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因為此時沒有發達的公共照明系統,時人很少趕夜路。每年因為走夜路,栽進溝渠湖泊甚至山崖而死的平民甚眾。因此,雖然少商完全不明白什麼‘宣帝太子故事’,但是看凌不疑要連夜趕回都城的架勢,也能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估計又是針對老好人太子的。

本來她想在途中詢問凌不疑,誰知三皇子和四皇子也擠進了凌不疑的馬車,為怕顯得自己沒學問(雖然是事實),她就沒多問,只在心中大罵三皇子搶馬車人設八百年不變!

在寬敞的馬車中坐定後,三皇子照舊一副棺材板面孔,自顧自的閉目養神,還是四皇子看出少商心中疑惑,直爽道:「子晟這輛車比尋常馬車堅固厚重,便是急行軍也不會散架。尋常馬車要走三個時辰的路,這輛兩個時辰留能趕到了。班小侯驚魂未定,索性讓另兄照看著慢慢走就是了。」

少商哦了一聲,大著膽子道:「兩位殿下何必這麼著急回都城?我看夫子體弱,還不適宜急行趕路呢。」被針對的又不是你們倆!

三皇子倏的睜開眼睛,目光如電般射來,少商無緣由的瑟縮了下。凌不疑看她像只受驚的小兔子,連耳朵都抖了兩下,不免覺得好笑,伸手拍拍她以示安慰。

少商乾笑道:「妾的意思是,都城裡有陛下呢,什麼事擺不平,三殿下與凌大人都不用這麼著急啊。」

三皇子冷笑道:「今日孤教你一句,你雖出身尋常,但到底身處宮闈皇室之中,不要只顧著和子晟打情罵俏,該留的耳目要留,該知道的事也該第一時刻就知道。就你這樣的,宮裡還人人誇你聰敏伶俐,也是皇后娘娘仁慈寬厚,不然落在真正有心機手段的女子堆裡,孤看你能活幾天?!」

少商只問了一句,就被劈頭蓋臉的數落了半天,然後具體問題依舊沒有得到答覆,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凌不疑不滿的看了三皇子一眼,轉頭柔聲道:「你不知道,昨日嚴神仙忽至,陛下又驚又喜,便領著他去了塗高山溫泉宮敘舊。陛下輕車簡行,所以這事並未驚動外臣,只有太子與尚書檯的幾位大人知道。」

少商似乎想到了什麼:「而那飛書是今日發生的事?」

凌不疑點頭。

少商苦笑:「那麼現在朝臣肯定都知道陛下不在都城了。」

凌不疑嘆息著拍拍她的頭頂。

少商心中憂慮:「娘娘又該心煩了,好容易這幾日才舒坦些的。」頓了頓,她又偷偷看了三皇子一眼,小小聲道,「我告假三四日了,自然不知道宮裡的事」

三皇子冷聲道:「孤也在宮外建府,怎麼都知道!」

凌不疑針鋒相對:「她年幼天真,自然不如殿下耳聰目明。」

少商徹底認慫,拉著凌不疑的手閉嘴驚豔。好吧,她承認,她的確怵三皇子,尤其他訓起自己時的神氣,簡直和皇老伯一模一樣。

四皇子從適才三皇子數落少商起就偷偷悶笑,此時卻又暗暗嘆息。

他心想,這程小娘子雖然脾氣不好,心地卻不錯,人也磊落。自家手足中,除了二皇姐是真是置身事外,其餘諸位皇子公主,哪個不在暗中留意父皇的一舉一動,就是那幾個還在讀書認字的小皇子也不見得能保險。

半夜拔營啟程,少商一直靠在凌不疑的懷裡打盹,直到天色蒙亮眾人才看見都城高聳的城牆,凌不疑用自己和三皇子的臉刷開了城門,然後一路往宮城而去。行至朱雀坊,兩位皇子下車換馬離去,也不知往哪裡走。

少商揉著大大的眼睛,含糊道:「他們不進宮麼?那昨夜趕這麼急作甚。」

凌不疑答道:「去宮裡做什麼,看太子為難的樣子麼其實這事是雙刃劍,他們也有很大的顧忌。」

少商放下手,怔怔道:「是怕人家說他們有所圖謀吧。」

凌不疑嗯了一聲。

馬車照例在上西門停下,宮門守衛悄聲告訴凌不疑:「一大清早就有好幾位大人進宮,說是要找太子議事。」

凌不疑腳下一頓,原本少商急著要去看皇后,他卻拉她往尚書檯走去,還低聲吩咐:「待會兒你就說,皇后身體有恙,請太子過去看看。」

少商被拖著走的昏頭昏腦:啊,皇后身體又不好了?她怎麼不知道。

值守尚書檯的小黃門與凌程二人都熟的很,毫無阻攔的放他們進去,他倆還未踏入偏殿,就聽裡面傳來太子無奈爭辯的聲音:「度田一事,父皇只是略提了一句,諸位大人何必咄咄追問?」

接下來就是此起彼伏的反駁之聲——

「殿下此言差矣,陛下從不說無用之事。既然提了度田,那就是有了這個心思,殿下身為儲君,怎能一問三不知呢!」

「沒錯!度田不是小事,怎麼度,從何處度,度哪些人家,裡頭的學問可大了,殿下得拿出個章程來!」

少商一點也不困了,趕緊撲上扒門縫,看見偏殿裡頭聚了一大堆文士打扮的人,一個個口沫橫飛,氣勢洶洶,不過她一個也不認識。

大半年來她三天兩頭往尚書檯跑腿,皇老伯慣常召見的臣子她差不多都見了三四個輪迴了,那麼就是說,現在的這幫傢伙的官秩都不會太高咯。

太子終於被逼的開了口:「父皇提度田的用意,本在清查人口,田畝,核實戶口與稅收,既能豐盈國庫,又能對州郡情形有所瞭解,還能抑制那些不理會朝廷政令的宗族兵長,是件利國利民的大大好事啊,用意極好」

「殿下此言差矣。」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要說用意,前朝戾帝的那些‘新政’的用意難道不好?說起來也是頭頭是道,引經據典,尋常大儒還都說不過他呢!結果呢?」

「正是正是!戾帝那所謂的新政,一會兒改錢幣,一會兒贈稅收,還要挨家挨戶的查索田地人口,說的也是冠冕堂皇,誰知除了逼出家破人亡的慘事,只不過讓手下的蠹蟲中飽了私囊,殿下可要引以為戒啊」

少商正貼著隔扇聽的入神,不防凌不疑抬起長腿就是一腳,隔扇被嘩啦一聲踹倒,連同還在彎腰偷聽的少商一同被暴露在眾人眼前。

凌不疑環視一圈殿內神色各異的人,冷聲道:「兩位大人張口閉口前朝戾帝,言下之意,指的是陛下,還是太子啊?」

殿內一時安靜,眾人面面相覷,太子望向凌不疑,喜道:「子晟來了。」

一個面貌崢稜的文士站起來,大聲道:「衛將軍何必拿這種罪名來扣人,以史為鑑,勸諫君上,本就是吾等臣子的本分」

「你們的本分莫非就是胡亂指摘,無中生有?那真是好本事了。」凌不疑冷冰冰的看著他們,字字鏗鏘。

「戾帝得位不正,乃是一依仗婦人之勢篡權奪位的小人!陛下卻是一兵一馬一州一郡籌謀奮戰,拿血肉打下來的江山!戾王偽作大義,色仁行違,以奸佞邪祟之材,乘四世更迭之亂,以成篡盜之禍;而陛下秉禹湯之明,誅鋤暴亂,興繼祖宗,解困萬民——凡此種種,與那戾帝究竟有何相似之處,容得爾等胡言亂語!」

殿內眾人一時被他氣勢所震,半晌說不出話來。另一位看起來和氣些的文士輕聲道:「我等勸諫的是殿下,而非陛下」

「提及度田的是陛下,並非太子!你們有話要問儘可上書朝廷,何必糾纏太子,難道陛下將度田一事委派給太子了?!陛下不止一次說過殿下還要多看多學,你們倒比陛下更有主張,這就逼著太子插手政務!」凌不疑道。

少商心想,太子這還什麼都沒插手呢,就有這麼瞎逼逼的龜孫,若是真的主理什麼還不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這時,那個陰陽怪氣的文士開口了:「素聞衛將軍不但勇武無雙,還有蘇秦張儀之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昨日都城裡有人張貼飛書,說的是宣帝太子故事,不知將軍聽沒聽聞啊?」

凌不疑淡淡道:「故舊典故多了去了,要講典故,我倒也有一個典故——不知諸君還記得武帝之衛太子故事否?」

這話一處,殿內眾臣的面上俱露出驚恐之色,然而少商依舊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凌不疑看著眾人,一字一句道:「有的是自詡忠臣之人,假借勸諫宣帝太子,行的卻是佞臣江充韓說之事!」

說完這句,殿內再沒人敢反駁,凌不疑轉頭看了依在門口的少商一眼,少商會意,立刻高聲道:「啟稟太子殿下,娘娘身體有恙,請您過去看看。」

太子似乎鬆了口氣,忙不迭的起身告辭。

走在宮巷內,少商恨鐵不成鋼的低聲埋怨:「殿下你真是的,那幫雞狗零碎的傢伙哪是來論政的,根本是來欺負你的,你管那麼多作甚,直接叫他們閉嘴滾蛋就是!」

太子苦笑道:「怎能不分青紅皂白就惡言相向」

少商叉腰低罵:「這世上有一種人叫賤人,遇到賤人還講什麼道理啊,不動手就算是客氣的了!」

太子也不和小姑娘爭辯,只是無奈的搖搖頭,繼續往前走去。

一場小小的風波似乎就這麼消弭了。

少商本以為皇后才剛病癒,遇上這種糟心事又要不好,誰知這回她卻淡定的很。少商趕回去時,正看見她端莊悠然的看書寫字,長秋宮上下平靜如昔。

皇后撫著女孩可愛柔軟的雙鬟:「你不是說過麼,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也乏了,就等陛下回來吧,到時一切皆有決斷。」

少商想想也對,便安安分分的在宮裡待了下來,打算住幾日看看情形。

不過學術問題刻不容緩,當日晌午,少商趁皇后午睡溜出長秋宮,瞅準機會逮住了正在調戲小宮婢的五皇子,將他拎到偏僻處詢問。

五皇子吃過少商的苦頭,起初不肯和她單獨一處,還叫囂著縮到宮婢群中,少商滿臉兇光的大喝一聲,小宮婢們跑的乾乾淨淨,五皇子也只能從了。

「放心,今天我一不叫你給我作證,二不讓你幫我行兇只是問你兩個小小的典故。」少商一手反按著五皇子的臂膀,一手壓著他的後頸。

五皇子哎喲連聲:「疼疼疼疼你先放手,我都跟你來了你還動什麼粗!什麼典故,我說就是了!」

少商鬆開手,皺眉道:「五殿下也該練練了,一身虛浮的贅肉,手腳無力,氣息不穩,我看你小肚腩都快出來了,你才幾歲啊!」

五皇子揉著自己的胳膊:「你知道什麼,我若是學的文韜武略那才是活膩了呢。皇后娘娘有大義名分和父皇的敬重,越娘娘有雄厚家世與父皇的寵愛,我母妃有什麼,她一個深宮婦人不知天高地厚,整日瞎想,我可不隨她一道!我這樣才能活的安穩,活的長久!」

少商肅然起敬:「看不出五殿下想的這麼明白啊,那你平素還上躥下跳的惹人討厭?上回陛下塗高山祭神,我聽說你居然插嘴二皇子與三皇子的事,還捱了頓打!」

五皇子道:「我若不顛簸些事情出來,父皇都未必記得我。他若不記得我,將來封爵賞賜能落到好的麼。況且,我鬧的越愚蠢,越可笑,我那幫兄弟姊妹們就越放心。」

少商奇道:「你怎麼什麼都告訴我?」

五皇子翻白眼:「我頭一回鬧騰時就被凌不疑看破了。那回我向父皇揭破他偷跑出宮,他揍了我一頓,也誇了我幾句哎呀你別囉嗦了,究竟要問什麼典故!」

少商一個愣神,趕緊道:「對對,我是要問你,那什麼宣帝太子故事是什麼意思,還有衛太子和江充又是誰?」連不愛讀書的四皇子都知道,五皇子應該知道吧。

五皇子眼睛一亮:「哦,你也聽說昨日城中飛書之事了?嘖嘖嘖,看來你書讀的不怎麼樣啊,不過你為何」

少商擼起袖子上前一步,低聲威脅:「你少廢話,問皇后與博士不方便,翟媼不知道,凌大人又在外辦事,我現在急著知道,你快說!」

五皇子後退一步,站定後才訕訕道:「好,我說——那我說簡要些,扯多了你也聽不懂。」

「你討打是不是?」

「你走開些,我要說了——宣帝是前朝的一位皇帝,仁慈愛民,信賞必罰,是一位英明的君主。他與原配皇后很是情深意重,誰知後來原配皇后被害死了」

「切,皇后都能被害死,這皇帝也英明不到哪裡去。」

「你不要插嘴,原配皇后被害死時宣帝還沒掌權嘛!好了,說哪兒了哦,原配皇后過世了,可是留下個兒子,既嫡又長,宣帝就將他立為太子。」

「哦,這就是宣帝太子了。」

「沒錯。宣帝為了保護太子,特意立了一位無寵也無子的皇后,還找了很多了不起的人來教導太子,哪怕宣帝后來有了十分寵愛的婕妤和兒子,但太子地位始終穩固。」

「這宣帝人不錯啊。」

「人是不錯,可這位太子並非上佳的儲君人選。當初給我們講學的夫子說過,宣帝太子柔懦少斷,心慈手軟,還寵信宦官。後來他身邊的宦官害死了朝中重臣,他居然也沒重責,聽之任之了。其實宣帝在世時就看出了這點,還曾說過‘太子分不清王道與霸道,怎能將治理國家的重任交給他’,以及‘亂我家者,太子也’這樣的重話——可是因為念著原配皇后的情分,可憐太子年幼失母,最後宣帝還是讓太子繼位了,是為元帝。」

說完這長長的一段話,五皇子覷著少商的臉色,稍微站開幾步。

少商站在原地,艱難道:「所以,後人對此頗有微詞?」

五皇子點點頭:「夫子說了,前朝的衰敗,就始於元帝,當初宣帝若當機立斷,換一位太子就好了。還有啊,後來元帝立了一位比自己糟糕百倍的太子,就是成帝。成帝耽於酒色,外戚當權,朝政荒亂,哦,篡位的戾帝就在他手裡提拔起來的——城中張貼的飛書中說這個典故,擺明了就是朝太子兄長去的!」

少商呆愣了半天,久久無法出聲:「話不能這麼說吧,誰說換了一位太子,前朝就永遠不會衰敗了。」王朝衰敗是有周期律的,不會以主觀意願而轉移不過這話時人怎會接受!

「那第二個典故呢?」她追問道,「也是建議皇帝廢太子的?」

五皇子笑了笑:「這個恰恰相反。衛太子是武帝的儲君,他寬仁明斷,深得民心,於是武帝重用的酷吏江充心中害怕,擔心衛太子繼位後自己會遭到處罰,便先下手為強,誣告衛太子謀反。後來衛太子被逼的起了兵,最後兵敗自盡。武帝查明太子是冤枉之後,大怒找那個將當時與這件事有牽連的好些家族都族誅了。」

少商現在明白凌不疑的意思了,人人都以自己是勸宣帝改立儲君的忠臣自居,誰知道是不是江充呢——她笑了。

她回過神來,雙手攏袖,笑的嬌氣可愛,弱不禁風,「五殿下今日怎麼這麼老實誠懇啊,問什麼說什麼,妾都有些惶恐了。」

五皇子不為表象所惑,直截了當道:「因為我也希望太子兄長安然無恙啊!他那麼好脾氣,他將來繼位我的日子才好過啊!若是換了二皇兄」他嘴一扁,做了個受罪的表情。

少商討喜的行了個屈膝禮,笑道:「那承您貴言了。」

凌不疑行動迅速,皇老伯第二日就從塗高山回返都城,對著擺放在御案上的粗麻飛書勃然大怒,下令廷尉府徹查。紀遵老頭板著臉應下,一通雞飛狗跳後果然逮住了張貼飛書之人。誰知那只是幾個市井閒漢,並且收錢辦事,他們自己連字都不識,更不知飛書上寫的是什麼。

皇帝哪那麼好打發,勒令深查深挖,非要將幕後之人揪出來不可,於是添上了北軍獄和城門校尉營的人後,都城繼續雞飛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