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生如夏花

110生如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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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十三日,晴,北風。

方洛坐在從花山開往西鄰的班車上,雙手交叉胸前,倚著窗,看著這一路似乎永遠看不膩的風景,他不知道,會不會在某一個時刻,有一個人,站在路邊,偶然抬頭,看到擦身而過的班車,看到一個眼睛明亮的少年正透過車窗,看著他。

整整八十天。

方洛心裡清清楚楚地記得重生的這八十天所經歷的每一分每一秒,彷彿刻在骨髓裡,特別深刻,一個人坐車的時候,這些事情和前世那些灰暗色調的畫面總是不期而遇,糾纏在一起,讓方洛甚至分不清,哪一個更深刻。

印象裡,寒冷的冬天終於到來了。

窗外風很大,金黃的菜花在地裡被吹倒,天空中偶爾能看到從遠處傳來的白色塑膠袋,在天上忽上忽下,毫無方向,地上的人們則是裹著厚實的衣服,在每一個倒退的畫面裡,有說有笑,或者沒有表情。

方洛喝了一口水,摸著懷裡的相機,有些滿足地笑了出來。

距離上次五六班花山行已經過去一週的時間,一週的時間,那些在花山發生的事情都漸漸煙消雲散,因為期考就在不遠方。

不過還是有人在私底下聊天的時候會談論起那個陰沉的週日下午,方洛揹著謝縉,從亂石雜亂的山上下來,嘴裡大聲唱著《大花轎》,出現在兩個班師生面前的情景。

或許在未來某一天,有人回憶起中學時代裡的一次旅遊,兩個如星辰一般明亮的男孩女孩,在所有人不可思議的等待中,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出現,然後多年後再回想起來,那便成了記憶中最美好的畫面。

方洛清晰記得那天下午,蒙慧當著所有人的面對他發火,罵他無組織無紀律,害得所有人等了兩個小時。

那天,回到西鄰的時候已是華燈初上,冬日的夜晚總是來得特別快,解散的時候,蒙慧單獨留下方洛,說:「當初在辦公室裡你是怎麼說的,要像保護大熊貓一樣保護謝縉,你說你,怎麼讓她受了傷,如果還有下次的話,我調你到第一排坐,上課沒有睡覺的權利,語文課也沒有看物理的特權,明白沒有?」

「明白。」

方洛靠著窗,笑著重複了一遍那晚對蒙慧的承諾。

方洛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重生以來,所有經歷的一切都讓他在不經意間覺得幸福,幸福得一塌塗地,美滿的家庭,善解人意的老師,可愛的同學,交心的朋友,還有蒸蒸日上的小事業,這些都給幸福澆了一盆營養充足的水。

想起那個週日,從方洛背上下來,謝縉一張臉紅得跟蘋果似的,臨上車之前還狠狠瞪了他一眼,方洛就像是被雨水淋過的乾旱土地,幸福洋溢不止。

二級公路的擴建成功,往來西鄰和花山的時間大大縮短,到達西鄰的時候,西去的落日依然掛在天邊,紅彤彤的霞光將這個城市籠罩,頭頂上密密麻麻的天線在這片霞光中,分割出無數動人的光芒。

在路邊的電話亭,方洛撥通了謝縉家的電話。

「你好,請問找誰?」

「找你。」

「是你?方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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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洛站直身子,低著頭,笑著說:「恩,沒錯,現在正是混蛋分子方洛同學給你打電話,額,北京時間17點23分。」

謝縉在電話那頭哼了一下,一會兒才說:「找我什麼事兒啊?」

「出來一下。」

「可是我作業還沒寫完呢。」

「作業?什麼作業,不寫了,下週一我把我的給你抄就是了。」

電話那頭,謝縉提高音量,不滿地說:「你以為我不知道,哪次作業你不都是跟陳子清抄的,還想騙我。」

「呵呵,這麼隱蔽的事情你都知道。」

「方洛,說吧,什麼事,很重要嗎?」

方洛手裡抓著相機,這個相機是昨天跟謝縉借的,看著它,他點點頭,不管謝縉看到看不到,認真地說:「很重要。」

「恩,那你等我,我換一下衣服,等下我去哪裡找你?」

「獅山公園,大門口。」

「好,那我掛了。」

「好。」

掛了電話,方洛轉身走向街邊,買好了東西,直奔獅山公園。、

獅山公園位於二中的旁邊,在山的另一頭,和二中隔著一座主峰,公園內香樟樹、棕櫚樹、木棉樹到處都是,是人們休閒運動的好場所。

方洛站在門口,來來往往的人從他眼前一晃而過。

謝縉從公車下來,一眼就看到了方洛提著一個包裝精緻的盒子,脖頸上掛著相機,站在大門口,朝這邊看過來。

「什麼事呀?」

米色的外套搭配深灰色的牛仔褲,圍脖沿著外套的領子垂下來,和裡面咖啡色的長款毛衣相得益彰,整個人出落得如同月季花,純白中帶著一絲高貴。

「公園遊。」

謝縉一愣,說:「公園遊,這也算重要?」

「是啊,對你,對我都很重要。」

謝縉點頭:「好吧,我們走,如果等下讓我知道你騙我,我饒不了你。」

傍晚的暮色很漂亮,特別在綠油油的草坪上,透過香樟樹密密麻麻的枝間看過去,能看到五彩的光芒。

選了一塊地方坐下來,此時公園裡人很少,大多都回家了。

「方洛,你今天借相機幹什麼去?」

「你猜。」方洛將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邊,笑著說。

「我不猜,你太狡猾,我不會上你的當的。」

方洛哈哈笑了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張洗好的照片,這是方洛剛才去照相館用快照洗出來的相片,順便還過塑好。

謝縉接過來,奇怪地看了一眼,然後一下子突然捂著嘴巴,不可思議地看著方洛,照片上,在水池邊綻然開放的月季花,鮮豔動人。

「你回花山了?」

「恩,剛回來,上次你說如果有相機拍下來就好了,正好今天有空,我就回去了一趟,好看嗎?送給你。」

謝縉笑意盈盈地看著照片,抬起頭,對方洛說:「謝謝。」

「對了,你閉上眼睛。」

「為什麼?」

「先閉上嘛,我又不會吃了你。」

「你敢?」

看著謝縉抿著嘴閉上眼,手裡抓著相片,方洛笑著開啟盒子,將買來的生日蛋糕擺在草坪上,插上蠟燭,點燃。

看著火苗竄起,方洛說:「好了,睜開眼吧。」

謝縉奇怪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火苗和生日蛋糕一下子讓她愣住了,忽然間,她的眼角抑制不住地閃著淚花,她忽然之間明白方洛為什麼叫她出來,為什麼借相機回花山,拍山頂池邊那一簇粉紅色的月季花。

因為,今天是她生日。

謝縉突然想不起上一次生日是什麼時候,五年前,還是十年前,她記不起來了,奶油的味道似乎很遙遠,十分遙遠,遠得彷彿沒有在腦海裡出現過,遠得從來都未曾呼吸過。

「生日快樂!」

謝縉捂著嘴,眼淚終於控制不住,沿著臉頰兩側,流了下來。

方洛嚇了一跳,趕緊從口袋裡掏出紙巾,遞給她,說:「別介啊,如果你不高興,我把蛋糕拿走。」

謝縉破涕為笑,沒好氣地說:「笨蛋,誰說我不高興了?」

「那你怎麼哭了?」

「我不告訴你,對了,你怎麼不唱生日歌。」

方洛‘啊’了一聲,難為地說:「還要唱歌啊,這個我不是很擅長,而且五音不全,怕影響不好。」

謝縉擦著眼淚,說:「我不管,你一定要唱。」

「那好吧。」

方洛醞釀了一下,看著謝縉的眼睛,唱起了生日歌。草坪上安靜無比,方洛的歌聲在燭光裡搖曳著。

「好了,許願。」方洛唱畢,說道。

「恩!」

謝縉把相片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握住雙手,閉上眼,對著蠟燭許願,燭光將她的臉映得格外美麗動人。

她睜開眼,對著蠟燭吹了一口氣。

火苗一吹就滅。

方洛笑著說:「祝十六歲的謝縉同學永遠十六歲。」

謝縉用手抓起一片蛋糕,突然抹在方洛的臉上,笑呵呵地說道:「謝謝。」

方洛沒有想到謝縉會這麼做,反應不及,臉上就被有些冰冷的奶油抹到了,一小塊就在嘴巴,他舔了一下,很甜。

「哈哈,小花貓。」

謝縉指著方洛,放聲笑了起來。

就在謝縉的笑聲中,方洛趁其不意,也把一塊奶油抹在她的臉上,嚇得她花容失色地叫著跳了起來,在草坪上繞著方洛跑,害怕他再抹一塊。

方洛哪裡放過她,手裡抓著蛋糕,在草坪上追她。

兩人不知跑了多久,直到滿臉的奶油,才氣喘吁吁地坐下來。

「你看你,都是你乾的,臉上都是,這裡又沒有水,怎麼洗?」

兩人坐得很近,謝縉說話的時候,嘴巴微微撅著,一翹一揚,方洛彷彿能聞到從她身上飄過來的體香。

天邊的暮色一眨,在樹枝間一個跳動,就在這一瞬間,方洛忽然在謝縉都是奶油的臉上用力地吻了一下。

「啊!」

謝縉突然轉過身,看著方洛,紅暈一下子竄了上來。

方洛呵呵一笑,說:「這樣一來,你的臉乾淨多了。」

謝縉明悟過來,看見方洛一臉笑呵呵地樣子,突然抓起一塊蛋糕,塞進他的嘴巴里,忽然笑著說:「我讓你笑。」

方洛嘴裡都是蛋糕,嚥了半天才嚥下去,好久才說:「偷襲不是好漢,我讓你看看什麼是好漢。」

說完,方洛兩隻手抓起兩塊蛋糕,揚了起來。

謝縉見狀跳了起來,然後笑著跑開。

當最後一抹陽光消失在遠處的天邊,方洛和謝縉躺在草坪上,頭對著頭,四肢伸展,從上方看下去,綠色的草坪上,兩個人好像很渺小,卻有似乎大得無邊。

頭頂的蒼穹一望無際的湛藍,方洛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曾留意過這樣的天空,沒有云朵的天空。

頭蹭著方洛的頭,謝縉呼了一口氣,問:「方洛,你真的要去邕城嗎?」

方洛嘆了一口氣,說:「恩,已經定下來了,邕城七中。」

週三的時候,李玉琳打來電話,說已經和七中的教務處打過招呼,七中的教導主任看過方洛的材料和學習成績,同意轉學,經市教育局的基礎教育科辦理後就可以完成。

「什麼時候去?」

「過完年。」

謝縉微微一笑,說:「那還有兩個多月呢,還很遠。」

方洛心裡有一些難受,不希望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但是難受之餘,方洛想到邕城和西鄰就兩個小時的車程,以後想回來的時候都可以回來。

「恩,很遠。」

夜幕在蒼穹掛起一張巨大的網,從天而降,將大地都埋入黑暗之中,黑夜中,城市裡溫暖的燈光亮了起來。

越來越繁華的街上,方洛和謝縉慢慢地走著,公車從旁邊呼嘯而過,一些老人和孩子在路燈下的馬路上,做著孩子的遊戲。

忽然,一個皮球滾到方洛的腳下,然後一個粉嫩的小女孩跑過來,站在距離方洛和謝縉幾米遠的地方停住,怯怯地看著兩人。

方洛蹲下身,抓起球,對小女孩招手,示意她走過來。

小女孩睜著大大的眼睛走過來,站在方洛眼前。

方洛摸著她的頭,問她:「小妹妹,平時有人欺負你嗎?」

小女孩不知方洛為什麼問這個問題,想了好久,才說:「有,隔壁家的小胖子經常笑話我長得不漂亮。」

方洛呵呵一笑,把球給她,對她說:「如果他以後再這麼說,你就跟他說以後嫁給他,他就不敢欺負你了。」

「嫁給他?這樣說可以嗎?」

謝縉笑著拍了一下方洛的肩膀,方洛笑著說:「肯定可以的,相信我。」

小女孩瞬間笑了起來,抓起皮球樂顛顛地走了,走了幾步,轉過頭,對方洛說:「謝謝哥哥。」

「你這人真是可惡,小妹妹這麼小,你就教她這麼壞的主意?」

方洛站起來,朝前走,說:「對付小時候的小混蛋,就要使出狠招。」

「亂講,你小時候是不是被人這麼說過,所有才知道的。」

方洛搖搖頭,這個可是未來十年裡小蘿莉對小正太的必殺招,方洛親眼見識過,相對於思想落後女孩一年半載的小男孩來說,這是個無從破解的必殺招。

兩人走到獅子路口,紅綠燈下,人流中,謝縉轉過頭,說:「方洛,陪我回家。」

謝縉的話讓方洛一時之間頓住了,剎那間,他完全消化不了這句話的意思,但是綠燈亮,謝縉一個人走在前頭,翹起的馬尾辮在黑夜的燈光中跳躍著。

方洛快步跟上。

坐在公車上,看著這個城市在夜晚中藏起白天的淡然,露出繁華的一幕,方洛意識到,時代的鉅變在一步一步地邁上路子。

下公車的地方是城北區,這裡大多是企事業機關的住宅小區,地勢起伏較大,或許是處在半山坡的原因,四通八達的路隨處可見在半坡上停靠的車子,偶爾能看到一兩處小院子,在路邊的電線杆邊,煙火嫋嫋。

走過了一個長坡,謝縉說:「你想吃什麼?」

「啊?」方洛反應不過來。

「我問你晚飯想吃什麼?」

方洛看著謝縉,路燈下,她的臉好像泛起紅潤,楚楚動人,「都行。」

「恩,走吧。」

一個大院邊,一個小型菜市,人流比較少,謝縉買了排骨和少量的雞肉,然後在菜攤前停下。

「小縉,這麼晚才來買菜啊?」

「恩。」

買了淮山等一些配料,給錢的時候,買菜的阿姨見到方洛站在謝縉的旁邊,愣了一下,不過她馬上恢復過來,也沒有問,找錢給謝縉。

「謝謝李阿姨。」

看著謝縉和方洛走遠,李阿姨立刻湊到旁邊的攤子,對一個也是買菜的婦人說道:「你看到沒有,剛才一個男孩子跟謝縉一起。」

「看到了,還挺秀氣的。」

「是不是小縉的男朋友?」

那個婦人笑罵說:「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小縉是那種人嗎,再說了,哪裡有那麼好的男孩子配得上她。可能是親戚吧。」

李阿姨想了想,覺得也是。

大院沒有門牌,方洛不知道是什麼單位,而且在晚上,也看不到一些字眼來分辨,進大門的時候,守門的大爺跟謝縉親切地打招呼,不過看到方洛的時候遲疑了一下,不過看到謝縉一臉毫不緊張且微笑的表情,他也沒有仔細想。

大院很大,幾棟單元樓燈火明亮。

左邊靠近圍牆樓房,兩人走上三樓,謝縉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啟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