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凌不疑看她良久,身上殺氣慢慢退去。

「少主公」梁邱飛焦急道,「請快定奪。」

遠方已隱隱能聽到兵器相擊的響動,馬蹄踏地之聲,殺伐呼喝愈傳愈近。

凌不疑此時神氣驟變,之前的哀傷,悲痛,不捨,種種柔軟繾綣全都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果決。

他朝少商笑了笑:「少商,你害怕麼。你說過要對我好的,今夜我們就一起走罷。」

少商不敢置信,尖聲道:「你說什麼不,不,放開我,我不和你去送死!你放開我!」

可她如何是凌不疑的對手,他雙手稍稍用力就將她制在懷中,少商身上如同箍了鐵環般動彈不得,然後一個天旋地轉就被他單手扛在肩頭。

四名武婢見狀要來阻止,旋即被梁邱起等人擊倒在地。

少商尖叫,不斷拍打凌不疑的肩背,凌不疑從馬鞍的囊袋中抽出一條麻繩,將她雙腕縛在一起,然後抱著女孩登上坐騎。凌不疑的這匹馬是萬中無一的良駒,麟腹虎胸,龍頭高昂。與它相比,少商那匹奶牛斑花馬就像只呆萌的家養寵物。

凌不疑右手將少商緊緊抱在懷中,左手一扯韁繩,駿馬仰首嘶叫,四蹄踏雪,一騎絕塵。少商只覺得雙耳灌風,周身猶如騰雲駕霧,風馳電掣。

外面是疾風寒冷,猶如刀鋒般銳利的刮痛皮膚,她無處可藏,只能躲在他懷中。

她想用尖刀劃破他的胸膛,看看血肉下的那顆心到底是什麼模樣,他口口聲聲將自己視若珍寶,又怎能這樣欺瞞傷害她;

她又想赤足狂奔到山之巔海之濱,在無人處痛哭訴說自己的委屈,從此離群索居,再不見任何人,再不相信任何人;

她憎恨,憤怒,厭棄一切,可除了滿臉冰冷的淚水,全然無可奈何。

臨近山崖,通明的火把下有一批悍烈的死士護衛著凌二叔和凌三叔,正與凌不疑的軍卒對打,邊打邊退。

凌不疑用剩下的麻繩在少商身上繞幾圈後牢牢的捆在自己懷中,然後騰出右手摘下馬鞍上那把光華四射的赤鳳擎天鎏金戟,喝斥一聲殺將上去。

少商緊閉雙眼,交錯著怒罵,驚呼,還有金戈相擊之聲的可怖聲音無所不在。

馬身激烈的顛簸,她睜眼抬頭,只見血色月光下,那張俊美如天神的白皙面龐上沾染了點點血漬,宛如一頭上古妖獸般,兇相畢露。她像孩童一樣戰慄,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被密密的籠罩在高大強勢的身軀下。

長戟揮出,凌老三不及驚呼就被劈成兩段,血花四濺。凌老二瘋狂的奮力拍馬,慌不擇路的往山崖逃去,剩下的死士紛紛跟上。

凌不疑收回長戟驅馬追去,這時後面的追兵殺到了。

當頭的一名金甲將軍少商很眼熟,正是虎賁軍中郎將。他焦急的朝凌不疑大喊:「衛將軍別衝動,不論有什麼事好好說,陛下會為你做主的!來人哪,快將他們攔住!」

另一名青甲將軍卻冷冷道:「廢什麼話!凌不疑弒父弄兵,犯下滔天大罪,誰都保不住他!左右與我聽命,倘若凌不疑不肯就擒,儘可射殺!」

金甲將軍大怒:「你發什麼癲!陛下何時說過要凌不疑的命!」

青甲將軍道:「可是陛下也沒說不能傷他性命!今夜六營大亂,磐罄大營和東臺大營的幾位將軍還以為敵寇來襲,險些要將兵盡出了!到了這步田地,凌不疑還要負隅頑抗,難道國法軍法都是擺設不成!」話雖這麼說,他到底沒有下令放箭。

少商披頭散髮,朝頭頂上嘶啞道:「你快收手罷,好好跟陛下解釋,他是心軟念情之人,必然會網開一面的!」

「沒錯,陛下心軟念情。」凌不疑低聲道,「彭真那樣的大罪,都沒有族誅我只能自己動手了。」

說到這裡,他忽然提高聲音,怒聲高斥:「你這薄情狠心的女子,既然不肯與我同生共死,留你何用!」

少商一愣。

凌不疑抽出短刀,一下割斷綁縛在兩人身上的麻繩——就像切斷一條血肉相連的臍帶;然後扯下自己的裘皮大氅裹在女孩身上。

少商尚不明白何事,覺得頭頂上被輕輕的吻了一下,聽到他在耳畔低聲——「後會無期。」

她被高高的拋了出去,一陣飛速眩暈,身體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此處滿地山石,然而她落地之處卻是柔軟的枯草堆,隨著慣性滾了好幾圈才停住翻滾,她覺得滿身疼痛,筋骨欲裂,可此時她顧不上檢視自己的傷勢,忍下劇烈疼痛,撐起身子向亮光處望去。

凌不疑在馬鞍上坐的筆挺,孤傲而決絕。

他似乎對追來的兩位將軍說了什麼,然後揮手讓梁邱兄弟等軍卒放下武器投降,就當眾人以為事情了結時,凌不疑忽然高高勒起馬身,調轉馬頭繼續追殺凌老二去了。

金甲將軍呆愣片刻,青甲將軍立刻呼喝手下潮水般湧上去。

凌老二眼看窮途末路,讓僅剩的六七名死士圍住自己,凌不疑一人一騎追上去,左挑右劈,幾下挑乾淨了死士,正要向凌老二頭頂擊下時,青甲將軍和副手堪堪追到。

青甲將軍的兵器是一對鐵瓜重錘,他的副手則使一把長柄大刀,凌不疑分明察覺到了身後兵器揮動的風聲,只要回身擋開就行了,然而他不管不顧的繼續向凌老二劈下。

這一幕驚心動魄,層層疊疊的將士軍卒無不凝視山崖那處——

先是凌老二被一道金光橫劈開頸項,頓時身首異處,頭顱順著山坡骨碌碌的滾下去,然後青甲將軍和副手的一錘一刀同時擊中凌不疑後背!

周圍將士齊聲驚呼,梁邱兄弟的叫聲尤其淒厲。

青甲將軍深知凌不疑的本事,未料居然能一擊得手,一時也呆在那裡。

少商雙眼模糊,不知是淚水還是額頭流下的血,她的雙掌早在翻滾時就皮開肉綻了,卻猶不知疼痛的撐在粗糲的碎石地上。

她抬起手背用力抹眼,放下手那刻,卻眼睜睜的看著那抹深紅暗金色的人影從馬上跌落,隨即滾下山崖。

赤鳳擎天戟在掉落時斜斜的插在地上,金光璀璨的雙翅在寒風微微顫動。

——思緒忽然回到去年此時,也是春寒料峭,也是屍橫遍野。在獵屋中,她將斷箭從他背上拔出,他回頭朝她微笑,問她手痛不痛。

他當時的笑容溫柔雋永,彷彿一眼萬年。

少商一頭栽倒,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