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少商自幼就性情敏利,她想定舉措後,就趕緊往長秋宮外跑去,沿路逮著幾位宮婢和宦者問凌不疑和五皇子往哪個方向去了,然後一氣跑至上西門,誰知凌不疑和五皇子早已出宮門而去了。守門的校尉倒是認識少商,還很和善的笑笑,不過依舊很盡職的表示,沒有上諭或者出行宮令,他是不能隨意放人出宮的。

皇后雖答應她回家了,但還沒下懿旨就被五公主氣倒了。少商一陣眩暈。所以,自己目前仍然沒有解禁?!

她有心想請宮衛小哥哥們通融通融,平日裡他們很崇敬凌不疑的,誰知周圍偷偷看她的侍衛們發出陣陣善意的調笑——這個說‘程小娘子和凌大人又鬧氣了嗎’,那個說‘什麼又啊,明明是上回的氣還沒鬧完呢,乖乖,凌大人清風明月似的一個冷人,居然會把氣生到臉上’,再有一個說‘廢話,在新婦跟前冷什麼冷,熱乎還來不及了’

——見鬼的六鎮良家子,甄選標準是看哪個嘴巴大嗎!少商臉上紅裡透黑,低著頭一跺腳,扭身就往長秋宮回跑,打算拿了皇后的敕令再來跟這群大嘴巴算賬。

從長秋宮到上西門,哪怕抄近路也得小半個時辰,饒少商鬥志昂揚,這麼一來一回的小跑下來也偃旗息鼓了。她只能第n次痛罵這具嬌滴滴的身體中看不中用,這要換了上輩子的身體算了,好漢不提前世勇。

好容易跑回長秋宮,卻看見翟媼正站在門口不住張望,她一見到少商立刻拉著往裡走去:「娘娘被氣的不輕,這都該午膳了,可她什麼都用不下。素日娘娘見了你就高興,你快去勸勸吧」

少商話都說不出來,本就跑的上氣不接下氣,肺管好似火在燒,今日原本寒氣濃烈,可她居然跑的前胸後背都是熱汗。可翟媼急的不行,不容分說就把她往內寢居室裡拽。

「好好好,阿媼你小點勁兒,叫我喘口氣」

「進去再喘氣吧,我給你備熱酪漿潤潤嗓子。娘娘見你這樣蓬頭散發的就去見她,說不定心一軟就肯用膳了!」

少商像一隻沒頭沒腦的破風箏,被翟媼連拖帶拉的拽著小跑,慌張之下甚至沒注意皇后寢殿門口守著四名臉熟的小黃門和皇帝的貼身宦官,黃門令岑安知。

而岑安知居然也沒攔著翟媼,於是當少商一腳踏進內居時,看見身著冕服的皇帝正坐在皇后榻邊柔聲說話,她嚇的立刻就要掉頭跑路。平時沒事皇帝都要訓她兩句呢,今日之事說到底是因她而起,這會兒遇上皇帝,那是鐵打的一頓排頭要吃了。

「還不進來!朕是洪水猛獸麼,躲什麼躲!」

皇帝眼尖,一聲呵斥將少商又拖了回來。看女孩縮頭縮腦的,心中好氣又好笑。

少商心驚肉跳的趴跪到帝后跟前,將汗涔涔的額頭觸在地板上,行一個十分恭敬的禮,肚裡暗罵翟媼真坑人,回頭她要講一個頂頂引人入勝的故事,然後棄坑而逃,看不把翟媼的胃口吊成胃潰瘍!

不過皇帝既然在這裡,那麼凌不疑就暫時不會鬧到皇帝跟前了,也不知他在外面幹什麼。

「皇后身體不適,你跑到哪裡去了,長秋宮裡找遍了也不見人影!」

毫不意外的,皇老伯開始訓斥了,「皇后素日待你親厚,要緊關頭你卻不在她身旁勸慰,要你何用?!那些禮儀孝悌的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皇后挨在隱囊上,輕聲道:「陛下,莫要這麼嚴厲。少商應是送子晟出去了,她又不知道我的情形,斥責她做什麼」

少商小心翼翼的抬起頭:「回稟陛下,妾一路跑到上西門呢。」

皇帝道:「那你為何又回來了。今日皇后不是允你回家了嗎?」

少商賠笑道:「妾亦惦記娘娘,是以又回來了。剛才五公主呃,娘娘看著臉色不大好,妾怎能自顧自的歸家去呢?」男人就是男人,哪怕皇帝呢,行李都沒收拾回什麼家啊!

「嗯,若是如此,那還算你有心。」皇帝面色稍霽,回頭去看皇后,繼續勸說,「阿姮有些話雖難聽,但也有些道理。你我兒女數人,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為了個孽障將自己氣成這樣,值得麼。你呀,就是心太軟了,才會這般傷心,理那孽障作甚?!」

皇后低聲道:「我不是傷心,而是心寒。少商前日受了欺侮,被幾個獻舞的小娘子推落湖中,可她礙著我的生辰,硬是忍到今日才還以顏色。唉,旁人都知道顧忌,可我的親骨肉卻在我生辰當日殺人構陷,還毫無悔意,這這」

「這孽障不足惜。」皇帝冷聲道,「神諳放寬心,想想旁的孩兒們。適才三位小皇子都搶著要侍疾,太子今日和吳大將軍去西大營的,聽說你病了本要趕來的,還是我傳諭叫他晚些再來。老二和長公主在宮外,得訊息慢些,等知道了這事,必是要飛奔進宮探望的。」

皇后低聲道:「長公主和二皇子就算探病,也得等明日了。太子沒什麼才幹,只長於心地厚道。」

「心地厚道便是最大的長處了,幾位大儒都說太子宅心仁厚,甚是肖朕,朕得謝謝你為朕生的這個好兒子。」皇帝輕輕拍著皇后的手背。

皇后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些許笑意。

皇帝點點頭,衝下面的少商道:「你怎麼不說話,皇后被氣倒,五公主押下去受罰,你倒絲毫無損。」

少商暗想‘果然來了’,無力的嘆道:「陛下,妾有過錯,可妾的過錯就是與凌大人的親事啊。若不是與凌大人定了親,五公主怕是連妾是何許人也都不會知道。」

皇帝心知實情如此。

少商看向滿臉病容的皇后,心裡一軟,真心真意的說道:「若能時光倒轉,妾一定願意凌大人與五公主成就好事,這樣娘娘也不會氣病了。娘娘待妾一直很好,妾敢向上蒼起誓,此言確確發自肺腑。」

皇帝暗罵這怎麼可能。當初裕昌郡主品行無礙,他讓養子娶她,養子都一口氣跑到邊城去了,他若讓養子娶小女兒,養子說不定要流竄去月氏天竺,來個永生不見了。

不過皇帝還是聽得出女孩話中的真誠之意,當下不再計較這事,換個話題再問:「適才皇后說你受了欺侮,所以你就一大清早去佈置了個連環恭桶陣。哼哼,你是報仇了,可把越妃的瓏園禍害的不輕。」

這個的確是大問題,少商連忙叩首請罪:「妾狂妄,當時只一門心思想著出口惡氣,卻忘了此舉也會糟蹋了瓏園,萬請陛下恕罪,妾回頭就想辦法去清理。」

皇帝哼了一聲:「你想辦法?還不是子晟想辦法。」

少商頂著滿腦門子的汗,趴著不敢回嘴。

「算了,說來這事也是她們先找的茬。不過」

少商又吊起了心肝。

「那連環恭桶陣佈置倒精巧。」皇帝頗有興味,「幾條繩索,兩根門栓,一塊木板,就能害到所有的人。你這是哪裡學來的?我記得皇后不曾教過你機關之學。」

少商訕訕傻笑:「妾,妾年幼時常常,那個」

皇帝聽懂了,點頭道:「嗯,原來是無師自通,熟能生巧。好罷,也算是一門手藝了。」

皇后噗嗤,輕輕拍了皇帝一下,柔聲道:「陛下您真是的」

皇帝看女孩窘狀,哈哈大笑。

少商滿頭大汗,趴在地上不敢動——很好很好,上輩子惡作劇沒捱過的訓,這輩子全補上了,她的中學班主任一定很欣慰。

皇后笑道:「陛下這麼清楚,莫非親眼去看了?您倒不怕那氣味。」

「怎麼不怕?」皇帝有意逗皇后高興,故作生氣道,「朕捂著絹帕去看的,都過了一個多時辰了,還是臭氣難當!幸虧皇后沒去,不然也不用生氣了,只顧著噁心了。」其實是越妃年少時的老毛病發作,說什麼福禍同當。她自己被臭到了,就非得拉他也去臭一臭。

皇后果然笑的唇顫眼彎,氣惱散去不少。

「那陛下預備如何處罰那些推少商落水的小娘子呢?」皇后笑道,「雖說少商已經自己報仇了,可她們膽大妄為,想來在外面也是行事蠻橫的。」

皇帝淡淡道:「五公主有恃無恐,因為父母是你我,她們敢在宮裡害人,那必是仗著家裡了。如此,將她們父兄的官職功祿都撤了就是,沒官職的就罰錢抵數。」

皇后沉吟片刻:「這樣也好。讓這幾戶都好好在家反省,以後耕讀度日,也不是壞事。」

少商身上陣陣發寒——這就是至尊夫妻,這就是權柄所在。

她與那幾個推自己落水的女孩們家世相差不大,程老爹蕭主任殫精竭慮,拼搏掙扎了十數年才得到今日的地位,為此不惜捨棄了小女兒。這些,她都是看在眼裡的。帝后適才輕描淡寫間,就將人家可能半生的奮鬥都化作了齏粉,決定幾家人的榮辱就如挑菜飲漿般。

如果沒有凌不疑,在帝后眼中,自己和那些女孩們也不會有很大區別吧。

「可是陛下,倘若她們的父兄中確有才能的,豈不被連累了。」少商怯生生的抬起頭。她知道不該開這個口,甚至應該大聲謝恩,可她忍不住。

皇帝略驚,看了女孩一眼:「沒教好兒女,便是這個下場。連坐之罪難道是鬧著玩的麼?」

皇后溫和的看著女孩,解釋道:「前朝沿襲先秦之法,動輒剜眼剔骨,削足黥面,可比如今酷烈多啦唉,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兒,她那叔母也是太可惡了,什麼都不教她。」後半句是對皇帝說的。

少商口稱知道了,拜倒謝恩——她可能永遠都無法習慣這個時代。

因皇帝前頭還有朝事,不及陪皇后用膳就離去了。少商此時也不敢提離宮什麼的,勤勤懇懇的照料起皇后來——端粥送菜,揉肩捏背,一會兒撫背順氣,一會兒將菜蔬粥食小口小口的送到皇后嘴邊。

體弱之人,又剛剛生完氣,不能多吃。少商幾乎是數著米粒菜絲看皇后下肚的,一邊喂,一邊還要說寬慰話,例如‘每家兒女至少會有一個淘氣的,看看我家,兄弟皆孝順老實,就我常將阿母氣個仰倒,這與父母何干,皆是天定爾,別家還不止一個不孝子呢’云云。

皇后用完粥膳,翟媼指揮宮婢給少商端來食案。

少商便邊吃午飯邊陪皇后說閒話,之後再服侍她吃藥。這年代的湯藥簡直是生化武器,看著皇后飲藥,少商滿臉同情,喃喃道:「天地玄黃,娘娘這受的什麼罪啊,實在該把這藥給五公主也端去一碗」

皇后險些噴藥,看女孩猶如一個視湯藥如天敵的幼童。

忙完這一通,少商看著面色略略好轉的皇后,心中恍惚。

想她上輩子連只烏龜都沒養過,仙人掌都能慘死窗臺,這輩子她居然會這樣細緻妥帖的服侍人了——環境才是這世間最可怕的力量,無堅不摧,無所不能,沒有人能不妥協。

也不知凌不疑此時在幹什麼,這次他定是不肯妥協了。如今他是在生悶氣還是在動腦筋怎麼修理自己呢。不知有沒有用午膳,就算要收拾未婚妻,也別忘了吃飯呀。

用過湯藥,少商扶著皇后在殿內緩緩繞圈走動,太子妃終於來探病了。

嚴格說起來,少商和太子妃並沒有什麼過節。但少商從第二回見面就開始不喜歡她了。

常有人恭維太子妃與皇后很像,都斯文端莊,都柔和守禮,還都生了一副慈悲心腸,御下甚是寬和。但少商認為皇后是正品,太子妃只是中仿a貨。皇后的柔善是發自內心的,感同身受的希望旁人少些苦楚,豐足周全;而太子妃嘛呵呵。

「兒臣早說了,五妹這樣下去是不成的。唉,看看將母后您氣成什麼樣了,回頭太子定然心疼。」太子妃坐在皇后榻邊,細聲細氣的說著話,少商在旁恨不能拿出根針,將她那兩片薄薄的嘴唇密密的縫起來。

「母后久居深宮,好些事都不知道。五妹收容了許多遊俠兒,嘖嘖,外面傳的可難聽了。太子囑咐兒臣不要跟娘娘提,唉,可是這不提也不行啊。就是因為母后對五妹的品性一無所知,這才被氣倒的。若是早有所聞,也不至於今日了兒臣不敢插嘴父皇母后的決斷,不過兒臣以為,不下重責,不見奇效。父皇心胸廣闊,行事果決,只盼望母后莫要心軟才好。要知道溺愛無益,責罰也是為了五妹好啊。」

太子妃說的滔滔不絕,只顧自己痛快,卻沒看見皇后黯然的臉色。

少商不屑一顧。架橋撥火,火上澆油,這是什麼新鮮事嗎,俞鎮上的大媽大嬸們全是個中好手,她從小見得多了。雖然太子妃適才說的話,從字面上看都沒錯,可少商很清楚她並非出自好意。於是,她決定胡攪蠻纏。

「太子妃說的太重了吧,不過是養了幾個好身手的罷了,看家護院嘛,也免不了的。叫殿下說的,倒像是五公主都在謀反作亂了。」

太子妃皺眉道:「那些哪是尋常看家護院的,而是」她咬住嘴唇。知道是一回事,可說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少商一臉的天真:「而是什麼?太子妃教教我,遊俠兒身手好,除了看家護院,還能做什麼呀?」對,她沒嫁人,所以什麼都不懂。

公主養面首有什麼稀奇的,差別在於什麼時候養面首而已。守寡後養面首,那叫剛需,生兒育女後養面首,也算有職業道德了。前三位已婚的公主中,大公主偏好結交青年官吏,三公主鍾愛鬱郁不得志的儒生,大約只有二公主能保證乾乾淨淨了。

不過像五公主這樣婚前就養面首的,的確有些過了。可既然那位未來的五駙馬也是位眠花宿柳的好手,那麼也算登對了。

太子妃皺眉道:「那些遊俠兒大都面貌俊秀,體格健壯。公主甚為寵愛,動不動一群男男女女笙歌夜宴,行獵遊玩。有些家教嚴厲的大人都不讓女兒進五妹的公主府呢。」

少商嘟嘴道:「不愛進就不進唄。有人愛熱鬧,有愛清淨,本就不是人人都合得來嘛。」

太子妃怫然道:「這怎麼行?倘若我等女子人人都學五公主這樣,那豈不是世風大亂?!」

「殿下您想多了。公主和尋常女子怎能一樣,便是與諸皇子妃王妃都不一樣。」少商悠悠然道,「新婦可以換,兒女能換麼。」

太子妃瞬時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