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那麼多要說得話,要懺悔的告白,要重新說出口的承諾,我竟什麼也說不出來,只知道反覆念這熟悉名字。宛如這是一個咒語,全心全意誦一遍,他就能在我眼前多留一秒。若真如此,我會不斷念下去,直到油盡燈枯。

他回來了。我的安燃,他回來了。

我緊緊抱著他,臉挨著他寬厚的背,隔著柔軟的布料,感覺他浴後散發的肥皂清香。一點一滴,最微不足道的,也令我感激涕零。

我得到了一生中最好的禮物,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奇蹟,恩賜突如其來,在我痛的最厲害的時候,平平靜靜出現,彷彿我從未失去這人。我猛然深深明白,只有安燃,能讓我的一切染上意義。即使我真的擁有很多,如富翁坐擁寶庫,但沒有光,那珠寶都將沉默於黑暗中。

當失去光,漆黑淹沒所有,我身處的,是天下最絕美的庭院,或荒蕪墓地,並無差異。

我痛哭。抱得盡興,哭得盡興,不覺有何羞恥。

安燃默默站著,如線條堅毅的雕像,任我緊抱,不置一詞。

哭夠了,安燃說「君悅,你還是渾身酒氣。」

我大為內疚,趕緊收拾心情,匆匆去洗澡,關上浴室門,又猛然開啟,視線搜尋房中。

安燃還在。

我鬆了一口氣,打算關上門,卻又無法控制地生出驚惶。我問「安燃,你來不來?」

安燃對我笑。他的笑容還是那麼好看,清淡俊朗,我還是看不出那笑是什麼意思,還是隻能猜。

大概笑我傻。是傻,明明知道他才沐浴過,連頭也洗了。

可我依舊猶豫,把手按在門上,很久,不敢關門轉身。直到看見安燃解開浴袍,翻開被子,上床,頭捱上了枕,那暗示著不會立即離開的姿態,才讓我稍微放心。

關上門,我抓緊每一秒,拼命地洗。嘩嘩水聲似在量度時間,不斷催促快點快點,我急不可待地洗刷自己,恨極寧舒,和那兩瓶酒。

安燃不喜歡酒氣。

我從前就知道,不過,未曾如今日這樣在乎他的不喜歡。

恨不得吧自己身上每一個毛孔都仔細刷一遍,仿如一滴烈酒也未沾唇。連自己也不喜歡那個狂放嗜酒的何君悅,我應該是那個乾乾淨淨的何君悅,最好毫無瑕疵,完美至無可挑剔,身體到心靈,每寸每寸,都是安燃最愛的何君悅。

將自己上上下下洗去塵垢酒氣,宛如初生,還唯恐不周的再三刷牙,笨拙急躁的試著預測親近時是否仍會讓安燃聞到嘴裡酒味。

就算有,應該也很淡。做了千萬個準備和祈禱,我才調節著最引人好感的笑容走出浴室,去發現一切功夫都是白費。

安燃已經睡了。

他躺在床上,和我進去前幾乎相同的姿勢,微微側著身,在薄被下起伏出一組完美線條。

眼前所有,寧靜安逸,美如夢境,讓人既喜又懼。

我只愣了一秒。

被冷水潑到似的失望還未蔓延得太遠,暖熱的潮又覆蓋上來了,一層疊一層,我默默嘆息,卻又抑不住那一點點安安靜靜的柔情。

我輕輕走到床邊,說「安燃。」聲音極低,連自己也聽不見。

有些驚奇。原來自己能用這樣幾乎等於沉默的聲音,兩個字,就造出一個溫柔海洋,沒有風浪,海水卻能把自己心甘情願淹沒。

我鑽進被子,生平僅見的小心翼翼,同一張床上,極想貼近他,又極怕驚醒他。

太珍貴。

束手無策,不知怎麼愛他,才能不辜負這生。

安燃已經睡著,被子略略滑下,露出大半赤裸肩膀,我想為他把被子拉上來,唯恐自己笨手笨腳,屏住了呼吸,才敢伸手。

捏住被邊的瞬間,我呆了一呆。

那赤裸的肌膚上,比我看過的有了變化,後背不堪入目的傷痕,又淡了少了。

不能驚醒安燃,我悄悄掀著被子,側著身,一點一點地觀察,確定,然後欣喜,幾乎開心得笑出眼淚。

手術,只是手術。

安燃沒有拋下我,他只是去了再一次的整容手術。

天經地義,只是一次必須的旅行。

他沒有離開我,從不曾。

什麼都不重要了。

我偷偷沉浸於快樂,只要沒有失去安燃,什麼都不重要。

我快樂了很久,凌晨才在快樂中沉沉睡去,睡在安燃身邊,即使因為不敢驚醒他而沒有彼此接觸身軀,但儘量保持最近距離,感覺到空氣中散發過來的屬於安燃的溫度,讓我未入眠,已有好夢。

晨曦照耀時睡意正酣,耳邊忽然聽見有人大叫「安燃!安燃!」

我恍惚覺得那是自己過去的聲音,任性肆意,帶著自知受到寵溺的撒嬌,但縱使是自己的聲音,這樣聒噪,也不會受歡迎。

「安燃!安燃!」

「安燃!」

一聲一聲,從腦海怎也趕不走。

床邊的動靜越來越大,我不得不憤憤醒來,驚訝的發現,大叫安燃的並不是我。

只是我睡得最甜的一覺,卻被人用最不能容忍的方式驚醒。

竟有別的人,這樣肆無忌憚叫安燃的名字。

不知道他如何進了房間,站在床邊,細瘦白皙的手,就那樣按在安燃身上,毫不避忌。

「安燃,起床。」騷擾著,像被寵壞的小孩纏著要玩具,對安燃委屈地叫。「陪我去玩。你答應過,我來做客,你會抽出時間陪我。」

他對安燃撒嬌。對睡在我身邊的安燃撒嬌!

我震驚過度,翻身坐起,盯著這不速之客,不敢置信。

他卻只看了一眼,說「哦,你就是何君悅。」

一句帶過,眼裡就沒了我的位置,又低頭去叫「安燃,我爹地說了,手術之後可以有適當戶外活動,有點紫外線不要緊的,快點起來,我在這裡好悶。」

安燃不堪騷擾,終於下床,輕責道「小亮,你這任性脾氣,真的要改。」

拿起睡衣,覆在結實袒露的身上。

那個叫小亮的抗議,「我的脾氣有什麼不好?爹地就說我這樣很好。」

安燃苦笑,搖頭「無藥可救。」

我硬在床上,看著他們輕鬆對白,感覺自己並不存在,連個佈景都算不上。

荒誕,無比的不真實。我喉嚨咯咯作響,半天才擠出兩字,低聲喚「安燃。」

安燃轉過身,「君悅,介紹一下,成宮亮,他父親是日本著名醫師,目前負責我的一系列手術。」

他說「小亮很少出國,這次過來,暫時借住幾日。」

他看看我,問「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小亮在旁邊不滿地插一句「安燃,不是幾日,我打算整個假期都呆在這裡。」

我傻子一樣,瞪著他們。感覺很清晰,我知道,這不是噩夢。現實,才比噩夢更令人戰慄。

我渾身發抖。

不祥!

青天白日下,有人闖入我和安燃的房間。

我那麼珍貴的失而復得,被人硬生生,放肆地,闖了進來。

而安燃,默許了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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