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這一去,袁家免於滅頂之災,泰半的幼年子弟得救,可梁夫人的郎君再也沒回來。

對於很多人來說,戾帝殘暴,不過是史書中短短的幾句話,但對袁家而言,卻是血海沉淪的往事,對於梁夫人來說,更是半生鴛鴦夢碎,一世生不如死。

而袁沛的遊俠兒也做不成了,因為比他年長的同齡的親兄弟從兄弟全死光了,他是袁氏主支中僅剩的豪勇善戰的子弟了,看著家中那些還未及冠的單薄少年,還有一群更加年幼的孩童,袁沛知道自己的江湖夢到此為止——儘管他已遇到了心心相印的女子,儘管他已與她盟下誓言,要仗劍江湖,永不分離。

與此同時,曲氏也因為自家產業被戾帝侄兒垂涎而不斷受到打壓陷害,曲泠君的兩位叔父被扣了個莫名其妙的罪名死在獄中,曲氏老家主吐血氣死。

只有梁家看似暫時無恙,然而剛上任的家主樑州牧果敢睿智,他斷言,若梁氏坐視袁曲兩家姻親滅亡而無動於衷,那麼很快也會輪到自己。

在某個風雨雷鳴的夜晚,袁梁曲三家家主相聚一處,歃血為盟,決意舉義旗反戾帝——不過造反不是請客吃飯,光靠手指上幾滴血還不夠,需要加上春秋諸侯紛爭以來就最古老的一種保險,姻親之盟。

當時梁州牧的妻子正是曲家女,可是梁夫人卻剛守了寡,正是心如死灰行屍走肉,於是梁家老父苦苦哀求女兒大局為重,再嫁一回袁家子弟。

在屍山血海和死亡面前,什麼悲傷難忍都顯得矯情,袁沛不能眼睜睜看著家族覆滅,梁夫人也不能無視老父的哀求,於是他們都妥協了。

做好一切準備後,三家召集所有家族勢力覆蓋的人丁兵卒親友擁躉,起出累積了數十甚至上百年的兵械糧帛,數日間殺光了戾帝在膠東地區的爪牙,驅逐了心向戾帝的官吏,佔據兩郡數縣之地為堡壘。比較諷刺的,他們的旗幟依舊是‘清君側’。

——這僅僅是當時戾帝暴政下一個地區的縮影。

三家無心稱雄,只想扛住戾帝的迫害,在亂世中找到合適的‘主君’——數年後,他們遇到了意氣風發的皇老伯。袁沛與梁州牧比較幸運,立下軍功後得授高位,而相對勢弱的曲家就倒霉了些,家族中最有才幹的幾名子弟不是死了就是殘了,因而無法入仕。

「那女子,就是適才那位壯士的妹妹麼?」少商從年齡猜測。

梁夫人點頭:「她叫第五合儀。他們兄妹倆自幼相依為命,情分甚篤。」

「第五姑娘是怎麼死的?」少商追問。

梁夫人道:「那年,我生下阿慎後還未出月,某日第五合儀忽然來找阿慎的大人,不知兩人在書房裡爭執了些什麼,第五合儀忽然拔劍相向,更一路闖入內寢,抓著襁褓中的孩子逼迫阿慎的父親跟她走。」

「呃,這個」少商不知該做如何表情。

「響動鬧大了,驚動了重病中的君舅(袁沛的父親),他一怒之下讓人抬他出去,先哄騙第五合儀放下阿慎,然後喝令弓弩手數箭齊發」

「啊!」少商驚呼一聲。

梁夫人嘆道:「第五合儀萬箭穿心而死,阿慎的父親原本不想活了,可是君舅當夜就自盡了,留下遺言‘為父給你的心上人抵命,你給我好好護著袁家’。」

少商驚駭無比:「袁公子的祖父,一開始就這麼打算的麼?」

梁夫人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袁家才剛從戾帝手下掙出一條命,城池要守,明君要尋,前頭有千萬難關要過,怎能讓一個江湖女子帶走年青有才幹的家主呢。」

三個家族都保全了,在之後的漫長歲月中緩慢療傷,恢復元氣。

然而袁沛與梁氏的心已經死了,他們的軀體還在為家族盡義務,可他們所有的愛恨與熱情都留在了過去,留在最青春美好兩情相悅的逝去時光中了。

直到漫步在五彩斑斕的燈市中,少商才漸漸回過神來,她覷著身旁板著臉的袁慎,小聲問道:「伯父還是放走了那人麼?」

袁慎沉聲道:「父親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手,只能由得第五成一回又一回來刺殺了!」

少商看了會兒袁慎俊秀的側臉,忽然有些理解他了——為什麼他對皇甫夫子懷念桑夫人那麼不耐煩,為什麼他聽到那些情深意重的傳說故事不是冷言嘲諷就是吐槽取笑。

在他成長過程中,最重要的三個人,父親,母親,恩師,全都沉湎過去不能自拔;袁沛與梁夫人雖然並未疏忽對兒子的培養和照料——給他找了最溫柔敦厚的傅母,指派最可靠可信的隨從,拜了最好的老師(們),營造出少年睿智的聲勢但以袁慎的聰慧,恐怕早就察覺父母心不在焉了吧。

少商現在明白了,袁慎為什麼討厭‘執著不悔’的情意了。她嘴上生癢,忍不住問道:「若是你早死了,你想來不反對我改嫁吧。」

袁慎憋了一晚上的悶氣猶如被扎穿的氣囊,噗的一聲癟了;他無力道:「你能不能也不要老把事情往壞處想,說不準我活的比你長呢!」

「可我比你小七歲啊。」

「若我活到六十七,難道你六十歲還要改嫁?」

少商摸摸腦門,覺得這個時代六十歲改嫁的確驚悚了點,估計皇帝要找她談話了。

袁慎忽然停住腳步,指著前方一處道:「我們就是在那裡遇見的。」

少商舉目望去,賓客滿席的酒樓下懸了長長一排圓形燈籠,映著路人的面龐都繽紛各異。

「從那年元宵你我初識算起,如今已是第七年了。」袁慎嘆道,「桑夫人等了老師七年,然後嫁了你叔父,你我也蹉跎了七年少商,你不要學我阿父阿母,你要向前看。」

少商沒有說話,而是繼續往不遠處的雜耍臺子走去,袁慎默默跟上。

雜伎臺子後側方十丈左右處,有一排安靜暗沉的鋪子,少商站到鋪子旁,抬頭看了看佈滿星辰的深藍色夜空,然後抬手指向另一邊燈火通明的商樓。

「你看,當年霍不疑就站在那樓屋簷下的走馬燈旁。」她輕聲道。

袁慎順著她的手臂看去,忍不住發酸:「然後你一眼就看中他了?」

少商搖搖頭:「我根本沒看清他的臉。其實吧,你們倆的臉我都沒看清。」

「什麼。」袁慎奇道,「我站在你面前說了好些話,你怎會看不清我。」

少商笑道:「袁公子,你難道沒察覺自己當時是背光站的麼?」

然後轉過頭,她看向那屋簷下的走馬燈,「他倒沒有背光站,不過他個子高,臉被燈擋住了。所以」

「所以如何?」袁慎嘴角上翹。

「所以我回去就把你們倆忘了。」少商也很無奈。

袁慎輕笑,看著女孩眼中隱隱的淚意,忽道:「少商,你要過去看看那盞走馬燈嗎?」

少商往前那盞走馬燈走挪動,走了幾步後停住,忽然蹲下身子,將臉埋入手臂中。

袁慎在後面靜靜的看她,沒有去扶。

過了良久,女孩緩緩站起,回頭時眼神乾淨,她微笑道:「再過一年多,霍不疑的責罰就期滿了,陛下定會召他回都城,我們應當待之如老友,你們同殿為臣,總不好鬧的太僵。」

袁慎緩緩笑起來:「這倒是。」

「以後我在家中宴請濟通阿姊,總不能只許她一人來吧,到時你好好招待人家郎婿。」

袁慎聽出這個‘家’顯然不是程家,而是袁家,於是眼中笑意愈發濃了:「那是自然。」

少商走過袁慎身邊,扯著他的袖子,堅定的往前走去:「善見,你去我家提親吧。以後我們一起變老,最後葬在一處。」

袁慎安靜順從的由女孩扯著走,滿心歡喜,猶如靜謐沉悶的夜晚推窗見月,清風撲面。

他低低應了一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