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不不不!」少商連聲道,「事情總有輕重緩急,我原先打算先了卻娘娘的遺願,回程途中去再去看阿再去看樓垚的!」

程少宮暗切一聲:這差別很大麼,你還不如不說。

霍不疑眯起長目,一掌在案几上緩緩捏起:「嗯,等無事一身輕了再去看樓垚,以便‘好好的’敘舊,你倒是用心良苦。」

「你不要胡思亂想,我只當阿垚是經年老友啊!」少商叫苦連天,「這麼多年了,不知他與何昭君過的如何。多年未見的老友,去看看又何妨!」

「他與何昭君過的美滿如何,夫妻不睦你又待如何?」

「過的好當然是好,我替他們高興還來不及,若是過的不好」少商艱難道,「自然勸他們好好過!姻緣不成人情在嘛,就是袁慎,我將來也打算去拜訪呢!」

霍不疑目色稍霽,鬆開修長的手指:「也對,多年老友,看看也無妨。」

少商還沒鬆下一口氣,霍不疑忽又道:「說起‘多年老友’,我想起那日越皇后邀宴,你對我說,待事過境遷恩怨皆消之時,你願意將我也當做‘老友’?」

少商一顆心又吊了起來。

「這麼說來」霍不疑神色漸漸不善,「若是你嫁了袁慎,將來也會如此待我——辦事順便路過時,攜帶夫婿兒女來探望我這不堪之人?!」

程少宮默默的再退開些許,少商幾乎無語問蒼天。

從以前起,她就覺得霍不疑平時看著很正常,言談溫和,儒雅彬彬,只在自己身上思路尤其奇葩,能以任何角度無縫銜接的吃醋;可能你好端端的在啃饅頭,他下一句就會扯到你不知哪位前任家裡是做饅頭的。

聽說故去的霍翀夫婦都是爽朗豁達大度端方之人,你們小兒子長成這樣奇怪的性情你們在天上知道嗎?!!!

「那都是我以前不懂事的念頭,後來我仔細思索一番。」少商一派正色,「下定決心,我若嫁了袁慎,將來絕不會去拜訪你,最好連見都不要再見了。」

霍不疑愈發不悅,冷冷哼聲。

少商乖巧的捱過去,抱著他的胳膊,聲音柔軟好像綢緞:「我若見了你,哪怕有夫有子,說不定說不定還是要舊情復熾的。唉,為免紅杏出牆,還是不要見你的好」最後半句,她簡直說的蕩氣迴腸,呢喃低徊。

霍不疑眉目舒展,再不顧還有別人在場,抓過女孩的小手在掌心吻了一口,溫柔道:「你不用擔心駱濟通,我有法子追到他們——不用你哭自己命苦掃把星。」說到後面,他俊目佯瞪,卻已忍不住嗤笑出聲。

程少宮抖落一地雞皮疙瘩,感覺什麼都吃不下了。

將傷兵與眼皮打架的程少宮留下,霍程二人輕裝簡騎率領人馬出營。

霍不疑告訴少商,中原地帶人煙稠密,可是漠北西北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大軍走出關隘後,要麼是一望無際的草原,要麼是遮天蔽日的沙漠,沒有百姓可打聽,沒有路標可辨識,於是斥候們就練出了一種強大的本領——只憑稀少的痕跡就能摸索出敵人的大致去向。

沾血的沙礫,青草上的露珠,陽光在崖壁斜松下投落的陰影,都是上好的追蹤痕跡。此刻日頭剛起不久,距離昨日下午的大戰只有一夜之隔,幾名經驗老道的斥候很快探出駱氏人馬的去向。

騎行半日,眾人終於在一處隱蔽的山坳下發現一座寬闊的民居大宅,似是某人丁旺盛的大家族聚居之地。少商精神一振,霍不疑輕聲道:「看來駱濟通不止一個落腳處。」

「之前住在這裡的人家呢?」少商疑惑,「莫非賣掉房屋後離去了。」

霍不疑神情安靜:「讓他們出去洩露自己的行蹤麼,恐怕不是。」

少商心中一沉。

果然,在山坳四周摸索的斥候回來稟告,發現幾處掩埋數日的屍坑,掘開一看,應是之前居住在此的百姓。

「是我的錯,駱濟通這種心地歹毒之人,的確應該儘早除去。」霍不疑輕嘆一聲,是他太輕視婦人了。不得不說,他還是沒能翻臉無情。

這時,前去探路的梁邱兄弟等人回來了,梁邱飛出奇的沉默,梁邱起面帶不惑,抱拳道:「回稟少主公,人的確在這裡可是,可是都死光了!」

霍不疑倏然警戒,立刻策馬進入山坳,少商趕緊跟上。

山坳背陽,山石落下的陰影猶如奇形怪狀的妖物落在屋頂和地面上,映著滿地暗紅色的血跡和殘肢愈發腥冷可怖。越往裡走,肢體殘缺的屍首越多,少商認出他們正是昨日與自己激戰的駱家人馬,幾名武藝高強的江湖客也未能倖免,其中有一名被豎直的插在長矛上,腰部以下都不見了,怒目圓睜,死前形容驚懼之極。

「怎麼這樣。駱,駱濟通也?」少商聲音都顫了。

她不是沒見過大陣仗的深閨女子,可死狀如此可怖的場面還是生平僅見。無論滑縣獵屋還是昨日激戰,大家都以殲敵為要,砍到哪兒算哪兒,可眼前這般,殘肢斷軀,腦漿橫流,她至今沒看見幾個完整的軀體。這不僅是屠殺,還是虐殺了!

走入正中那間大屋,地板彷彿被鮮血浸透了,一股地獄深處蔓延而至的陰冷夾雜傷口腐壞的腥臭撲鼻而來。霍不疑本想讓少商避開,可是少商堅持要進去。她眼神堅定道:「我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不怕做噩夢。就算做了噩夢,我還有你。」

霍不疑輕輕頷首,緊抓她的手往裡走去。

外屋盡是駱濟通的心腹屍首,四名武婢或掛或躺在進入裡屋的通道上,最後,駱濟通的屍首映入眼簾——她頭顱低垂,被砍下四肢,割去雙耳與嘴唇,以一根長矛釘在牆壁上。

「這是死前還是死後」少商強自鎮定,幾乎站不穩。

霍不疑走前幾步檢視,回頭道:「是先被砍去四肢,讓她掙扎片刻後,再活生生的釘上屋牆。」他退後幾步,再看了看四周,「這番情形,斷不超過兩個時辰——應是昨日半夜時發生的事。」

說完這話,他就拉著少商走了出去,邁出鮮血淋漓的屋舍,便是外面依舊有血腥氣息,少商都有恍如逃出生天之感。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少商坐在山坳外的一顆大石上喘氣。

霍不疑為她撫背順氣:「這不是尋常截殺。」

「你看見這滿地的殘屍了麼?其實這也不是故意虐殺,而是訓練有素的死士,為了確保克敵制勝,萬無一失,往往會數人一組,以繩鉤與彎鐮形的利刃圍攻一人。電光火石之間便能制住敵人四肢,然後割頭顱的割頭顱,斷手足的斷手足——是以,你會發現,越是武藝高強之人,屍首越是殘破的厲害。」

「你怎麼知道?」少商怔怔的看他。

「這不是中原路數,而是蜀中公孫氏的死士做派。」霍不疑緩緩掀起衣袖,肌肉緊實骨骼修長的白皙手臂上,竟如蜈蚣般蜿蜒著幾條極長的傷痕,「我誅殺公孫憲時,就領教過了。」

「你你」少商心痛如絞,撲過去撫摸他的手臂。時隔數月,傷痕還這樣觸目驚心,可以想象當時受傷之重,她顫聲道,「還有別處麼?」

霍不疑安撫的笑了笑:「還有腿上一處,別的沒了。你放心,都是皮肉傷,沒有傷及內腑。」其實這種招數並非無法可解,不過是一力降十會罷了。你的人手比對方多,你的膂力比對方強,當幾路繩勾一齊劈過來,反抓回去,將幾個敵人盡數扯動便可破解。

「這些事,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少商的手指碰觸那條微微凸起的暗紅時,恨不能以身替之。

霍不疑沒說話。他心裡想的是,若是他二人有緣,將來成了夫妻,她自會知道自己為她受的傷痛,若是無緣,那也不必讓她知道了。

少商看他眼神,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落淚道:「你你這人」

六年前,他對自己用盡心機,哄騙示弱,欺瞞威嚇,無所不用其極。可六年後,他寧願默默隱忍,半分委屈不肯吐露。

霍不疑揉著她的頭髮,摟在自己懷中,笑著開解道:「你要心疼我,以後有的是時候。現在要緊的是,公孫氏的死士,為何出現在這裡?」

少商抬起頭,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驚道:「他們是來追殺你的?!」

「那他們應該來兜你,殺駱濟通作甚?」霍不疑搖頭,「駱濟通慘死,難道我會少用一頓飯是怎地。」

少商破涕為笑,捶了他一下:「討厭,你別惹我笑。」隨即又疑惑道,「可是,沒聽說駱家與公孫氏有仇怨啊。」

「是沒有。」霍不疑神色凝重,「旁人武藝高強也就罷了,以駱濟通的區區身手,何必殘殺至那般場景。」

「現在該怎麼辦?要不回曲夫人那兒去。」少商毫無頭緒。

霍不疑緩緩道:「不,我們去姚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