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驛站中的僕從與差役嚇的瑟瑟發抖,好在那群蒙面人雖然彪悍,但並未傷害驛站眾人,反而告訴他們公孫氏已敗亡,讓他們趕緊叫上官去投誠。

兩名證人清楚的記得,蒙面人中領頭的那位武藝超群,起初只是騎在馬上冷眼掠陣,誰知真打起來竟能徒掌開碑裂石——生生將他們驛站前貼告示用的一座石碑拍的粉碎。在斷公孫憲四肢後,那領頭人曾高聲說過‘為義兄贖罪,替兩位同僚報仇’的話,隨後才取賊首級。

「大人若是不信,可問驛站中其餘人等,小人絕不敢虛言。」兩名人證道。

紀遵又詢問數位曾在袁沛麾下任職過的武將,他們紛紛表示袁沛的確有開碑裂石的掌力,於是紀遵將審案結果一五一十寫下來,送到皇帝御案上。

輿論為之一變。

人人俱想,袁沛雖然包庇自己義兄,但也不是一味隱瞞搪塞,人家至少追殺掉了的元兇罪首,也算有擔當了。若讓公孫憲逃入瘴氣密佈的南中,屆時重兵難至,你翁陳兩家再想報仇,也是千難萬難了。

次日朝會中,哪怕如吳大將軍這樣堅持懲罰袁沛的重臣,口氣也不復以往兇糲憤怒;而之前就替袁沛說話的朝臣,更覺得袁沛功大於過,不但無罪,還應受賞。

紀遵秉公直言:「袁沛糊塗,為替義兄遮掩罪責殺人滅口,此為有罪;然而他暗中追索誅殺公孫憲,既替翁陳兩位大人報了仇,又為朝廷去一大患,此為有功。功過相抵,輕罰輕放皆無不可,請陛下聖裁。」

紀老頭的意見獲得大多數人的贊成,然而,這世上難的就是‘皆無不可’麼。

究竟如何‘輕罰輕放’,眾臣罕見的猶豫了——再對袁沛喊打喊殺顯然不合適,可若就這樣釋放袁沛,毫髮無傷,許多人又不解氣。

紀遵發表完意見,提著朝服就回了廷尉府,先將袁沛換至常室羈押,再把袁慎先放了。

袁慎回家沐浴更衣,然後與梁州牧及幕僚商議了足足一日,眾人無不希望能將此事的罪責減至最輕,這樣才不會影響袁梁兩家之前的打算。

之後梁州牧便去聯絡各方親友故舊,請他們幫袁家求情,而尚在‘停職檢視’的袁慎卻打算去找少商。梁州牧取笑道:「是不是舊情復燃不要緊,好歹先謝過程娘子幫忙,這幾日淮安王很為你父親說了些話。」

袁慎繞過北宮守兵,直接從上東門進入永安宮,卻發現翟媼繃著臉,小宮婢們捂嘴輕笑。他問怎麼了,一名小黃門忍笑道:「霍侯來了,程娘子躲在庖廚不肯相見呢。」

袁慎心頭一動,翩翩展袖拱手:「也好,我正有話與霍侯說。」

寬肩螂臂且蜂腰的俊美青年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廊下,面前放著一尊隱隱閃著火光的小藥爐,青煙冉冉,藥香悠悠,他手拿一把女孩子用的小巧便面,輕輕扇著爐火。

袁慎脫履上階,緩緩走過去。

霍不疑向後微微側頭,尚未看見來人便叫了出來:「袁侍中?」

袁慎繞到霍不疑面前:「你怎知是我。」

霍不疑道:「你走路的聲音很好認。請坐。」其實他能辨認很多人的腳步。

袁慎提袍坐下。

春深意濃,霍不疑舒展的靠在欄杆上,寬闊的袍袖垂下如簾:「其實少商不用躲我,我今日是來看宣太后的。」

袁慎道:「太后娘娘還在昏睡麼?」

「是。」

氣氛沉默,袁慎有心發問,卻不知如何開口,霍不疑悠然的先開了口:「聽說程家已退還你家送去的文定信物,你家也該退還程家信物了吧。」

袁慎氣不打一處來:「你如今倒火急火燎的,之前幾年都做什麼去了!裝出一副死心模樣,與駱家娘子傳的滿城風雨,人人都當你們要成了!」

「袁侍中興許不信,在邊寨時我的確死了心,盼著你與少商花好月圓,順順當當的締結良緣——此後我也不想成婚了,只遠遠的看著你們就好。」霍不疑不疾不徐道。

「不想成婚?」袁慎失笑,然而看霍不疑神色肅穆,不似玩笑,他煩躁的問道:「既然如此,你現在又為何苦苦糾纏呢!」

霍不疑道:「後來我仔細想想,我還是不能看著少商嫁給別人,是以你們還是散了的好。」

袁慎:

天已聊死,有事燒香。

袁慎暗暗憋氣,霍不疑再看他一眼:「袁州牧也太隱忍了,若他早早將真相告知第五成,便不會遭此牢獄之災,更不會妨害你們袁梁兩家的打算。」

袁慎警惕的四下看看:「霍侯何意,我們兩家有何打算。」

霍不疑輕勾了一下嘴角:「你放心,翟媼還氣惱於我,吩咐不許任何宮婢宦官過來服侍。」

頓了頓,他繼續道,「令尊與梁無忌分掌一州兵馬錢糧,這樣並不妥當。於是這回你父親進城述職,原是打算向陛下請辭,並換取進入中樞。是也不是?嗯,這打算很是不壞,明降暗升,裡外周到。」

聽到自家長輩隱秘的打算被對方輕描淡寫的說了出來,袁慎心頭一凜:「霍侯這話家父絕不敢當。」

霍不疑笑了下:「不是就好。」

袁慎忍不住:「為何‘不是就好’,難道家父不可進入中樞麼?」

「不是‘不可進’,而是不進去更好。」霍不疑側頭望向庭院中的花樹,白皙修長的頸項上隱現幾脈暗青。

袁慎張嘴欲言又止住,霍不疑沒看他,只繼續望著花樹:「你年少成名,陛下屢屢誇你博學多才,行事謹慎,朝中諸臣之子多有不及,如今汝父也要進入中樞,再加上雄踞一州的梁無忌,還有遍佈郡縣的曲氏子弟——你以為別人不忌憚麼?」

他回過頭來,定定看著袁慎:「你們三家已預備好要與豐饒功臣分庭抗禮了麼?」

「不,不,這怎會」袁慎大驚。

「聽說梁州牧這兩日正四處遊說,廣邀名士重臣替令尊說情?」霍不疑笑了笑,「聽我一句勸,莫要如此。」

袁慎心中大震,因梁無忌是長輩,他雖隱隱覺得不妥,但並未如何反對。他收起心結,誠懇道:「請霍侯不吝賜教,我家應當如何行事。」

聽袁慎改了口氣,霍不疑頗有幾分欣賞,然後道:「汝父子與在朝的袁氏子弟應當一齊請辭,坦誠罪過深重,如今懊悔不已,自請閉門思過。」

「以退為進麼?」袁慎驚喜——其實他也是這麼想的。

「非也。」霍不疑道,「你是以退為進,令尊是真的退。」

袁慎笑容一滯。

「第一,令尊年事已高,幾十年來傷病不少,就算進了中樞也熬不過陛下身邊那幫年富力強的心腹重臣。第二,袁州牧畢竟有錯在先,不罰不足以服眾,你們想全身而退不是不行,而是是失大於得。第三,你們倘若盡力忍讓,陛下和太子會將汝父子看做至誠君子,那些老江湖們也會放下戒備,待你日後復出,也會寬宏待你。」霍不疑道。

袁慎思索片刻,再道:「陛下將來真會再度任用袁氏子弟?」

「自然。陛下雖對功臣親厚,但也不願一家獨大,若有其他勢力制衡,何樂不為——說不定,只有令尊需要閉門思過。」

「既然如此,也許陛下為了制衡朝堂,會否了我們父子的請辭。」

「令尊欺上瞞下,事後找補,若是群臣效仿,陛下該如何?罰,還是罰一下的好。罰過了,你們袁氏以後就能輕身上陣了。」

袁慎沉吟不語。

「袁侍中還記得樓家吧。」霍不疑道。

袁慎酸溜溜道:「與少商定過親的人家,就算我忘了,霍侯也不能忘吧。」

霍不疑不理他的輕嘲,面不改色道:「當年人人都說陛下寬厚,樓犇做出那等喪心病狂之事,竟只是流放罷職樓氏兄弟。卻不知,還不如殺幾顆人頭的好。」

「此話怎講。」

「樓家隱秘曝之於眾,兄弟鬩牆,叔侄嫌惡,樓氏兩房雖為至親,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防算計著對方——如此虛偽做作無情無義的家族,以後朝廷舉孝廉,或是諭旨徵召,都不會再有樓家子弟的名字了。」

袁慎點頭:「不錯。除了樓垚這一支,至少數代之內,樓家難再涉入朝堂。」這才是對樓家毀滅性的打擊。

霍不疑用一支竹箸輕輕支起藥罐蓋子,檢視鑊中湯藥的熬煮情形:「爭是不爭,不爭是爭。等過上幾年,豐饒功臣漸漸老去,袁侍中的錦繡前程就來了——不過,你要是以為我別有用心,不理睬我的勸告也行。」

袁慎氣難平,忍不住道:「你搶奪我的未婚妻子,害的我家成了全城的談資,難道還指望我對你深信不疑麼。」

霍不疑放下竹箸,繼續輕扇爐火:「不錯。因為我是這都城中最盼著你好的‘外人’。」

袁慎啼笑皆非,忽的心頭一動,道:「是以,你替家父殺了公孫憲?」

霍不疑淡淡看他一眼。

袁慎繼續道:「我問過樑家舅父,他說那些人證的來龍去脈,是某夜有人以飛箭射入他屋中的,此後他才能循跡索證——是不是你所為?」

廊下一時靜謐,一支花蕊繁碎的紫藤花枝斜斜探入簷下,霍不疑身形高大,仰頭可觸。他望著頭頂的花藤,輕聲道:「不錯,是我殺了公孫憲一行人。」

「你,你這是為何?」袁慎心情複雜。

霍不疑伸手摘下一朵小小花球,在強勁的手掌中輕輕顛動:「在邊寨安定下來後,我就著人查訪少商的近況。在想娶她的人中,你是其中翹楚,不但真心愛慕她,也最有毅力才幹,將來少商十有八九會嫁給你。從那時起,我開始暗中注意袁家。」

「去年徵蜀之戰時,我察覺令尊舉動有異,一番尋根究底,才知道第五成糊塗闖下大禍。米已成炊,當時就讓令尊認錯也無濟於事了,於是我費了許多力氣追蹤到公孫憲一行人,趕上前去將人都殺了,並留下些活口做人證。」

袁慎覺得喉頭堵塞,發聲艱難:「你,你是為了為了少商?」

霍不疑抬起頭,靜靜的承認:「不錯。我曾說過,我是最盼著你好的人——這是真話,無論是之前,還是如今。之前,我盼著少商嫁你後一生無憂,你們父子若出了事,她怎麼辦。」

袁慎怔住了。

他記得梁無忌轉達的證人之言——公孫憲的心腹死士兇悍無比,領頭那位能開碑裂石的蒙面武士也受傷不輕;蜀道崎嶇,霍不疑帶著傷,漏夜冒雨疾馳數十里,只是為了?

「如今,我希望少商對你不要一直心存歉意,若你過的不好,少商說不定又要去給你送王八湯烏鴉湯什麼的,那我該怎辦?」

袁慎:「沒有烏鴉湯。」

「哦,是麼。我離開近六年,許多事都不知道了。」霍不疑神情自若,然而隱含的酸意簡直噴薄欲出。

這次袁慎沒有笑,也沒有譏嘲。

他木木的著履下階,低著頭往外走去,在永安宮門前被少商一把抓住。

「誒誒,我才知道你來了,你家的事怎樣了,你都被放出來了,想必無有大患了吧。尚書檯議論紛紛呵呵,你知道麼,安陽世子替你說情了,也不知哪位教了他一段大仁大義的說辭,什麼‘臣雖怨恨袁氏,然人才不可多得,為大局著想,臣願捐棄前嫌’,呵呵呵,笑死我了,可惜沒人看見前幾日他在廷尉府罵你的樣子」

聽著女孩喋喋不休,袁慎心中卻一片迷惘。

他一直覺得太過情深不是什麼好事,情深難抑讓他那勇武灑脫的父親意氣消沉,讓他賢惠痴心的母親傷痛一世,讓他自幼孤寂,然而

「少商。」他忽然出聲打斷女孩,「公孫憲不是我父親殺的,是霍不疑殺的。他故意冒我父親的名,將來好保全袁家,全是為了你!」

少商霎時驚呆如人偶。

袁慎一口氣說完:「有一個人,於孤寂苦寒之中,於毫無希望之時,依舊在暗中看著你,護著你——你聽清楚了麼,我不領他這人情,可是你得領!」

說完這話,他再不顧二十多年的教養儀態,拔足疾奔而去,不想讓女孩看見他盈眶欲出的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