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小月山位於都城以南,行車只需半日即到。不過此處不但山石貧瘠,風景也乏善可陳,加上冬寒未消,自然人跡罕至。於是當皇帝派來的那位經學博士說要‘以景怡情’時,三皇子毫不猶豫的提議小月山。四皇子知道父皇派下這名博士為的是什麼,為怕胞兄發脾氣攆人,於是自告奮勇來陪同。

架好坐具案几與火爐酒甑,撐起巨大的十二骨油布傘,兩位金尊玉貴的皇子就這麼坐在荒山野嶺中,聽一名禿頂缺牙的老學究講什麼‘氣理相通,蘊色無味,使之自然’的廢話。

唯一讓四皇子稍感安慰的是,此處偏僻,沒人看見三皇兄毫無興趣卻又只能苦苦忍耐的樣子。誰知這個念頭剛落下,四皇子就看見一行貴胄子弟的車隊懶懶散散的來了,來者正是班嘉與程家兄妹。

兩路人當面碰上,俱是一愣。尤其是三皇子與少商,同時將臉撇過一邊。

他不想看見她,她也不想看見他。

旁人還可能以為是三皇子好學,找位飽學之士來請教學問,但少商對其中緣故心知肚明。什麼怡情養性,說白了就是皇帝希望兒子改改脾氣,找個老學究來磨磨三皇子。

最討厭的是,三皇子很清楚凌不疑肯定知道,那麼程氏女十有八九也知道了,於是他的臉色蔥綠蔥綠的,好像剛喝了一壺隔夜醬油。

少商暗叫倒霉:你見過哪個校霸喜歡被人看見在挨罰的。

上山的路還堵著積雪,班家的家僕正在努力清理,班程三人一時半刻上不去,於是老學究熱情的邀請三位新來的小朋友坐下一道討論學問。

程少宮對率直正氣的四皇子很有好感,於是拉著胞妹坐到新擺放好的枰具上,班小侯扭捏了會兒也坐了過去。

四皇子用目光寬慰三皇子,意思是‘沒事,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三皇子沉著臉,不想說話。誰知還沒給班程三人奉上熱酒,只聽一陣整齊利落的馬蹄聲響起——又有人來了。

三皇子眼尖,瞥見一色褐衣軟甲佩劍挽弓的侍衛隊伍和那輛漆黑的玄鐵馬車,當即冷哼一聲。四皇子順目看去,這下他的臉也綠了,今天這是什麼風水!

凌不疑今日與平素迥異,穿戴的格外雍容華貴,赤金冠白玉璜,織有暗紋的錦袍在日光下雪浪翻金,渾厚的銀灰色獸毛大氅用兩串長長的五色寶石系在肩頭,加上凌不疑本來容貌就盛美無匹,一時瀲灩輝耀,不可逼視。

班小侯和程少宮呆呆的看了半晌,連招呼都忘了打。

四皇子也有些傻眼,暗暗不解。這種鳥不拉屎的荒郊野嶺凌不疑穿戴成這樣幹嘛?父皇的壽宴都沒見他這麼打扮過吧!

三皇子飛快瞥了少商一眼,又冷哼了一聲。

少商看的頭暈目眩口乾舌燥,心頭噗通噗通,重重的跳了兩下,然後暴力鎮壓——他們還在吵架呢!

事情很明顯,這傢伙肯定又叫人盯著程家大門,一知道自己出門就趕緊跟來,想用迷魂湯來解決問題。真是欺人太甚,難道她是為美色所迷之人嗎?!

等到眾人回過神來,才發現眼前這位端麗無雙的美男子,嘴唇居然破了一處,淡紅的唇色襯著暗紅的血痂,簡直觸目驚心。

程少宮一個激靈,扯著胞妹低聲道:「這是你咬的?!」難怪這幾天躲在家裡!

少商一哂,壓低聲道:「廢話,不是我咬的還能是你咬的啊。」

三皇子譏嘲道:「子晟的傷莫不是為國盡忠?不知傷勢如何,是否兇險啊。」

凌不疑面不改色:「上位君父下為百姓,區區小傷,何足掛齒。」

三皇子一噎,故意道:「那怎麼又會傷在嘴上呢?」

不等凌不疑開口,四皇子十分爽直的笑道:「三皇兄這你都想不到麼,定是被人一拳擊中門面了啊!哈哈,一直聽父皇誇獎子晟武藝高強,沒想到啊哈哈」

三皇子沒好氣道:「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了。」連拳腳擊打傷的還是咬傷的都分不出的傻瓜弟弟!

趁三皇子戲謔凌不疑的當口,程少宮已經讓家僕再擺放一張多人枰具,然後乖覺的溜過去坐,還很講義氣的拉上了天然呆的班嘉。

於是凌不疑就捱到少商身旁坐下,少商扭過頭去不看他。

聽眾多了兩倍,老學究很高興,四皇子卻怕親哥翻臉,趕緊道:「夫子,今日人這麼多,似乎不便再講述經學了」

老學究笑道:「誒,人多點好,有教無類,有教無類嘛!都坐下,都坐下。」然後開始發問:「兩位殿下,凌將軍,以及三位小友,可知這世上為何會有山啊?」

少商暗切一聲:因為地殼板塊移動。

三皇子側頭,用肢體語言拒絕回答這個弱智問題。

凌不疑當做沒聽見,很專心的朝少商的位置一點點挪近。

四皇子見狀,尬笑兩聲:「盤古開天地,便造就了這山川河谷。」

程少宮笑著應和:「四殿下說的好,老人們不都是這麼說的麼!」

班嘉弱弱的:「對對」

老學究微笑道:「也對,也不對。這世上若是沒有平地,丘陵,焉有高山峻嶺。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因是由說,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

凌不疑慢慢挪到兩人衣袂相疊,從寬大的衣袖下去握女孩細膩溫暖的小手。

少商面上緋紅,用力甩開,大聲道:「夫子,你不是信孔夫子的麼,怎麼扯起莊子來了?」

四皇子自小不愛讀書,也沒人逼他讀書,不過他很敬重有學問的人,讚道:「程娘子進益不小啊,數月前我還聽說你字都不識幾個,如今夫子的話全能聽明白了。」

三皇子注意到凌程二人的舉動,冷聲道:「聽明白不見得,大約只是聽出夫子的話出自哪裡吧。」

被人一記猜中,少商臉上更紅。

凌不疑微微一笑,袖子底下握女孩的手指再攥緊些,面上卻溫和如春風拂面:「夫子本就是來教導三殿下的,我們幾個都是添頭,能不能明白無關緊要,三殿下明白就好。」

三皇子依舊是冷哼一聲。

四皇子出來打圓場:「夫子,難得今日人多,您不如換個有趣的話題。」

老學究很是通情達理,捻了捻鬍鬚,道:「諸位年少之時,可想過將來會與何等樣人白頭偕老,緣定終身?」

程少宮望天發呆:「我想的怎樣有何用,將來未必如我所想啊。」他起初想要一個能和他一起搖龜殼畫沙盤的小女娘,不過十有八九蕭夫人要揍人。

老學究讚道:「程公子靈臺清明,大道康莊啊。」

班小侯囁嚅道:「家中長輩說,到你覺得電閃雷鳴之時,那女子就是你的意中之人了。」

老學究笑道:「班家長輩倒也信奉老莊之說。」

少商甩不開袖子底下糾纏自己的大掌,憤而自嘲:「哪裡輪得到我自己想,凌大人早就給我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老學究一時難以點評:「這什麼都是凌將軍安排的?」

凌不疑紋絲不動:「少商年紀小,不懂事,少不得我替她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