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林信或許很失望,我猜他很看不起我。

所謂猜,是因為我凌亂驚惶地搖頭後,連看看他眼中神色的勇氣都沒有。

只能心虛的猜。

有點事情從前流露很遠,看起來便顯得慷慨,像一幅鮮衣怒馬的圖,血色也美得動人心魄。

如今,忽然近了。

江湖豪氣,瞬間直貼著我額頭眉目燒過來,哪裡有一絲暢快酣然?

只覺得焚到骨的難受。

每一個人都比我懂事,比我懂得如何適應這真實起來並不銷魂的江湖。

林信和阿旗大概看我心情不佳,也覺無趣,默默走了。留下我一人,獨自對著偌大辦公室,被水晶燈的光照耀得渾身發冷。

於是,我不得不承認。

安燃消失後,一切都失去溫度。

他還在的時候,我至少有一個可以待著的地方,不管那樣是否好受,至少我還有點底,知道時間怎麼打發;至少知道有一個人,會緊緊抱了我,甚至勒得很疼的,給我在他胸前留個位置。

安燃如此強大,誰也抗拒不了。

我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他總能輕易介入,切入我的骨髓,吸去我每一點精力。

我曾經覺得,那是一種不可忍受的痛苦。

結果,又是我錯。

即使那是痛苦,也絕非不可忍受。

真正不可忍受的,只如我此刻。

在華麗交椅上如坐針氈,還要裝模作樣,抱著冷冰冰的令牌,對自己叮囑,今非昔比。

娛樂中心最高層的辦公室內,我在自己的地盤最核心處,覺得自己被寒冷捏住了喉嚨,一點一滴的寒氣透心,索性期盼不如就此凝固,變成一個何君悅的冰雕,擺幾十年,等到安燃再次回來。

可惜。

不能成真。

下午,阿旗總算出現了,詢問我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毫無食慾,無精打地搖頭。

阿旗說,";君悅少爺,身體要緊,吃一點還是應該的。";

我還是搖頭。

阿旗似乎還想開口,我說,";沒胃口就是沒胃口,我吃不吃飯還不能自己做主?";

並非發洩,不過實事求是。

但阿旗似乎並不這樣想,我輕輕一句,他這恪盡職守,絕不逾越的好手下就立即反省般,讓步地說,";我也只是勸一句。君悅少爺的事,自然是君悅少爺自己拿王意。";

我一怔,知道自己又中招。

虛虛實實一記暗箭,刺中舊傷,驀然麻木後,才蔓延開腥味濃郁的劇痛。

劇痛地領會,從籠子裡放出來後,再沒人會因為我不珍惜自己而責罰我。

天涼穿衣,腹餓吃飯,自己看著辦。

誰在乎?

自殺醒來那一夜,安燃對我說過一番話。

";過去那個安燃,你所愛的安燃,曾經那麼珍惜你。";

";你一條頭髮,他都唯恐會被損傷。";

";他守了你十幾年,你身上每一寸,他都唯恐護不周全。他把你照顧得這麼好,一點瑕疵都沒有。";

";君悅,你怎麼對得起他?";

安燃說這番話的時候,用了曾經這個詞。

安燃把自己,冷漠地稱為他。

彷彿他和過去的安燃真的一刀兩斷,脫胎換骨後,就能真的不再珍惜,不再徒勞無功的心痛。

也許,他真的以為自己能做到。

只是。

只是……

有誰會天天抱著何君悅,一起站在秤上,計算體重增加減少?

有誰會抓著何君悅,威脅著,打那些痛死人的營養針?

還有誰,好整以暇叫人準備燉品,隨即,又為幾隻傷胃的海膽刺身動怒?

只有安燃。

我所愛著的安燃,曾經那麼珍惜我。

曾經之後呢?

昔日遙遠美麗的燦爛太過刺眼,射得我無法睜開眼睛看看如今。於是,我竟不曾細想,曾經之後的,那些藏在威脅和冰冷下的不改初衷。

安燃的,不改初衷。

我卻傻到讓自己傷心欲絕,口口聲聲哭著不要他。

今日如願以償,被所謂的自由一寸一寸凍到窒息。

自作孽,不可活。

阿旗一招得手,鳴金收兵,恭敬退下,又把我留在空蕩蕩的華麗辦公室。

我如被人遺棄在了冰庫。

來拯救我的勇士,是林信。

華燈初起,賭徒尋芳客蜂擁而來,娛樂中心如灶上熱湯,開始沸騰。

林信推門而入,找到我,";寧舒來了。";

他說了兩遍,我才從深淵般的失神中抬起頭來,看見林信有些冷峻的臉。

林信語氣還算平和,";君悅,要不要下去見一下?";

他甚至沒給我多少猶豫的時間,一問之後,彷彿想起什麼似的抿唇笑了笑,";不勉強的,你自己拿主意吧。";

我表情微變。

他就安撫般的解釋,";你別多心,我只是直話直說。現在的時勢,如果沒有做好準備,還不如不見。沒準備的仗,何必去打呢?";

江湖中人,三言兩語也可以當槍來使。

我就算不過是軟泥捏的,也逼出兩分土性,明知道自己不夠本事當老大,更別提和寧舒過招,仍受不住地站起來,";都殺到眼前了,躲起來也沒用。我去。";

篤定地揣測林信是故意激將,我意氣用事,他神色不動,別有居心地勸,";君悅,考慮清楚再下決定。";

我冷笑,";好像我還有別的路可選?";

林信終於認真打量我,";對,你沒得選。";

他沉默,忽然苦澀一笑,低聲說,";君悅,我不知說什麼好。";

我一愕。

林信嘆息,";原來何君悅也會有這麼一日。為了別人,逼自己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他說,";你並非我想象中那麼不可救藥。";

真令人哭笑不得。

相識多年,好像今日才知道自己在林信心中評價如此之低。

虧我還自認彼此曾是好友。

我冷冷道歉,";真對不起,和我這不可救藥的人一起長大,實在難為你。";

帶怒出門前,林信在後面硬扯住我。

回頭一看,他已把我忘在一旁的白色西裝遞到眼前,還對我改個稱呼,";老大,你的外套。";

我悻悻拿了,轉過身,又猛地覺得被人一拉。

更怒。

我回頭憤憤,";玩夠沒有?";

對比起我的色厲內荏,林信出奇的深沉,那思索著深深看我的眼神,在我回頭一霎,如冷水潑身。

";君悅,";林信低嘆,";我真不懂,天怎麼造你這樣一個禍害出來,讓人又愛又恨,又放不開。";

我不屑,";我還以為對我評價只有不可救藥一條。";

甩開他的手,出門見客。

有林信這麼一鬧,要見寧舒的緊張反而抒解少許。

電梯直下最底的夜總會,到了地方,叮!

門兩邊緩緩開啟,豔夜彩光侵入似的,塞滿狹小的電梯廂。

我和林信步出電梯,就聽見旁邊一聲,";君悅少爺。";

阿旗再次不動聲色,展現他神奇的本事,彷彿早就料到一樣等候在電梯旁,見我出現,理所當然貼過來稟報,";寧老闆沒有要包廂,說人多氣氛才好,已經在大廳坐下了。";說完,儼然兩大貼身侍衛之一般,跟在我後面。

林信壓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對阿旗說,";我已經吩咐了媽媽桑,小姐全挑最機靈漂亮的,見機行事。照顧場子的人手大部分都調過來了,萬一談不攏開局,動起手來也不至於吃虧,畢竟是我們地盤。";

阿旗說,";開弓沒有回頭箭,兩方老大沖突起來,日後麻煩會越惹越大。和氣生財,能不動手,還是不動手為好。";

";嗯,君悅應該會看著辦的。";

";希望如此。等一下要是有變故,我攔著對方一下,你把君悅少爺往後帶。";

";事情沒那麼嚴重,放鬆點。";

";未雨綢繆,小心一點總沒大錯。";

兩人並肩跟在我身後,低聲交談,一句搭一句,籌劃起來有眉有眼。

我不知該贊他們忠心,還是該憤怒這全當我沒到的肆無忌憚。

偏偏通往大廳的走廊上還人來人往,不時有聲音向我問候,逼我強打精神,拿出老大的氣度,裝一臉從容自信地往前走。

雖說是娛樂中心新任老大,其實頗為瀆職,在娛樂中心帳中收益佔了一定位置的夜總會,我還沒怎麼視察過。跟著安燃來,每次都是入包廂,連大廳的模樣都沒見過。

本以為喧鬧媚俗得不堪,到了才發現和想象中約有些出入。

負一層大廳用了現場演奏的模式,寬敞大廳中央空出一塊地方作為表演場地,電子吉他鼓組大功率音箱麥克風俱全,一旁還靜靜擺著一臺三角鋼琴,不知這生意當初由何人策劃,幾種樂器堆一起,非但沒有格格不入,反而透出隨性不羈的愜意來。

曖昧昏暗的淡紫色燈光成為主調,正在臺上宛如自言自語的女歌手婉轉低吟,身邊配合的只有一個吉他手,輕撥琴絃,露出一臉如痴如醉。

圍繞著中央演奏區,客人們的面孔隱沒在柔和夜燈下,坐在自成一體的沙發套組裡享受美酒美人。

這溫柔鄉營造得不錯。

可惜,裡面正坐了個不知來意的寧舒,讓人大失胃口。

不知是否林信有心安排,寧舒佔了廳中最舒服的位置,獨據一組轉彎沙發。這人不但膽大,還很懂得享受,坐在最恰當的位置,好一邊端著酒杯,一邊舒服寫意地靠著沙發,肆意把臺上歌手欣賞個夠。

阿旗進門時就對我指明瞭寧舒的方向,提供情報,";圍在寧舒那桌附近的幾組客人,都是他的人馬。那邊,十七二十二二十三號臺,都是我們的人。其它一部分兄弟在外面,一有動靜就能進來。";

我順著他的指頭看去,如此說來,偌大的廳裡,至少有一半是黑道人馬,倒是不少人工作不忘娛樂,還點了酒水和小姐,搭訕碰杯,裝得有模有樣。

騰騰殺氣被美酒豔色掩住大半,別有風情。

";寧老闆。";

寧舒一見我,露出一絲欣喜,放下酒杯站起來,";君悅,怎麼驚動了大駕?請坐,請坐。";

若上次在vip房是隔桌而戰,現在可算是短兵相接。

同一組沙發,能離得多遠?何況也不能膽怯到縮至角落。我左看右看,最終也只能落座,隔著一個單人位,與寧舒和樂融融半對著坐下。

阿旗和林信沒做聲,佔了旁邊一排三人座。

";這裡格調,比我那邊場子高階。雖然同行競爭,不過就事論事,比不上就不能不認。我只當自己是個客人,要放鬆一下,也寧願過來這裡。";寧舒未語先笑,邊說邊主動伸手,把小桌上的酒瓶拿起來,倒了大半杯,看我一眼,探詢著問,";自己帶過來的私家貨,不介意的話,賞臉嘗一下?";

我尚未點頭,盛著琥珀色酒液的杯子,就已經遞到面前。

我接過,就著輕輕聞了聞,向著寧舒笑了,";寧老闆真捨得,這種珍藏也肯拿出來分享。";

寧舒快意,眉間狂逸不羈,對我豎起一個指頭,";君悅,你也是識貨之人。";

忽然傾前,引人認真聆聽似的微壓音量,";莫怪我交淺言深,君悅,和你打交道,比和安老大打交道舒服。有你在這裡打點,日後必定生意興隆。";

我謝他誇讚,淡談說,";生意興隆也未必就是好事,遇上喜歡簽單賒帳的大客,招待不是,不招待也不是。";

林信神色一動,機警地等著寧舒反應。

寧舒卻顯得無辜,";什麼,上這裡搗亂,豈不等於申請死亡證書?不過這邊高手林立,就算有人不自量力,解決也只是抽根菸的功夫,又何必要你多慮?";

我含笑喝了一口酒,眼角斜林信和阿旗一眼。

兩名大將安坐一旁,堅定地不做聲。

沒人接戲,還能如何?只能自己接著唱,斟酌著開口,";解決確實不難,換了別人,二話不說就處置了,但出來道上行走,打狗還要看主人,我不能不給寧老闆留點面子。";

寧舒挑起眉,";我的人?";

那分驚訝恰到好處,微妙得令人叫絕。既像真的有些吃驚,但又帶著一絲玄妙,彷彿你若看不出青紅皂白,便顯出一分蠢了。

他這老大當得有火候,即使安燃對付起來遊刃有餘,可我拿什麼和他比,來來去去,就只有一招。

單刀直入。

";的確是寧老闆的人。";我狠狠把杯裡的酒喝到見底,大膽把視線盯上寧舒的笑臉,";寧老闆也是自己有場子的人,應該知道做生意的難處,如果人人都這樣簽單,有消費沒進帳,我這些兄弟們吃什麼?";

阿旗說過,能不動手,最好不動手。

我絕對贊成。

但話說到一半,恰好臺上高歌正至曲終。歌聲吉他聲驀地一停,我為了說話清晰而稍高的後半截話就如平地冒出的標槍,刺耳得突兀。

聲波傳開,立即引發四周注意視線,不少人大概已放下手中酒杯,往腰上摸傢伙。

阿旗脊背硬著,猛地向後挺了挺,換個坐的姿勢。

氣氛緊張起來。

眾人看我,我卻捏著空空如也的酒杯,心跳加速,冷眼看寧舒。

作者「風弄」的其他小說

夜燕白(蝙蝠)》《蝙蝠(夜燕白)》《金玉王朝》《鳳於九天》《孤芳不自賞》《蝙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