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艱難,太絕望……
他說這話時,我沒有用心聽,沒有真正的,聽到他哀求般的求助。
我憑什麼?
「對不起。」我輕輕說。
一步,一步,往後慢慢退去。
這不是我的地方,曾經屬於,現在恐已物是人非。
連成宮亮這樣的毛頭小子,也知道伸手為安燃撫傷,或者正因此,他得到了抱著枕頭走進這房間的資格。
脊背傳來一陣冰涼,我知道自己已靠到房門,再往後跨一步,就如戰敗方退出陣場,俯首稱臣。
我輸在自己手上,很徹底。
「對不起。」
唸了最後一句,我閉上眼,退出這熟悉房間。
淚珠在睫毛上滾落,打在臉上,比血還滾燙。
我轉身,把我的安燃留在身後,走過寂靜長廊。過去被軟禁時暫時的小房就在另一頭,我找到仍有些眼熟的房門,扭動門把走進去,坐在床邊。
醫生和那多嘴護士,蹤跡渺渺。
只窗上還和從前一樣,豎著幾道鐵桿,人體秤放在房門角落,上面蒙著一層薄薄的灰。
我呆呆看著那秤半日,走過去,站在上面。
還能用。
下一秒,液晶螢幕上出現體重數字。
我張大溼潤的眼睛,看得那螢幕入神。
失去了那麼多,我差點以為,上面出現的會是負數。
但這秤卻顯示,此刻情況,並非如此。
我茫然,走下去,又站上來。
再走下去,再站上來。
不可能,我渾身都是空的,像被蛀空了心的樹幹,但為什麼,這上面的數字,硬生生告訴我,何君悅還是過去的何君悅,沒有失掉哪怕一兩。
騙人,騙人!
一定有,一定失去了,我明明感覺到,明明失去了。
我命中最珍貴的唯一。
我不斷的上去,下去,一次又一次,不肯死心。
驟然,找到答案似的停下來。
原來如此。
我悽絕地看著那液晶顯示,終於發現真相。
那上面不見了的,是安燃的重量。
他再不會抱著我,靜靜站上這裡,秤出何君悅和他,在一起有多重。
安燃的,重量。
我明白過來。
哭死過去。
我失去了如此珍貴的人,沒有一言安慰。
更可悲是,事情糟到如此地步,卻還沒去到最盡處,還能繼續慘痛下去。
我孤零零在清冷小房中哭死過去,清晨,又被阿旗搖醒過來。
我睜開紅腫疼痛的眼,往上看,「阿旗?」
「君悅少爺,有訊息了。」
我吃了一驚,彈簧般坐直起來。
阿旗說「我們運氣算不錯,寧舒雖然不安好心,不過警方似乎並不知道事情始末,並沒把這事看得太要緊。證人也只是暫時轉了去酒店,以策安全。」
我鬆一口氣「幸好。」
若證人受到警方嚴密保護,甚至藏去安全屋,要對他們下功夫,可就麻煩多了。
阿旗神色比昨天輕鬆多了,點頭道,「地址查出來,剩下的事林信會辦,有錢能使鬼推磨,大筆錢砸下來,不怕那證人不識趣,也要掂量一下自己夠不夠分量惹這樁事。就算他不愛錢,總不會不愛自己的命吧。」
我心事沉重,偏被他一言帶起,興奮之色頓去,滿面黯然。
阿旗彷彿也察覺出來,靜了一會,才問,「君悅少爺,昨天在這裡過夜?」最簡單平常的語氣,聽不出一點異常。
不見我答覆,他便輕描淡寫說,「這房間雖然小,不過方位很好,向南。如果君悅少爺想在這裡小歇幾天,今晚我就叫人換一床新枕被過來。」
他說,「這裡的枕被,自從君悅少爺用過後,安老大都不許人隨便換走。」
我掉頭去看床上。
真的,一仔細瞧,都是熟悉的被色。我用過的。
我問阿旗,「安燃現在在大房?成宮亮昨晚和他一起?」
阿旗蹙眉,「我昨晚已知道君悅少爺置換了房間,今天接到林信通知就直接過來了。大房那邊還沒有去看過。不然我現在過去看看,找個人問。」
我搖頭,「不用了。」
長長的,吐一口氣。
阿旗問,「今天回公司嗎?」
我點頭。
不回公司,能去哪裡?
那曾和安燃無數次相擁入睡的大房間,已不是我能去的地方。
我回到娛樂中心,仍舊的前呼後擁,氣勢過人。
純白西裝,筆挺燙貼,在眾人交錯的羨慕視線中,被奉承得更為尊貴。
沒人知道,我一無所有。
這副好皮囊,盛滿了一加侖一加侖,無止無盡的,艱難,和絕望。
即使如此,我卻不得不繼續昂頭挺胸,這樣走下去。
無他,因為已沒有什麼可以支撐了。
我想自己唯一能做的,是把這把命的事對付過去,並不奢望這樣能挽回安燃,我只是單純的殘留著那麼一點意識。
我必須,必須,找到一件,能讓自己更苦更苦的苦差。
這是和天賭氣般的自殘,人就是這樣,有一點痛,你尋盡各種方法舒緩,但若痛到極點,就會發洩般,咬自己的手,咬自己的唇。
不為得到解救,只為表達絕望。
辦公室內,我不斷找事情,沒事情,就看那些永遠看不明白的書,一邊看,一邊等待林信訊息。
按捺著,不向任何人過問安燃。
他在別墅?
或出門了?
正和成宮亮談笑,還是獨自倚在沙發側邊,靜靜看書?
昨晚,我心碎著後退,轉身那剎,他到底,有沒有看著我的背影消失?
很多很多問題,浮上心湖,如一個個充滿氣的倔強皮球,帶著暗啞的血色,被按下去,又浮上去,此起彼伏,從不曾真正的沉下湖底。
但,我咬牙,忍著不問。
裝給自己看,我已經認輸。
承認了,退出了,知錯了。
道歉,轉身,在寂寞房中沉痛反省,痛哭一場,就當它結束。
騙人!
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