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 雕刻時光

方洛呵呵一笑,安慰她道:「放心吧,我還是方洛,我依然記得當初小時候被我搶走氣球然後哭鼻子的蘇珊兒。」

「方洛……你……你好可惡。」

蘇珊兒想不到方洛竟然拿小時候的糗事出來說。

方洛這次不笑了,認真地說:「珊兒,你有沒有覺得,即便離開了西鄰,離開了二中,內心深處,想念最多的依然是那裡的一草一木,你有沒有想過這是為什麼?我想過,因為我們在那裡存在了十多年,從小到我們離開的時候,那裡有了太多太多忘不掉的記憶。」

「今天是高考的日子,放了假,但是我卻忽然在想,這時候楊維在做什麼,陳子清是不是在忙著給蘭菲寫情書,而西鄰二中門口那口水塘裡的荷花是否已經換了新葉開出了鮮豔的花兒,還有水利大院的那顆大榕樹,有沒有又是落了一地的樹葉。」

「還有一年,我們也要走上高考這座殘酷的獨木橋,明年這個時候,那個夏天,很多人朝前遠遠地走了,很多人只能掉下去,最後大家天各一方,而我們的中學時光,就這麼走到了盡頭。」

「像文學讀物上說的那樣,‘在這個憂傷而明媚的三月,我們從單薄的青春裡打馬而過,穿過紫堇,穿過木棉,穿過時隱時現的悲喜和無常,到最後,卻只能躲在某一時間想念一段時光的掌紋,躲在某一地點想念記憶裡的人’,那時候,記憶應該很珍貴吧。」

「假設是對感情的另一種寄託,或許那並不存在和發生,但是卻會讓我們在心裡得到一種慰藉,那是我們暢想卻得不到的東西,所以我問你,如果我高考落榜,而你高高在上,那個時候,我們會是什麼樣呢?」

蘇珊兒被方洛的情緒一步一步帶了進去,她忽然去想,如果真的如同方洛說的那樣,如果從高一開始,他不曾改變,像初中那樣渾渾噩噩,高考結束之後,兩個人之間會是什麼樣呢,是疏遠嗎?

「我想,我肯定開心地笑著對你說‘加油,再來一年,你一定會成功的’,不過就算你不成功,我也會不會因為什麼而改變的,隨讓我們是青梅竹馬呢。」

蘇珊兒羞澀地笑了出來,然後認真地回答。

是啊,你不會改變,上一輩子,和謝縉一樣畢業後人生璀璨的你,即便在我被生活壓得失去了最後一絲光芒時,你還像當初小時候一樣那樣依賴著我,擁有我兒時和整個青蔥歲月見過的最純真笑容。

……

……

到達西鄰時,夕陽還掛在天邊,夏日的夜晚來得是那麼晚,方洛和蘇珊兒走在西鄰二中熟悉的校園裡,看著那些貼著封條的教室被暮色染成金黃色,科技樓上那個白球在操場上投出一個大大的黑影,照進了足球場,顯然不是高三的男孩子在夕陽下盡情地踢球,汗水和草屑在叫做青春的時光裡,狠狠地飛揚。

方洛坐在操場的階梯上,蘇珊兒像走單槓一樣沿著長長的臺階走來走去,一隻手伸展著,另一隻手拿著手機給二中的同學打電話,她的身子搖搖晃晃,方洛偶爾轉頭,發現她好幾次都掉到了另一層臺階。

西鄰的天空永遠是那麼的靜謐,厚厚的雲層彷彿是固定在某一棟突出來的房子頂邊,那些天線映襯在天空裡,像是藍色背景下的白線。

「你猜我在哪裡?」

方洛拿著手機,對著遠在邕城的謝縉問道。

「公司?」

「不是,二中,西鄰二中的操場邊,校道邊上那一排香樟樹又長高了,空氣中的香氣淡淡的,飄蕩在風裡,或許下一刻就吹到你那裡了。」

謝縉一愣,問道:「方洛,你回二中做什麼?」

方洛站起來,對著臺階另一頭身子搖搖晃晃的蘇珊兒招手,對著白雲劃過長長痕跡的天空長長舒了一口氣,笑著回答:「和從前道一聲謝。」

……

……

夜裡的ktv瀰漫著迷人的氣味,那是屬於夜晚特有的醉意和湧動。

偌大的包廂裡在嘶吼著,楊維、葉滄瀾、王朝、許知遠、陳子清、蔡明俊、潘璟、蘭菲、李梅亭等許多二中的熟人在盡情地唱著跳著。

在即將告別高二邁進高二的這個夜晚,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放縱著,因為方洛和蘇珊兒回來了,因為過了夏天,他們就沒有瘋玩的權力了,因為大家在一起的時間好像真的不多了,因為,大家都長大了……

「為了青春乾杯!」

「為了友誼乾杯!」

「為了愛情乾杯!」

「哈哈,狗屁的愛情。」

「哈哈……」

最後時刻,楊維拿著話筒,面對一堆已經醉得東倒西歪的傢伙,大聲地吶喊道:「高考了,我們一起考同一所大學,一起追女孩,好不好?」

「好!」

方洛看著楊維,開心地笑了出來。

半個小時後,帶著一堆不省人事的傢伙,楊維和方洛辛苦地扶著他們在路邊的花壇做好,等著計程車。

「又是我們兩個沒有犧牲。」楊維給了方洛一拳,然後撞了撞肩。

方洛笑道:「我們果然是人民的死敵。」

「方洛,明年我一定考去上海,你小子別落榜了,不然白白浪費我感情。」

方洛伸出小指:「拉鉤。」

楊維也伸出了小指,「拉鉤!」

和以前一樣,方洛和楊維負責送走最後一個人才作別,看著楊維坐上計程車消失在街角,方洛才揹著蘇珊兒沿著水利院的方向走。

蘇大小姐在聚會這種場合永遠是焦點人物,鬧得最兇的肯定是她,而醉得最快的也是她,雖然方洛讓她別喝那麼多。

因為和水利院並不遠,方洛也不打算打的,決定一路被將蘇珊兒揹回去。

蘇珊兒雙手掛在方洛的脖子上,嘴裡吐著熱氣,一會兒突然掙扎著身子喊道:「方洛,我就喝一小口,一小口而已嘛,你比我喝得還多呢,我也沒有說你呀,你不能這麼偏心嘛,就一點點哦,你放心的啦,不會醉的,不會醉……的。」方洛停下來,轉頭看到蘇珊兒又迴歸安靜,才笑了笑繼續走。

路燈拉出了長長的身影,偶爾一輛車從旁邊呼嘯而過,輪胎和路面的摩擦聲直到很遠很遠才消失。

水利院的門衛大爺見到兩個人,忙著到屋裡拿著一次性杯倒了兩杯水出來:「還是小孩子啊,這麼晚了玩這麼瘋,先喝點水,醒醒腦子。」

方洛和他在門口聊了起來,回想起以前沒少被他數落的日子,不覺得啞然失笑,而老頭知道方洛現在有出息,當初院裡那個張凱如今不知道差方洛幾條街了,有時候就是這樣,事情永遠是朝著預想不到的地方奔跑,讓人意想不到。

聊了十幾分鍾,方洛揹著蘇珊兒回了方大勇分得的新房子。

在樓下的大樹下,方洛將蘇珊兒放下來,兩人在長椅上坐著,蘇珊兒這時也有些清醒了過來,她看了看方洛,抬頭看著大榕樹,良久,嘴角咧開,「呵呵,這裡還是沒有變,方洛,好像我們沒有離開過一樣。」

方洛笑著點頭。

彷彿一切又回到了起點,從邕城到西鄰一百多公里,這一路,一切彷彿在以一種看不見的速度倒退,樹葉從地上飄回樹上,水流逆流,人們倒退著,回到當初的位置。

這一刻,方洛心中因為整個高中年代永遠追不到謝縉的悲傷情緒終於在它最開始滋生的時間段,消失了,這一刻,方洛是重生的人,人生的軌跡已經改變,他不能沉寂在過去的情感裡,路,要往前走,時光它,匆匆擋不住。

只是不變的是,身邊有個人無論今生前世,依然在自己的身邊。

方洛轉身,輕輕將蘇珊兒擁在懷裡,在她耳邊說:「珊兒,謝謝你,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