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少商吃吃笑起來:「這話不是應該我來說嗎。」

凌不疑盯著她潮紅的臉頰:「那我再親你一次,然後由你來說。」

「你想得美!」

少商笑著一把推開他,凌不疑反手一撈,輕輕鬆鬆將女孩壓在床榻上,兩人彷彿孩童般笑鬧了一陣,少商這才想起自己還千辛萬苦的端來了一罐湯,於是將那陶罐在火爐旁煨熱了,倒出一碗來給凌不疑喝。

凌不疑其實並不愛用甜食,依舊笑著接過了。

屋內炭氣有些重,少商走過去將窗戶稍稍推開一些。回身時,見凌不疑斜倚床頭,披衣持碗,一派端莊綺麗的模樣,她微微一笑,從袖中拿出短笛,柔聲道:「你慢慢喝,別燙著了,我吹笛給你聽吧。」

「是你叔父叔母作的新曲嗎。」

「嗯。」

笛聲響起,輕柔孤寂的起調,彷彿煢煢落寞的細細嘆息。

沒遇到桑舜華之前的程止,也順風順水開開心心的過了二十幾年,沒覺得人生有什麼不好;沒愛上程止之前的桑舜華,本已對情愛寒了心,決心安靜淡然的過完這一生。繳天之幸,他們終是有緣,沒有錯過彼此。

笛聲緩緩迴轉,終於跨越千山萬水,彼此相愛,卻也不必欣喜若狂,不過猶如老友重逢,以後攜手白頭,再不分離就是了。

笛聲如詩如訴,悠悠傳揚,連窗外凜冽的寒風都似乎柔和了幾分,風送聲息,傳到正殿內寢,皇帝推開窗戶,側耳傾聽。

皇后起初不願理他,過的片刻,她也忍不住站到床邊,靜靜聆聽這笛聲。許久後,她露出笑意:「此曲只應天上聞,嗯,定是少商三叔父夫婦所作。」

頓了頓,她又贊,「好曲好曲。當真清如山澗水,雅似梅枝雪,既婉約柔束,又灑脫自在,兩心自知好一對神仙眷侶。」

笛聲漸漸停了,皇帝關窗轉身,微笑著嘆道:「這女孩兒其實聰明伶俐,剔透純然,就是性情桀驁了些。」

皇后笑道:「你這話怎麼不當面誇給少商聽,每每碰上她,總要數落一番。弄的她現在見了陛下跟避貓鼠似的。」

皇帝搖搖頭:「她可不是子晟啊。子晟少年老成,凡事知道自省,進退有分寸。可她心性頗有不足,要人好好教導才行。嚴父慈母,你寵她就夠啦,我來做歹人吧誰叫那豎子認準了她呢。唉,她若學的好了,子晟將來也有人知冷知熱憐惜疼愛了。將來九泉之下,朕也有臉去見霍翀兄長了。」

吹罷一曲,少商放下短笛,驕傲道:「如何?的確是好曲子吧,可不是我吹牛。」

凌不疑怔怔的看著她,少商覺得奇怪,連問了三遍怎麼了,他才答道:「沒什麼,我只是想起初次見你的情景。」

少商歪著頭回憶往事:「嗯,說起來,那回你我在萬伯父家初見,我鼻青臉腫的不成人樣。偏偏那麼難看的時候遇上了你,真是太倒霉了。」

凌不疑驚異道:「你在說什麼,你我初見不是在萬家,是在元宵燈會上呀。」

「啊,你說什麼。」少商大吃一驚,一臉茫然,「那夜我見過你嗎。」凌不疑這樣的人,任誰見過都不會忘記啊。

兩人面面相覷的對了半天,凌不疑率先開口,緩聲道:「那夜燈會,你與程校尉,桑夫人,還有兄弟數人,一道在看伎人雜耍。我站在街對面另一頭看著你。」

「啊!」少商恍然大悟,終於想起來了,「原來你就那個‘走馬燈’?」

「走馬燈?」凌不疑想了想,「沒錯,當時我身旁的屋簷下懸掛的正是一盞走馬燈。你沒看見我麼,可你明明衝我這邊凝望了許久。」連燈都記得,卻不記得自己?

少商急急的辯解道:「我是望了你許久,可我不知道是你呀!」

凌不疑不解。

少商再道:「就是說,我看見了你,可我沒看清你的面容。你個子高,那盞走馬燈剛好擋住了你的臉,我根本不知道那人就是你。」

這就尷尬了,凌不疑臉色發綠:「我看了你半天,你卻不好奇我是誰?」尋常人家的小女娘,早走過來主動結交自己了。

少商訕訕的笑著:「原來,你是在看我啊,呵呵,呵呵」

「不看你,我還能看誰。」

「吶,我是這麼推測的。你身旁那盞走馬燈上繪的是闔家團圓,我和阿父叔母另兄弟們,合起來看著不像美滿的一家人麼。我以為你觸景生情,在看我們一家人呢」

「胡說八道!」凌不疑斥其無稽之談,人都氣笑了,「我若要觸景生情,幹嘛非要在市井裡觸。元宵宮筵上,陛下一家就團圓美滿的很,我在宮筵上觸景生情亦可!」

少商想想,也覺得好笑:「既然你看了我這麼久,為何不來找我?」

凌不疑目色悵然,低聲道:「彼時,我還沒想好究竟要不要娶妻。」

少商啼笑皆非,忍不住嘆道:「凌大人啊,只是搭訕一下而已,還談不上娶不娶妻罷。」先認識,再啪拖,其後才是談婚論嫁嘛。

凌不疑清凌凌的一眼過來:「若不娶妻,為何要搭訕。難道你不是如此想的?」

看未婚夫眼神不善,少商連忙義正詞嚴道:「你說的沒錯。我生平最看不慣那些男男女女混在一處瞎鬧,既不談婚論嫁,有什麼好東拉西扯的!」

凌不疑橫了她一眼,緩緩直起身子,嘆道:「唉,原來起初就錯了,好吧,我們好好來捋一捋過往之事。」

少商殷勤的捱過去坐好。

「也就是說,在萬家,你是頭一回見到我。那我上來就為你牽馬攀鐙,你定是覺得十分突兀了?」

「有點。」當時被他握住小腿,少商渾身都麻了。

「後來在滑縣郊外,你我再次相逢。我以為三面之緣甚是難得,你卻並無此想?」

「其實救命之恩也是緣分嘛。」

「當時你為我療傷,又言語懇切,神情溫柔,我以為你對我有愛慕之意,卻原來都是自作多情?」

少商默默的——這回你說對了。

「那後來我與阿垚定親,你是怎麼想的?」她想到了些不大好的事。

凌不疑冷著臉道:「我以為你見異思遷,被樓垚勾引後就將我拋諸腦後了。」

果然如此!少商臉色精彩紛呈,黑漆漆的,藍了吧唧,綠歪歪的。

「那你後來還對我那麼好?!」少商有些憤慨。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她居然已經水性楊花了一把。

「既然我未曾向你表露有婚娶之意,而樓垚卻又向你提了親,你自然可以擇他而嫁我不曾怪過你。」凌不疑悵然道。

才不過數月前的事,如今說來卻有些恍惚,彷彿已是十分遙遠的往事了。少商嘆道:「你從來沒提起,我也不知道啊」

凌不疑看著燭火:「若我們早相識了,會不會少吵些架。」

少商想了想,否定了這個可能性:「不會。你我生性如此,該吵的,一頓都不會落下。」沒了救命之恩和蓋世英雄的濾鏡,說不定情形還會更糟糕。

凌不疑似乎也想到了這點,無奈的搖搖頭。

然後兩人相視而笑。

「誒誒,你初次見我是什麼樣子啊。」少商十分好奇。

凌不疑道:「那夜你穿了一身碧色曲裾,披著白狐皮斗篷,頭上梳著雙鬟,兩邊各綴有一顆明珠,倒像個人偶娃娃。你那時個子還小,大約只到我胸前。」

回想那時,周圍是華彩四溢的燈火,人聲鼎沸,女孩站在人影憧憧的街角,孤獨倔強,有一種奇異的悽然落寞。

當她望過來時,那雙大大的眼睛漆黑明亮,天真又好奇,彷彿直直看進了他的心底,滿街斑斕光耀的燈火都不如她的眸子好看。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他自小沉穩安靜,諸事井井有條,最不喜猝不及防的驟生之事。是以他當時以為只是偶然的心緒波動,沒做多想。

現在想來,也許他骨子裡,就喜歡那樣子的女孩吧。

本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