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她無聲的落下眼淚,然後把心一狠,用力推開他,直直的站起來,冷冷道:「你想娶妻就娶妻,想娶誰就娶誰,與我沒有半分干係!話都說完了,我要走了。」

霍不疑一把抓住她,單腿跪地,牢牢箍住她纖細的腰身,懇求道:「你別這樣狠心,六年前是我對不住你,別人不明白,但我明白——你從不肯相信別人,也不願依賴別人,可是我逼著你接納我,等你全心全意要和我過日子時,我卻舍下了你」

少商再度落淚,已經結痂的心口又被撕開一道裂縫。

她心裡有一座堅冰築成的高牆,牆的這邊是她獨自一人,無人能走進。六年前,凌不疑以雷霆萬鈞之勢撞破了這座冰牆,說以後他們可以互相取暖,她費盡渾身的力氣信了他,結果呢她已下定決心,這輩子再也不會出來了!

「我絕不原諒你!」她淌著淚,咬著牙,惡狠狠道,「別做夢了,我能好好活到現在,就是靠著心硬。我絕不原諒對不住我的人,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六年前你會捨棄我,焉知以後你不會重蹈覆轍!我知道人人都明裡暗裡幫你說話,包括我家裡的人,可我偏偏不如你的願!沒有你,我也能過的很好,我絕不再相信你了,絕不!」

霍不疑也落下淚水,卑微的哀求著:「他們不是幫我說話,是在幫我們。你自己拿鏡子照照,你看袁慎時的樣子,和看我時完全不同。我不是瞎子,別人也不是瞎子!」

少商淚如雨下,哽咽不能言語:「沒有你,我也能過的好,我與袁慎會白頭偕老,共度一生」

霍不疑輕聲道:「是呀,我活該一生孤苦,你總能忘記我的。」

少商喉間堵的難受。

霍不疑仰視著她:「我從沒想過傷你,我一直盼你能一生順遂,喜樂無愁。當初我連你和樓垚的外放之地都找好了,那裡山清水秀,民風淳樸,你喜歡燒磚瓦就燒磚瓦,喜歡釀酒就釀酒,不會有人來非議你。」

「這六年我總做一個夢,夢見父母兄姊都好好活著,從不曾有過滅門慘禍;我去你家提親,你答應了,然後我們歡歡喜喜的做了夫妻——」

少商淚眼模糊,想若霍翀夫婦還活著,若所有人都活著,那該多麼好。

霍不疑一定會是整座都城中最英武開朗的青年,他們還會在燈市遇上,不過這一回,他不會再有顧慮,而是大大方方的走過來,而自己一看見他的臉,必會大發花痴。

可能蕭夫人會嫌他莽撞,程老爹會嫌他唐突,不過鑑於霍家顯赫的門第,自己總歸會嫁過去;等到兒女繞膝時,她會告訴大家,其實是白菜先動的手。

霍不疑雙目發紅,羽睫凝淚,抓著她的雙手放在自己臉頰上:「你別這樣狠心,求求你,別對我這樣狠心。」

少商再也端不住冷漠的架子,像個孩子般的哭起來,眼淚鼻涕,毫無形象;今天她一敗塗地,毫無還手之力。

這時外面忽傳來一陣嘈雜的說話聲,彷彿有許多人往這邊走來,當頭的是三公主帶醉意的響亮笑聲——「曲泠君走的忒快了,還沒吃母后宮裡的冰鎮甜果栗子呢;還有程少商,不知跑哪兒去了。」

二公主道:「泠君是雙身子,你當是你呀,胡吃海塞,玩鬧個不歇。少商大約回永安宮了吧,我聽說近來宣太后身子愈發不好了。」

汝陽王世子妃道:「今日春光大好,我們為何不去後頭園林中擺席,吹著風,醒醒酒。」

三公主笑呵呵:「春光是好,可是蚊蟲也多,還是這間宮室好,三面隔扇可以卸下來,到時一樣吹風賞景嘛。」

「喲,三皇姐如今這麼妥帖周到了啊。」

「去你的,沒大沒小!」

眾婦哈哈大笑。

霍程二人都哭的有些晃神,說時遲那時快,宮室的門扉被唰的移開,內外數目相接,只見少商直立當地,霍不疑單腿跪在她跟前,兩人都面有淚痕,衣裳上有零星血跡,地上的案几及其上頭擺設四散凌亂。

諸婦不妨見到這般情形,齊齊吸了口氣。

靜滯片刻,無人開口,作為輩分最高的貴婦,汝陽王世子妃自覺有義務開口,乾巴巴道:「呃你麼,你們也在啊,真巧」

這話還不如不說,門內外再度陷入寂靜,片刻後,眾人回神,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議論,夾雜著吃吃輕笑。

眾婦想,莫不是這二人在此處幽會?可看這一地狼藉,衣裳還有血,更像毆鬥打架,然後再看這兩人一立一跪的姿勢,這是在苦苦哀求?可是霍不疑這樣心高氣傲的青年權臣會下跪求人?!呃,這題她們猜不出來。

少商腦袋嗡的一聲,手足無措,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霍不疑十分鎮定的緩緩起身,將女孩攔在身後,看向諸婦的眼神冷淡。他做出這般完全保護的姿態,門外的輕笑低語頓時一靜——以她們的出身地位,自不是市井中只知看熱鬧的長舌婦,該有的覺悟還是有的。

二公主輕哂一聲,上前一步,柔聲道:「子晟,我們今日飲多了,要在這裡醒醒酒。」

霍不疑神情緩和下來,忽然莫名其妙的說道:「二公主,你還記得那年宮巷中,你,我,少商,還有三公主,四人碰面。」

三公主想起來了。

她抓抓耳朵,翻了個白眼,丟人的往事她早就忘了,霍不疑幹嘛還提起來,真是的!

二公主道:「記得,那是少商第一日到宣娘娘身邊聽學受教。」

少商也想起來了,當時也是這樣,三公主要尋她麻煩,他將她護在身後,猶如一座高大挺拔的山嶺,遮擋住所有風雨。

霍不疑神情冷徹嚴肅:「那日分別前,我最後說的話,不知二公主是否還記得?」

二公主靜靜的看他,然後微笑起來:「記得,你放心。」

她轉身看向諸婦,目光威嚴而柔和,「子晟與少商多年未見,是以有話要說。我希望今日諸位所見,不會在外面生出流言蜚語來。」

聰明人不需多說,心裡自然清楚,諸婦立刻明白,若她們出去亂說,不但與霍不疑為敵,也與皇帝最寵愛的二公主為敵,於是紛紛打起了哈哈,裝著糊塗。

少商慢慢捏緊拳頭,她全想起來了,那日霍不疑對兩位公主最後說的話是——直到遇見她,我才動了婚配心思,除她之外,別無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