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夢

重生之流年136夢

瓦藍的天空中有蒲空英飛過。

言子周揹著畫板躺在山坡上,坡前是綠海一片的玉米地,風兒從另一頭吹過來,沙沙的聲響彷彿雨潮一般,無綿無期。

他的身上沾有花白色的花末,那是從玉米花上掉下來的,如果從河那一邊想到這道山坡上,並沒有路可以走,只能穿過玉米地。

言子周躺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立起身,將畫板架好,凝神看著眼前的玉米地和掩藏在搖晃綠葉後面的花山城,手中的筆落了下去。

第一師範學校在端午節後組織了美術班的學生到花山採風,言子周早就想來花山,班裡到了花山後他便一個人偷溜了出來。

作畫的時候周遭的世界彷彿是靜止一般,言子周卻能清楚聽到潺潺的河水聲,更是聽到風掠過水麵割過每一片玉米葉的細細低吟聲。

畫上的葉子卻似擺動。

不知不覺,日斜西邊,畫板上出現淺淺的陰影,言子周手中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鼻尖聞到了淡淡的花香。

忽然,一聲牛兒的低哞聲響起。

遠處綠樹掩映之下,好似有一裙白色在綠色之中浮現,言子周再仔細一看,竟是一個雙二年華的女孩,漆黑頭髮如瀑布般落下,淺白帆布衣之下竟是赤腳,細白的腳踝若隱若現。

那女孩從遠至近,沒一會兒就走到了河邊,她將牛兒放於一旁獨自吃草,而她則是移步到河邊,挽起褲腳,試探了一下水,然後坐在岸邊,兩隻腳像湯鞦韆一樣在水裡划動,將緩緩地河面攪得破光粼粼。

言子周被夕陽微紅光芒普照全身的女孩吸引住了,她就睡在草坪上,輕輕哼著歌,長長的劉海被風兒掀起,隨風飄揚。

遠處古城炊煙裊裊升起,言子周換上紙,眼中綻放出奇特的光芒,將眼前寧靜到極致的畫面一筆一劃刻入紙上。

……

西鄰。

老人靜坐在窗前,白色的窗簾迎著風偶爾掀起一角,又緩緩落回去,窗外能聽到孩童童稚的歡笑聲。

他拄著柺杖站了起來,走到窗前,從不大的視窗將窗下的畫面盡收眼底,遠處的天邊有些陰沉,烏雲很低。

草坪上的孩子在玩過家家,老人雖不太懂,卻能看得出來,孩子們玩得很開心。

這時,一個男孩從木梯上不小心跌了下來,嫩白的小臉忽然一變,放聲哭出聲來,旁邊的小女孩見狀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張面巾,小男孩哭著看著小女孩,鼻子抽搐著接過去,一點兒也不珍惜地往臉上一抹,奶聲奶氣地說:「謝謝你,以後嫁給我吧」

聽到這裡,老人忍不住咳咳地笑了出來。

咚咚咚!

敲門聲這時有些突兀地響起,老人轉過身,坐在椅子上,低聲說了一句:「進來吧。」

門推開,一箇中年的男子捧著一張不大的畫框,畫框被白紙糊住,看到不上面的塗染的風景。

「先生,你的畫都準備好了。」

老人點點頭,示意他出去。

門關起的時候,老人將畫放在膝蓋上,拿手像撫摸最親愛的人一般,輕輕撫了一遍,自言自語道:「那麼多年,還有你陪著我。」

撕開白色的糊紙,老人看著畫中的人,有些感懷地笑了出來。

……

言子周不知道放牛的女孩子叫什麼名字,他還沒有畫完,女孩就赤著腳離開了河邊,言子周十分懊惱地看著未完成的畫。

就只差一點點!

言子周嘆了一口氣,收起畫板,穿過長長的玉米地,沿著田埂顛著小步向古城走,長到膝蓋的稻苗葉子輕輕割著言子周的褲子,某一處田埂傳來一聲聲青蛙的叫聲,遠處的竹林傳來鳥兒的清鳴。

學校並沒有安排學生住在驛站,而是分配學生寄宿古城老百姓的家裡,言子週迴到花山城,帶隊的老師急著臉安排下他後才有些憤怒地離去。

寄宿的人家在城南,言子周不知道穿過了多少個小巷子,長長地石板路好像沒有盡頭,拾級而上,轉彎,門口一個憨厚朴實的中年人看到了他。

「是言同學吧,快進來,準備吃飯了。」

言子周禮貌地跟著大叔走進了一間院子,院子裡大多是農具,雖是農具,卻擺置得很整齊,沒有雜亂的感覺。

將東西放下後,言子週一開始不好意思跟這家姓魏的人家一齊吃晚飯,隨便編織了一個藉口溜到小巷外。

王建智在巷子口和言子週會面,一見面,王建智就跟言子周吹噓寄宿的家庭條件如何好,兩層竹樓,大門口掛桶大的燈籠,院子很廣。

言子周沒有理會,而笑著說:「去吃飯,餓死了。」

古城不算太大,在八方街上就能看到一些同窗坐在河邊的石倚上大談初來花山的感想,好不熱鬧。

在街邊的過橋米線店吃米線,言子周對王建智說:「下午的時候,我在城北的山坡上看到了一個很漂亮的女孩。」

王建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說:「好啊,你小子下午公然離開隊伍,原來是碰上了佳人。」

言子周沒理會這個關係很好同窗的打趣,低頭吃了很大口的米線,抬頭之際,好像看到一個動人的身影在遠處的暗燈之下閃現。

王建智要去看風雨亭,言子周不好拒絕,兩人在亭上聽了一晚上花山老人講訴這個亭子的過往幾百年,回到寄宿人家已經很晚。

言子周和衣睡下,第二天早上,陽光從木窗一穿而過,他被一陣很低的水聲驚醒,睜開眼睛後便再也睡不下,起床走到院子裡,言子周看到一個女孩正在拿著木勺從木桶裡舀水洗頭,黑色長髮垂下,顆顆水珠在清晨的陽光下晶瑩剔透。

女孩聽到響聲,抬頭看到了言子周,臉迅速一紅。

言子周看著女孩,竟然發現竟是昨日在河邊赤腳在河裡撥水的女孩,她的臉如同未經打磨的玉石般白皙。

「我叫言子周,你叫什麼名字?」

「魏清。」

……

老人捧著畫,思緒似乎一下回到五十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妻子的場景好像這幅緩緩展開的畫卷,從紙上躍然而出。

在花山如同驚鴻一瞥的相遇,老人便知道,那是他生命中最美麗的瞬間。

因為其他原因,他離開花山,回到省城繼續完成未完的學業,然而在每一個夜裡,他都會想起遠處那座古城裡,一個為他等候的姑娘。

畢業後,新中國成立,他在大學裡教書,順便娶了一個城裡的女子,生活平淡如水,只是每當他作畫的時候,總會想起遠處有一個苦苦為他等候的姑娘。

他的畫在經過持久的創作後終於受人追捧,他的財富在慢慢累積起來,但是他卻想不到的是,他的妻子竟然背叛了他。

一無是處的他黯然離開省城,回到當初他學生時代曾經住過一陣子的花山,到了花山曾經寄宿的家庭,他赫然發現,當初的姑娘依然在等候著他。

那一年,他三十一歲,她二十九歲。

他跟女子結了婚,洞房夜,他拿出第一次到花山未完成的畫,送給了她。

……

一個從城裡來的學生哥,一個是出生以來從未離開過古城的姑娘,言子周和魏清兩個人迅速打得火熱。

白天,魏清紅著臉帶著言子周把遊花山古城,言子周揹著畫板,笑著看前方一頭長髮的女孩出淤泥而不染的純真笑容在古城的小巷子裡若隱若現。

言子周筆下的古城越來越美,那些屋簷的線條、那白牆紅瓦的搭配、那小橋流水的婉轉幽靜就像生命一般,在言子周的畫上蠕動。

魏大叔從兩個人的眼神看出了什麼,他嘆著氣坐在院子裡抽旱菸。

晚上,大紅燈籠掛起的時候,言子周牽著魏清的手,逆著風穿過幽靜的巷子,踩過油亮的石板路,登上了風雨亭。

男孩捧起女孩的手,跟著她講徐志摩和林微因的故事,給她講哈姆雷特和奧菲莉亞的故事,講溫莎公爵和辛普森夫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