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韜光養晦 第二十節 相逢意氣

項羽也不說話,坐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共尉,等著他提條件,剛才的窘迫和侷促一掃而空,氣定神閒,大將風度盡顯。共尉卻一直沒有說什麼,待人安排好了酒席,他入席與項羽舉杯共飲,兩人說些戰事,論說武藝,說得興起時,還以箸代劍比較一番,雖然只有兩個人,卻說得熱火朝天,相當投機。項羽性格開朗,又自視甚高,平時在軍中雖然與英布等人相近,但總覺得隔了一層。今天看到共尉,稍一交談,就覺得共尉胸中所學十分淵博,不論是兵法武藝,還是天文地理,都有過人一等的見識,不禁大喜,頗有相見恨晚之意。共尉這段時間跟著孔鮒、陸賈等人學文,跟著白公學習各家兵法,又有白媚這個世家出身的妻子朝夕相伴,紅袖添香,挑燈夜讀,早已不是陳縣那個胸中有百萬雄兵,嘴上卻說不周全的年輕農夫。半年多的戰爭,讓他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成熟起來。在以後世的哲學理論反過來再印證當下的諸子百家之學,他所領悟到的東西已經遠遠超過了孔鮒和陸賈,更不要說眼前這個天生聰明卻不好讀書的項羽了。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諸子學問,和從項梁嘴裡說出來的相比,字句還是那些字句,但是境界卻高明瞭不少,又添了三分趣味,項羽聽得既新鮮又好奇,興趣大增,不時的被共尉的妙語逗得放聲大笑。

兩人說說笑笑之間,兩大甕酒不知不覺就見了底,這新式蒸餾酒後勁十足,饒是項羽海量也有些吃不消了。不過他還有一分清醒,大著舌頭說:「承蒙將軍款待如此美酒,籍……感激不盡。不過,將軍所託何事,還請言……明,籍只要能……做到的,一定在……所不辭。」

共尉很驚訝:「將軍不是已經做到了嗎,哪裡還有其他的事?」

項羽大惑不解:「做到了?究竟是……什麼事?我什麼也……沒做啊。」

「哈哈哈……」共尉大笑著站起身來,腳步虛浮的晃到項羽身邊,趴在他的肩膀上,酒氣噴到項羽的臉上,呵呵笑道:「不瞞……將軍說,自從受傷……之後,內人……不准我……飲酒。今日借……著將軍的名頭,讓我……痛痛……快快的喝了一頓,又有將軍……相陪,談天……說地,縱論古今……英雄,尉……」他拍著自己的胸脯,大聲說道:「何其快哉!這可是託……將軍的福啊。」

項羽瞪起了眼睛,目瞪口呆的看著共尉,共尉卻站起身來,踉踉蹌蹌的走了兩步,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嘴裡嘟囔著「我醉欲眠君且去」,倒地便睡。

項羽坐了片刻,見共尉鼾聲大起,竟是睡了,不禁仰天大笑,「好,好,好,既然如此,籍……且先去,改日再……回請將軍。」說完,站起身來,東倒西歪的出了門。門外等候的丁固見他醉成這樣,十分意外,連忙上前扶住,沖天的酒氣撲鼻而來。

「好酒。」丁固嘴饞的吸了兩口氣,笑道:「難怪將軍喝成這樣。」

「你懂什麼?」項羽斜著眼睛看著丁固,一擺手掙脫了他,一邊向前走,一邊喃喃自語:「好酒固然……難得,能……在一起喝酒的人卻更……難得,籍今日酒喝得開心,話說得更開心,不虛此行!不虛此行!」

上前來扶的項莊一聽,眉開眼笑:「兄長,和共將軍說開了?」

「說開了,說開了。」項羽哈哈大笑,推開項莊爬上車:「全都說開了。」

「這下可好了。」項莊樂了,爬上車坐在項羽身邊:「共尉都說些什麼了?他不和叔父作對了?」

「叔父?作對?」項羽翻了翻眼睛,想了片刻,忽然一拍腦袋:「糟糕,我把這事全忘了。」

「啊——」項莊大吃一驚,半晌才說:「這可怎麼辦?」

「怎麼辦?」項羽苦笑著,猶豫了片刻:「先回吧,只好等他酒醒了再說了,他已經醉了,什麼也說不成了。」項莊無奈,只得吩咐人回府。

「醉了?」項梁看著酒氣沖天的項羽,氣得不知說什麼好了。這個侄子這次太反常了,先是救了一個女刺客,現在又在對手府上喝得酩酊大醉,一點警惕性也沒有了。看他這副意猶未盡的樣子,大概和共尉說得很投機。項羽心氣一向很高,他手下的眾將當中,也就是桓楚、季布等人和他比較說得來,但是要說能和他喝酒喝成這樣的,除了桓楚之外,共尉是第一個。

「我們……兩個人喝掉了兩大甕,不醉才怪。」項羽既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的低聲說。

「就你們倆?」項梁又好氣又好笑,心頭卻是一陣陣的寒意。

「就我們倆。」項羽重重的點點頭,想起和共尉高談闊論、臧否古今人物時的情景,嘴邊不禁露出一絲笑意。項梁見了,悵然無語。本來是拉項羽回來壓制共尉的,沒想到項羽一回來就和共尉成了酒友,這算怎麼回事嘛。不過,項羽如果真和共尉成了好朋友,也未嘗不是好事。項共攜手,懷王可就是不折不扣的傀儡了。想到這裡,項梁笑了起來:「你今天叨擾了他的,可不能失了禮節,讓人笑話。找個時間回請他一次,也算是禮尚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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