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尹主簿的話宛如半空中降下一個悶雷,震的眾人耳畔嗡嗡響。

萬松柏驚醒過來,用力拍大腿:「我記起來了!我說怎麼覺得哪裡見過呢,原來是大半年前赴任途中我繞道去陳郡給太守賀壽那回,我記起來了記起來了那姓顏的小老兒坐在一幫縣令中,不聲不響擺個臭架子,盡惹人厭了!」

「真的是銅牛縣令啊」程頌茫然道,「他怎麼會到徐郡去,他見的又是誰呢。」

他問的這兩點正是眾人想知道的,大家面面相覷。

凌不疑側身問道:「尹主簿,你認得顏忠此人?」

尹主簿哪敢跟叛賊搭上關係,連忙道:「回稟凌大人,卑職並不認得顏賊本人。不過,卑職是徐郡本地人,卑職家下婦人是陳郡當地人」他尷尬的笑了笑,「鄉野人家閒來無事,就愛論人長短。卑職每每回族中相聚,就能聽到北面幾個郡的雞毛蒜皮,再陪家婦去一趟外舅族中,又能聽完南面幾個郡的家長裡短。」

他朝屋內眾人轉了一圈,繼續道:「這位顏縣令在陳郡可是大大有名之人,他到銅牛縣都知道是受了陛下的貶斥,地方上誰也不買他的賬。他沒什麼靠山,又心高氣傲,那日子能好過嘛?!四五個月前他家老母病重,他只好典當家產延請名醫,這才將馬車換成了牛車,還是一頭青牛一頭黃牛,一時間在陳郡內傳為笑柄。後來聽說顏媼病好了,顏家才漸漸轉圜過來,他又換回了馬車——算算日子,太守大人去疊水祠那天,正是顏忠用青牛黃牛那陣。」

屋內靜默,只有萬松柏喃喃道:「就是為了這個要殺我?就算那人是顏忠老兒,我也沒看見旁的什麼呀。」

凌不疑道:「興許,萬太守看見顏忠和另一人相見,這件事本身對於那幕後之人來說,就是大大的隱患。」

呂夫子凝神半晌,朝凌不疑拱手道:「我家大人深陷泥潭而不自知,老夫懇求凌大人不吝賜教,我等下一步該如何行事。」

萬松柏心想凌不疑是義弟郎婿,這樣緊著向人家求助豈不讓他看輕了程家,便故作大咧咧道:「誒,夫子不必憂心。我這麼多年來刀山火海都過來了,區區刺客算得了什麼」

「是啊,是算不了什麼,不過區區幾處重傷而已,不過在榻上躺了區區兩日而已。」萬萋萋見縫插針的給親爹拆牆腳。

少商輕輕笑了一聲,正想表達一番如何查案的高見,想起身旁的凌不疑,趕緊往後縮了縮,用目光請凌不疑示下。

凌不疑暗自笑罵一句‘這時候記起溫良恭儉讓了’,轉而正色道:「呂師不必憂慮,之前是敵暗我明,對方以有心算計我等無心,如今我等有了防備,刺客若是還敢來倒更好了,我派人護送萬太守回都城,沿途捉上幾個活口就什麼都清楚了。」

這話說下,屋內眾人哈哈一笑,鬆了口氣。

「萬太守還是接著養傷,等養好傷就回都城面聖。謹記一事,這回太守是受了黃聞的彈劾,回都城說個清楚。既然太守手中有證明自己清白的證據,儘可暢所欲言。陛下問起什麼,太守就答什麼,不清楚就說不清楚,旁的太守什麼也不必管。」凌不疑繼續道。

萬松柏疑惑:「可是那幕後的賊子」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事情的根子既然在銅牛縣,著急也該是陳郡諸吏,與徐郡有何干系。太守先將自己的惡名洗乾淨了,再顧其他。」

呂夫子讚道:「凌大人說的是,我等身在迷障之中,倒是昏頭了。」

如此議定後,凌不疑便開始分派任務。

班叔父只是舊疾復發,歇過兩日就能繼續上路了;班嘉身上還有軍職,不能擅自回都城,只好依舊跟著凌不疑;而凌不疑打算親自去一趟銅牛縣,留程家小輩繼續照看萬松柏,待傷勢好轉後再啟程。

凌不疑心事重重的起身,腳還沒跨出門檻,側眼瞥見少商和萬萋萋湊在一處輕聲嘰喳,隱約聽見她倆相約要上山挖野菜掏鳥窩。凌不疑想了想,調轉腳尖,走過去將少商拎起來:「你還是與我一道去銅牛縣吧,帶兩個婢女和隨身行李就成。」

少商又驚又喜:「你要帶我一起去銅牛縣查案?你覺得我能幫上忙?」

「我只是怕一時沒盯住你,走到半路上又得回來救你。」

少商:

因為銅牛縣位於陳郡最北邊,與徐郡毗鄰,是以也不需要帶太多行李,一輛輜車就全包下了。再帶上蓮房和桑菓,換上皇后剛讓宮人為她做的簇新騎裝,次日一早,少商精神抖擻的準備出發了。

班小侯從馬車裡倚出半個身子,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騎裝是硃紅錦緞鑲金紋,配上雪白貂絨和綴有珍珠的領緣,襯的女孩雪膚映桃腮,粉暈染綠鬢,饒是四下一片隆冬肅殺之色,難掩嬌兒春花之色。

少商照著凌不疑的吩咐,出行前必親自檢查馬蹄,忽見自家孿生兄長也牽著馬過來了,奇道:「三兄,你怎麼來了?」

程少宮有氣無力道:「我仰慕銅牛縣風光已久,打算和你們一起走一趟。」

「三兄別鬧了,你從來不愛欣賞自然風光。」

「其實我是仰慕班小侯已久,打算與他抵足夜談,交個朋友。」

班嘉驚喜交加:「真的麼,你聽說我什麼了,我願意與你兄弟相稱!」他自小孤寂,因為家人護的太緊,也沒能有什麼發小。

程少宮皮笑肉不笑:「多謝。」

少商按著腰間的匕首,眯眼道:「三兄你還是說實話的好!是不是依舊不放心我與凌大人獨處?這麼多的侍衛,這麼長的軍隊,你瞎了嗎!」

程少宮惱怒道:「你讓我怎麼辦,我也很絕望啊!」

說完他就彷彿累的不願再搭理少商,順手將馬韁丟給她後,自發自動的鑽進班嘉的馬車:「小侯爺讓讓啊,我與你擠一擠咦,你怎麼老看我家小妹?」

班嘉臉紅道:「沒,沒什麼就是覺得少商君蠻蠻好看的。」其實他也不是動了什麼綺念,只是純粹的欣賞美貌而已。

程少宮從車窗中看見漸漸走過來的凌不疑,冷冷道:「小侯爺若是穿上女裝,想來容色不在舍妹之下。」

班嘉又羞又惱,用力甩下車簾:「你,你怎麼這樣言語無狀剛才還說要與我交朋友呢,結果你和那些愛取笑我的人一樣!」

程少宮面無表情:「良藥苦口,忠言逆耳。以後小侯爺就會知道,我是多麼難得的一位諍友。就在剛剛,我救了小侯爺半條命。」凌不疑那人是屬狼的,自己的地盤人家多看一眼都要不高興。

「你胡說八道,我才不相信你呢!」

「今日結交有緣,我就再幫小侯爺一回——以後改掉這些娘娘腔的言語,不然到了五十歲都有人取笑你。」「我不和你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