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尉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不瞞老丈說,尉,正是有些擔心。」
陳老爺子微微的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了一會共尉的臉色,這才輕聲說道:「大人請講。」
共尉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這才接著說道:「大王舉事以來,戰必勝,攻必克,一舉取陳,建立張楚,四方雲起響應,可謂如秋風捲落葉,何其易哉。然,事有易,必有難。大王能如此順利,固然與大王雄才大略不可分,亦有秦人自毀長城,弄火於積薪之上而不自知的原故。如今大王四處分兵,意圖一舉滅秦,尉以為其勢雖有可為,但,風險亦極大。」
陳老爺子的眼神一閃,一道寒光從他的眼神中電射而出,瞬間又滅於無形,恢復了那副輕鬆自在的模樣。他雖然沒有看著共尉,可是他的眼角餘光卻在共尉的臉上,寸步不離。他沉吟了很久,才緩緩說道:「你覺得,此次西征,會遭遇大敗?」
「尉不敢說必有大敗,但是,至少可以說有大敗的可能。」共尉輕聲說道:「南陽未克,宋留西入武關,滎陽未取,周文西入函谷,萬一後路被截,則後果不堪高想。這還是外因,尉更擔心的,卻是內因。」
「內因?」陳老爺子眼神再次一閃。
「不錯。」共尉大聲說道:「諸將手握重兵,如今已成外實內虛之勢。大王雖然雄才,可是畢竟出身不高,難免會有人起不臣之心。抑或自為之,抑或他為之,不可預料。葛嬰之事,就是一例,焉知沒有後來者?大王又重情重義,一葛嬰已經不忍誅殺,萬一再有更親近之人呢?到時候是殺還是不殺?不殺,無以正國事,殺,則傷了眾人之心,更有崩潰之險。」
陳老爺子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睛的看著共尉,半晌才輕輕的吁了一口氣:「依大人之見,又當如何?」
共尉簡潔明瞭的說道:「亡羊補牢,猶為未晚,立刻發出命令,集大軍於大王手中,以重御輕,方可不至生變。」
「萬一,已經生變呢?」陳老爺子沉聲說道。
共尉沒有立刻回答他,過了半晌才說:「如果已經生變,尉以為,當以大局為重。天下人的大敵是暴秦,一切當以滅秦為重。」
「籲——」陳老父子緩緩的點點頭,手捏著酒杯端到嘴邊,半晌才說道:「不瞞大人說,你這個意見,也有人說過,只是,沒有你說得這麼嚴重罷了。」
共尉沒有多問,只是靜靜的看著陳老爺子。陳老爺子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又苦笑著搖了搖頭:「共大人,可能要讓你失望了。老朽雖然是大王的岳丈,可是,大王很有主見,恐怕未必聽得進老朽的話。老朽,唉——」
「老丈,大王對令愛寵愛有加,老丈何不……」共尉試探著說道。
陳老爺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眼皮,過了好半天才說:「老朽姑且一試,不過,大人不要抱太大希望。」
共尉拱手一拜:「盡人事,聽天命。」
夜深了,共尉告辭出府,陳樂受命送他出門。到了門口,共尉上了車,陳樂拉著他的手,苦笑道:「大人,你可把我害苦了。我看家父那個意思,恐怕真要逼我出仕了。」
「陳兄,出仕有什麼不好?」共尉狡猾的一笑,「做不做官,只是手段,做官,可以做壞事,以致生靈荼炭,也可以做好事,造福蒼生。陳兄何必拘泥呢。」
「我這人……」陳樂連連搖頭:「我不是說做官不好,只是我懶散慣了,厭惡那些迎來送往,只想安安心心的做些手藝,窺道以自娛罷了,大人又何必給我下這麼個套呢。」
「陳兄,這點手藝,哪能窺得了天道。」共尉指了指天上的繁星,又指了指胸口,自信的一笑:「上至蒼穹,下至人心,共尉皆略有所得,願與陳兄朝夕研討。」
陳樂無奈的點了點頭:「大人,你再容我想想。」
作者「莊不周」的其他小說
《策行三國(三國小霸王)》《策行三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