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雲再起 第二節 大功告成

章邯站在指揮車上,隆隆的戰鼓聲就在耳邊迴響,胸中的血液也伴隨著鼓點沸騰起來。項梁,山東六國裡最赫赫有名的戰將,楚國名將項燕的兒子,唯一在正面戰場上擊敗過他的強大敵人,今天終於敗在他的手下。

而且是一敗塗地。

章邯的大手緊緊的握著車軾,敏銳的目光穿越喧囂的戰場,搜尋著楚軍中軍戰旗的方向,慢慢的,他的心沉了下去,沸騰的熱血漸漸的冷了下來。

項梁的戰旗不見了。

難道他已經死了?章邯的心頭剛剛掠過這個想法,隨即就自己否定了。如果秦軍斬殺了項梁,砍倒了他的將旗,那麼他們一定會被這個巨大的戰功所鼓舞,必然會歡呼聲一片,而現在戰場上只有喊殺聲,卻沒有歡呼聲,說明項梁根本沒有死。

他逃走了。

章邯的心立刻提了起來,項梁如果逃走了,不僅山東的戰事將曠日持久,而他在王離面前所說的話也將全部成為笑柄。既使他擊潰了楚軍十萬人馬,也不足以抵消這個失誤。

「司馬長史,立刻詢問項梁的去向!」章邯沉聲喝道。

「喏。」司馬欣從章邯依然鎮靜的聲音裡聽出了些許緊張,知道事關重大,不敢怠慢,立刻向四周巡徼的人馬發出訊問,很快訊息就傳回來了:項梁在秦軍合圍之前向南去了。

「豈有此理。」章邯聽到這個最不想聽到了訊息,禁不住大發雷霆,他轉向司馬欣大聲喝道:「這裡由你指揮,不要戀戰,讓他們不能組織起來反抗,迅速擊潰他們即可。我去追擊項梁!」

司馬欣還沒明白過來,章邯已經跳下指揮車,大聲呼喝著親衛營,時間不長,他率領一萬親衛營火速向南追去。司馬欣看著火急火燎的章邯背影,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登上了指揮車,忽然大吃一驚,楚軍開始向東潰敗,而原本應該在那個方向堵截楚軍的王離部已經不知去向。

看著四散而逃的楚軍,聽著章平急促的求援鼓聲,司馬欣不知所措。

王離看到連綿不絕的楚軍大營火起,突然之間就變成了屠宰場,他既興奮,又沮喪。沒想到章邯的計策居然真的成功了,一戰擊殺十萬楚軍,這是何等的功勞?與這一仗的功勞相比,他在河北打的那些勝仗都不值一提。更讓他沮喪的是,這裡的秦軍主力雖然是他的長城軍團,可是指揮官卻是章邯,他只是章邯手下的一個騎將而已,將來論功的時候,章邯肯定是首功。一想到自己的精銳卻成就了章邯的赫赫威名,他的心就象被無數只螞蟻啃咬一般的難受。

聽說項梁突圍了,王離一下子來了精神,他不顧副將蘇角的勸阻,撇下了正奪路而逃的楚軍,也不通知章邯,自顧自的帶著騎兵向南猛追。他有兩萬人,而項梁的親衛營最多也只有萬餘,而且剛剛打了敗仗,士氣正是最低落的時候,他完全有把握把項梁擊殺。只要擊殺了項梁,他就是首功,哪怕章邯擊殺了定陶城下的十萬楚軍,功勞也不及項梁的一顆首級。憑他的家世,就是章邯有意見也拿他沒辦法。

他與章邯向南追擊,基本就是同一時間,可惜,他們追的方向不一樣。王離判斷項梁兵敗之後,肯定會向東逃竄,逃回楚國腹地,所以他向南追了不久,就沿著向東跑的潰軍追下去了,一路追一路問項梁在哪兒,那些敗兵驚魂未定,哪裡知道項梁在哪裡,秦軍問他們,他們就胡亂的指,有的說在前面,有的說沒看見,王離追到天色大亮,也沒有看到項梁,這時才覺得不對勁,再一問,他已經快到成武了,前面根本已經沒有楚軍,更別提項梁了。

王離氣得臉色鐵青。

項梁從定陶城下逃出來之後,想到項羽、劉季的大軍就在外黃,直接就向著外黃狂奔。沒走多久,章邯就率著親衛營追了上來,項梁有心回頭擊退章邯,可是軍心已亂,眾將根本無心戀戰。他也無可奈何,只得且戰且退,虧得長史周殷和都尉桓楚率部斷後苦戰,才延緩了章邯的追擊,才讓項梁得以逃脫。

但是項梁的形勢不容樂觀,他中了流矢,一箭貫胸,傷勢極重。為了不讓已經散亂的軍心進一步的惡化,他強忍著疼痛割斷了外面的箭桿,勉強用大氅遮住了傷勢。但是這樣也不好受,戰車的每一次顛箥都讓他覺得痛徹心肺,一口口的鮮血從嘴角溢位來,項聲怎麼擦也擦不乾淨,急得眼淚直流。

「不許哭。」項梁氣若游絲,一說話就往外噴血,然而他威勢不減,項聲被他這一喝,居然真不敢哭出聲來。「快……快派人……通知……子羽……」

「君侯放心,已經派龍且去了。」范增強自鎮靜的說道。

「先生……」項梁拉著范增的手,滿臉愧色:「梁不聽……先生之……言,悔之……晚矣……」

范增也十分沮喪,可是臉上卻不能表現出來,他輕輕的握著項梁的手,和聲安慰道:「君侯,且放寬心,等到了外黃,會合了子羽、劉季,再和魏豹合兵一處,我們還可以捲土重來的。」

項梁苦笑了一聲,嘴角溢位一團血沫,他緊緊的握著范增的手,急急的說:「先……生……」

范增見他一說話就不住的吐血,急道:「君侯,有什麼話,等到了外黃再說不遲。眼下秦軍追得正緊,我們還是加緊趕路吧。」

項梁搖了搖頭,企求的看著范增:「先……生,我恐怕……撐不……到外……黃了,有……一句……話,想……拜託……先生。」

范增大慟,他當然知道項梁的傷勢估計是撐不到外黃了。一想到意氣風發的項梁一夜之間就變成這個樣子,他悲痛不已。他稍一思索,猛的大聲喝道:「停車!」

「籲——」御者緊緊的拉住了韁繩,停下了正奮蹄賓士的戰馬,穩穩的停住了戰車。戰車猛的晃動一下,項梁痛苦的咬緊了嘴唇,不讓自己呻吟出來。他好容易才把這陣痛楚熬過去,一睜開眼睛就盯著范增,隨即又看了一眼項聲:「召集眾將!」

這一聲喝,那股子威勢彷彿又回到了他的身上。項聲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召集眾將,不一會兒,除了去報信的龍且和正在堵截的周殷,其他諸將都到了。他們看起來十分狼狽,一個個盔歪甲斜,衣冠不整,幾乎是個個帶傷。桓楚左肩上中了一箭,還沒來得及拔去,晃晃悠悠的十分醒目。見眾人看著他,桓楚這才反應過來,握住箭桿一用力就拔了出來。箭矢是那種帶倒刺的,上面勾著一塊白生生的皮肉,看得人心頭一跳,他卻若無其事,恨恨的將箭桿一撅兩斷,扔在地上,又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諸君,項梁無能,連累諸君了。」項梁在項聲的扶抱下坐了起來,雖然嘴角還在不停的溢位血沫,但是眼神卻出奇的亮,亮得讓人心驚,說話也連貫了起來。眾人一看,知道他熬不了多久了,把眾人集中起來必然是有重要的事要交待,當下不敢再吭聲,一個個目不轉睛的看著他。

「項梁身擔國仇家恨,幸得諸君相助,一意要入關滅秦,奈何才疏才淺,致此大敗。」項梁喘了口氣,不怒而威的目光掃了一眼眾人,接著說:「梁本一匹夫爾,死不足惜,奈何天下未定,此心不甘。」

項聲忍不住的抽泣起來。

項梁沒有時間再去喝他,語氣越來越快:「我的子侄之中,唯有子羽、子異堪用,子異已經去了魏國,還請諸君扶持子羽,共定天下。」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知道這個結果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齊聲應喏:「謹遵君侯命。」

「先生……」項梁轉過頭看向范增:「先生大才,奈何項梁未能盡用,還望先生輔助子羽,共襄大業。」范增猶豫了片刻,沒有立刻答應。他早就知道項梁中意項羽,當此非常之時,把兵權交給項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讓他輔佐項羽也是順理成章的。但是他有顧慮。項羽和項梁不一樣,項梁雖然也驕傲,但是他從小跟著父親項燕接人處物,縱使有不同意見,他也能按下不滿聽取。而項羽則不同,他天生才氣過人,也以才氣自負,不僅時人很難入眼,就連古代聖賢也沒有幾個放在他眼裡的。學兵法,觀其大意,學劍法,淺嘗輒止,但是他天才橫溢,就算不用心也比一般人的成就高得多,因此養成了他不喜歡聽別人意見的毛病。他雖然表面上恭敬有禮,但是內心裡其實是不屑一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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