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崔侯面色狂亂,大叫道:「全城的守軍都死了,連霍家婦孺都死了,憑什麼凌益還活著,他們全家都活著!天底下哪有那麼巧的事!」

汝陽王世子輕聲辯駁道:「不是因為我們的救兵去的及時麼?城破後才半日,吳大將軍就率兵趕到了」

吳大將軍道:「話不能這麼說。守城到最艱難之時哪還顧得上前軍後君,衝鋒還是殿後,但凡將士兵丁一概上牆守城才是!我當時就有些奇怪,若是婦孺老幼被安置在城後旬陽山下還有些道理,可凌家三兄弟及其部曲皆是壯勇,怎麼還躲在那裡?」

中越侯嘴角一歪:「莫不是凌益貪生怕死,躲著不肯出去?」

歪鬍子大人猶自吼叫:「你怎能血口噴人!說不得凌益是在保護婦孺。」

崔侯痛罵道:「姓武的,你也久經戰陣,你也守過城,現在裝什麼大頭蒜!一旦城破,婦孺皆難倖免,還留著人手保護什麼婦孺,當然是上城牆抗敵啊!我知道你們兄妹多年來相依為命,情誼深厚,可你也不能昧著良心啊!」

「什麼昧良心!若凌益真的裡通外賊,難道我會手下留情麼!可如今單憑凌不疑的隻言片語,你就要給淩氏一族定下死罪不成!」

「沒錯!十幾年前的事了,淩氏三兄弟又都死了,如今死無對證,還不是由著人說!」

「那也不見得,就算凌侯兄弟活著,難道他們會老實承認自家裡通外賊?那時正是咱們陛下最艱難之時,凌益若真的背後插上一刀,罪名可比彭真什麼的厲害多啦!」

「廢這麼多話做什麼,有證據說證據,沒的別東拉西扯!」

「好了!」三皇子忍無可忍,厲聲大喊,「父皇還在這裡,你們膽敢君前失儀!」

眾臣不甘不願的坐了回去,同時去看龍椅上那位的意思。

誰知皇帝不知何時已整個人倚在扶手上,一手覆面,手掌下淚水滾滾落下。

群臣啞然無聲。

「原來,他不是阿狸,他是阿猙。」皇帝緩緩放下手掌,露出滿是淚痕的蒼老面孔,「阿猙比阿狸大兩個月。阿猙生下來就活蹦亂跳,見人就笑。可是阿狸卻體弱細瘦,於是君華硬是要走了阿猙的名字,凌不疑,霍不疑呵呵,呵呵」

見此情狀,虞侯等人已是心裡有數,而那幾個一直替凌益說話的臣子則是一驚。

少商靜靜的擦去淚水,心想,原來他叫阿猙——猙是一種上古奇獸,可怖而勇猛。

那位白麵丁大人一看情況不對,連忙道:「陛下先不要斷定此事,自來甥舅相像,凌不疑生的酷似霍翀將軍也沒什麼奇怪的」

「可若他真是霍翀之子呢?」虞侯打斷他。

吳大將軍接上道:「是呀,英烈之子,就這麼白白死了麼?」

汝陽王世子抱著腦袋,哀弱道:「你們二位大人也與淩氏有姻親之誼啊,怎麼不替凌家說話」

虞侯摸摸鼻子,微笑道:「我與那位族弟並不熟,他的女兒我見都沒見過。老吳你來說,娶了凌家女兒的可是你親堂弟。」

「算了吧。」吳大將軍不無嘲弄,「我年幼家貧時,沒見有過親戚來接濟,那會兒我還以為親戚早死光了呢。待我混出些名堂,親戚倒一窩一窩的來尋我了。我都稀奇了,莫非人一飛黃騰達,親戚也會跟著多起來了。」

大司空蔡允與兩位越侯哈哈大笑,那位丁大人面色難看。

吳大將軍道:「我雖也是景阩郡出來的,可與霍翀談不上交好。蓋因我脾氣暴躁,愛殺人鬥毆,他老要數落我,是以我不愛和他親近。」

丁大人幾個臉色漸漸好起來了。

「但是」吳大將軍接著道,「當年鎮守那座孤城,誰都知道是九死一生,本來該我去的,可我擔憂老母無人奉養,就這麼遲疑了半日,就聽說霍翀領命走了。這些年來,我常想,倘若當初去的人是我,那些同僚們見我死了,是會關照我的老母孩兒,還是踩上一腳呢。」

殿內再度安靜,無人敢接話。

大越侯皺眉道:「胡說,你是打先鋒的性子,哪裡能守城了。」

吳大將軍不陰不陽道:「我愛打先鋒,你是讀書人,老虞只有嘴管用。可總有旁人能守城啊,怎麼當時不見人自告奮勇啊。」

那幾個替凌家說話的武將都不響了。虞侯扯動嘴角:「看來你是長進了,知道迂迴說話了。」

白麵孔的丁大人有些撐不住了,額頭出一層汗涔涔的油光,對著皇帝高聲道:「陛下,請再聽臣一言!茲事體大,切不可輕率斷定凌不疑是哪家子息啊!難道凌侯連自己兒子都不認得麼,這麼多年來從未聽凌侯有過半點疑問啊」

「大人適才不是說‘自來甥舅相像’麼,說不定凌侯之子阿狸長的也像霍翀將軍,是以相差兩個月的外兄弟倆本就有七八分相似呢?」少商細聲細氣道。

丁大人冷不防被拿住了話柄,怒道:「再相似,凌侯總不會連自己的兒子的都分不出來!」

崔侯恍然大悟,隨即道:「所以君華才躲在鄉野不肯回來,她是想多等幾年,等子晟的模樣差別大些再回來,誰知才一年多就被我找到了!她也不是真的要殺淳于氏,而是要將事情鬧的不可收拾,然後藉機與凌益絕婚,這樣凌益見不著兒子了」

丁大人冷笑道:「崔侯不要自以為是了,陛下與霍翀將軍何等情意,霍夫人為何要躲藏幾年,直接將原委告知陛下便是,難道陛下會不為她做主?!若凌益真害死了霍翀,一百個淩氏也被族誅了!」

崔祐一時語塞。

「——因為,霍夫人擔憂沒人相信她的話。」今夜吵鬧至今,大越侯第一次開口說話,眾人皆去看他。

他重複了一遍,「因為霍夫人以為沒有人相信她——那回臣妹遇險,陛下曾說過,此生再不相信霍夫人的話了——是以,霍夫人打算自己搜尋凌侯通敵的證據。」

少商痛苦的閉了閉眼睛。

——天底下沒有那麼多料事如神,更多的只是陰差陽錯,霍夫人不是個聰明的人,她只是做了她以為最好的決定。

丁大人眼神一動,冷聲道:「我雖在饒縣,可也聽說過霍夫人自幼愛扯謊。當年光是誣陷越娘娘的流言蜚語,就何止一星半點!霍家殉城時,凌不疑才五六歲,倘若霍夫人因為惱恨凌侯見異思遷,日日對幼兒扯謊,而凌不疑信以為真了呢?」

眾人仔細一想,還真有這種可能。

崔侯大怒,高喊道:「子晟明明是霍翀之子,報仇雪恨天經地義!」

丁大人不退不讓:「若凌不疑被霍夫人欺瞞以為自己是霍翀之子,實則為淩氏子,那他還是犯了弒父之罪!」

另一人道:「既然淩氏家人都在旬陽山中躲避,兩家孩兒又是如何調換的呢?」

「總之,這件事疑慮重重,臣請陛下慎查!」

少商覺得自己的手腳有些發寒,眼前模糊,觸覺都有些遲鈍了。她沒力氣做戲了,努力提高聲音道:「陛下!」

皇帝似乎在思索什麼,滿臉沉思之狀,聽見呼喚才醒過神來。

少商含淚叩首,才道:「陛下,妾身今日終於明白子晟大人的苦衷了。」她的目光慢慢劃過殿內眾人。

「時過境遷,子晟大人非但對凌侯通敵之事沒有證據,甚至連自己是何人之子都無法證明!凌侯死了,那叫死無對證;可若是凌侯活著,他依舊咬死了子晟大人是他的兒子——兒子又怎能弒父呢!」

「妾身終於明白了,子晟大人的確是走投無路,昨夜才行此下策。」

聽到這裡,三皇子總算聽明白了來龍去脈,心中難受的連連捶腿。崔侯痛哭道:「子晟,可憐的孩兒啊!」

沉默許久的紀遵忽起身道:「陛下,凌不疑究竟是何人之子尚且無法斷言,可是哪怕有個萬一呢!萬一他是霍」

「朕有法子證明。」

紀老兒話還沒說完,皇帝忽然出聲打斷,眾臣或驚或喜或慌張的望向他。皇帝一手揉著太陽穴,另一手朝下面擺了擺:「你們先別說話,讓朕想想。」

於是無人敢出聲,殿內落針可聞。

過了不知多久,皇帝抬起頭來,問吳大將軍道:「你記不記得,霍翀兄長身上有個胎記?」

吳大將軍有些尷尬:「陛下,臣適才說過,臣與霍將軍不親近。」

然後皇帝去看崔侯,崔祐也為難道:「霍翀兄長比臣大了好幾歲,臣在河灘上嬉戲時霍家兄長都要娶妻了。再說了,霍兄長那麼講究衣冠整齊,禮節周到,從來不肯袒胸露背,誰也不知道啊」

皇帝眼光再一轉,虞侯和兩位越侯立刻表示‘我們是隔壁縣的’。

「——慢著慢著。」汝陽王世子一臉冥思苦想,忽一拍腦袋,高聲道,「我記起來了。霍翀的確有個胎記,就在他胸口!那年他和陛下滾了一身泥回來,為怕阿母責怪,還是我偷來柴薪給燒的洗澡水!」

「沒錯!」皇帝重重擊掌,「那胎記有兩掌那麼大!霍翀還叫我們別說出去,因為他家祖上有人曾因被看見了胎記形狀位置後,然後受巫蠱詛咒而死!」

「陛下好記性啊!」汝陽王世子不禁歎服,「那會兒我們還不到十歲,一晃眼都四十來年了!這點小事陛下居然還記得。」

「那是阿猙的滿月宴上,我們都飲醉了。」皇帝記性極好,然而畢竟是二十多年前的酒醉之語,回憶起來難免緩慢,「趴在酒案上時,霍翀兄長忽然說,阿猙有個和他一模一樣的胎記,不過大小位置不同。」

紀遵終於長長的舒了口氣:「如此甚好,臣這就調派人手,將子晟從崖底救上來,看看有沒有那胎記就清楚了!」

替凌家說話的眾臣聞言,不免心中忐忑。

若凌不疑真的姓霍,第一構不成弒父大罪了,第二皇帝定然會保他性命——那別的也不用說了,因為弄兵之罪屬於可協商問題,皇帝若是死活不肯追究,誰也沒辦法。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崔侯與三皇子也一樣忐忑。

於崔祐而言,凌不疑如果姓凌,那就是霍君華的兒子,他非得保護;如果姓霍,那就是霍翀之子君華侄兒,他一樣要保護。

三皇子也同樣不在乎凌不疑是誰人之子,反正與他交心親厚的是那個人就對了。

——萬一把凌不疑拉上來後發現沒有胎記呢?

兩人同時擔憂起來。

「那胎記是不是在左腳腳踝處?」

正當眾人各自肚腸之時,殿內響起了一個柔弱的女子聲音——正是少商。

皇帝慢慢立起身體,定定的看著女孩,殿內眾人一齊注目。

少商仰頭回憶:「嗯,是一個小小的虎頭,卻頭生了三個耳朵只有兩寸大小。」她想起了那夜在小月山下,外面細雪飄飛,帳內爐火融融,她用溫水細細的為他濯足。

皇帝一個踉蹌,劇烈激動之下差點跌倒,三皇子連忙上前扶住。

「沒錯沒錯,正是一隻三耳虎頭!」皇帝喃喃道,然後一迭聲吩咐起來。

「來人哪,來人哪,快將那小畜生從山崖下抬上來!不能傷了手腳頭顱,快快!」

「崔祐,你去看著他們,給朕把那小畜生好好的弄回來!再帶幾個最好的侍醫過去,那豎子一日一夜沒進水米,要慢慢來崔祐,朕交給你了」

「朕要拎他去他父親靈前,先痛打一頓,問問他是不是狗膽包天鬼迷心竅,有什麼不能好好說的,非要鋌而走險!」

此時三皇子終於心中大定,而丁大人一干人已是面如死灰,只有那個腦子拎不清的歪鬍子大人還在囉嗦:「陛下,那還有私調兵卒之罪呢!」

皇帝的回應是用力摔過去一個鎏金酒樽,直接將那人砸的抱腳痛呼,然後皇帝破口大罵道:「不如朕給阿猙抵罪,你看行不行!」

事已落幕,崔祐拖著紀遵火急火燎的去救人,其餘臣子也魚貫退出大殿,三皇子落在最後,回頭時看見少商沒有走,反而跪到皇帝跟前。

「陛下,您別生氣啦。子晟大人是聰明面孔笨肚腸,你以後慢慢教他就是了。」

「教什麼教,朕看他是剛愎自用,心狠手辣,目中無人!」

「陛下,不是這樣的。其實適才妾說錯了一事,子晟大人不是走投無路。要滅淩氏滿門,還可以徐徐圖之,大可不必鋌而走險。陛下您想啊,子晟大人遲早要位極人臣的。他那麼聰明,那麼有手段,等到大權在握之時,慢慢炮製凌家就是了這種法子多的很。」

「可是子晟大人不願意啊。這才幾年功夫,凌益就結了這麼多姻親,等再過幾年呢,連裕昌郡主都是凌家新婦了。子晟大人不是忌憚這些姻親,而是不願牽連那更多人。」

「陛下您彆氣了,他就是這樣的人——要麼,就堂堂正正的拿證據讓淩氏明正典刑;要麼就以血換血,手刃仇敵,大不了一死抵命。那些陰損磨人的法子,他不是不會,而是不願意。您將他教導的很好,他不是壞人」

皇帝老淚縱橫,恍惚間似乎看見了磊落英武的義兄站在面前。他低聲道,「朕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先退下,讓朕獨自想想。」

三皇子靜靜的站在大殿門後。

相識這麼久,他是頭一回聽見程少商這樣說話,聲音溫柔中還帶著幾分天真。

所以當少商走出大殿後,他默默跟了過去,沒等他想好說什麼,少商扭頭看見他,然後喜道:「三殿下麼,你別不聲不響的,嚇死我了!對了,你適才聽見汝陽王世子的話了麼?淳于氏養了信鴿,還時常與老王妃通訊。」

三皇子傻了下,愣道:「那又怎樣?」

「昨夜出事時,凌侯獨自鑽了暗室逃生,淳于氏則連夜躲去汝陽王府,連凌益的屍首都沒收。還有十幾年前,淳于氏答應過老王妃生子另嫁——您看他們這是情深難抑的樣子麼?」

「既然不是,當初凌益為何非要娶出身貧寒的淳于氏?我聽說陛下年幼時老王妃可算不上慈愛啊,與其討好一個陛下不親近的叔母,何不另娶高門妻室?有幾回我看見他們夫妻相處,總覺得淳于氏十分畏懼凌益,而凌益也對淳于氏不假辭色。」

三皇子腦子迅速轉動,脫口道:「莫非淳于氏捏住了凌益的把柄,凌益不得不娶她?!淳于氏養那信鴿,與其說是傳信,不如說是震懾凌益,叫他不敢輕舉妄動!」

少商再度嘆息,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痛快,想想太子唉,先不提他了然後她高興不到三秒,就聽三皇子道:「這種細微之處也只有你們婦人才會注意到。」

少商:

三皇子沉吟片刻:「淳于氏應當知道凌益通敵之事,並有證據藏在別處,不然這麼多年來凌益早弄死她滅口了。那麼東西藏在何處呢?」

這個少商也不知道,只能道:「殿下不妨去問問淳于氏,唉,不過這種通敵大罪,打死了也不能認啊。一旦認了,淳于氏母子數人都要糟糕的。」

三皇子沉著臉:「我這去審問淳于氏!」說著抬步就要走,走前看見少商搖搖欲墜,難得生出不忍之心,「你別走路了,我去叫人抬步攆過來。」

少商走不動了,扶著一棵樹幹:「好,將我抬到長秋宮就好。」

三皇子奇道:「你要去長秋宮?」他以為她要回家,「你見到皇后怎麼說?」

少商低低的嗯了一聲,才道:「娘娘從來不問我的,她只在我想說時聽著。」她現在累極了,不想說話,不願解釋,只想要一個能包容她所有行為的溫暖所在。

「出了這麼大的事,皇后都不問你?」三皇子覺得難以置信——昨夜凌不疑私自調兵,說白了就是衝太子去的,皇后居然能毫無芥蒂?!

少商虛弱的笑了笑:「殿下您不明白。您要追問我為何不與子晟大人同生共死,子晟大人要追問我心裡有沒有他,父母手足要追問我何為不置身事外非要淌這渾水只有娘娘,娘娘相信我做什麼都是有理由的。」

三皇子沉默了。

其實他也很敬愛皇后,可他要做的事,不可避免的要傷害那個善良的女人。

步攆來了,少商顫顫的抬步上去,三皇子不由自主的扶了她一把,收臂時發覺自己手掌上竟有血跡。他一愣,立刻看向女孩:「你怎麼流血了?」

少商無力的捂著肩背,搖搖頭:「大概是傷口裂開了,傅母沒包裹牢。殿下不必擔心,皇后娘娘會照看我的。」

三皇子胸膛起伏,換過幾息後,大聲道:「你放心,等子晟回來我一定讓他給你行大禮賠罪,好好的弄傷你做什麼!不過子晟那麼喜歡你,以後一定對你言聽計從。」

步攆緩緩抬起前行,少商回頭笑了笑,蒼白孱弱:「殿下還是不明白。我與他,我們沒有以後了」

夜雨已止,夜風吹到身上倍加寒冷,女孩已走遠,徒留詫異的三皇子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