連襟,又因為共尉和項羽搭上了關係,仗著手下一幫兄弟的悍勇,他也算有了點根基,現在共尉又送了他一個大城,他算是楚國的一個重將了。可是他還沒開心兩天呢,項梁死了,局勢面目全非了。

撤,還是固守?這是一個艱難的抉擇。撤了,自己唯一的一個地盤就算又丟了,不撤,自己是秦軍的對手嗎?會不會連小命都丟掉,一把就輸得乾乾淨淨?

「子羽怎麼說?」劉季歪著頭,看著桓楚。

桓楚從劉季煩躁不安的舉動中看出了他的矛盾,他隨即很嚴肅的拱了拱手:「將軍說,陳留四通八達,是山東要道,一旦丟失,秦軍就會長驅直入,我楚國難免會如張楚一樣覆滅。如果將軍能守住陳留,那就是楚國的干城,他一定會在大王面前為將軍請功的。」

「別說那些沒用的。」劉季不耐煩的揮了揮手:「再大的功勞,也得我能守住陳留再說。」

桓楚微微一笑:「將軍,你怎麼對自己沒信心了呢?」

「我有個屁信心。」劉季破口大罵:「老子手下就一萬多人,陳留又沒多少糧,秦軍可是超過十萬,兵精糧足,我能守得住?」

「陳留積粟甚多,將軍怎麼會沒糧?」桓楚大驚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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