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92章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蕭夫人第二日處置家務時就帶上了程姎,因要準備正旦祭祖敬神,蕭夫人從擺放祭臺貢桌,添置祭品貢果,詢問莊頭回報的收成和來年的打算,一直到給部曲以及孤寡家屬下放年節錢物,甚至如何跟部曲女眷說話,都手把手的教給程姎。

至於少商,繼續讀書,寫字,背書,足不出戶——即使她心裡火燒火燎的想知道這世道是個什麼樣子。

總算還有兩件高興的事。

其一,少商長高了。阿苧按自己身高一比,至少高了兩三寸,細腰柔肢,走動間有了幾分婷婷嫋嫋的意思了,不再像以前那般拙拙稚氣的孩童模樣了。阿苧笑著拆開少商的衣袍褲裙的邊角,放出多餘的布料,直覺得自己這些日子雞鴨牛羊奶蔬的沒有白白餵養,同時應允少商多在庭院走動,哪怕跑跑跳跳也不勸阻了。

其二,受完崗前培訓的阿梅來了。有這個活潑伶俐的小女孩在身邊嘰嘰呱呱,少商方覺得日子不那麼死氣沉沉。

與阿梅一起來的還有十幾個新婢女,青蓯夫人一一指給少商認了,年齡從十一歲到十四歲不等,個子高矮胖瘦都有,才能配置從擅長針織刺繡到到薰香驅蟲再到力壯山河各色齊備,至此,程四小姐的班底才算完整。

這裡和少商來的那個時代剛好相反,那時代物質空前豐富,可人力日趨昂貴,普通中產之家也只適合負擔一個保姆頂多加個鐘點工而已,可這裡……看著眼前將近二十個‘服侍’自己的員工,少商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想法,迷茫中迎來了她在這個時代的第一個正旦。

正旦這日,天還沒亮程始就和程止去參加大朝會了,回來時兩兄弟都凍的臉色發紫,原來只有兩千石及以上的公卿大夫才能入殿朝賀,像程始這樣才一千石只能站在殿階上,至於程止這樣才幾百石的更只能站到中庭遙賀——把程母心疼的險些想叫幼子辭官了。

程始故意說笑來安慰女眷們:「虧得我們兄弟官秩低,朝賀完就打發了,萬兄這會兒還等著賜皇上食酒呢。」又轉頭對桑氏道,「我看見你兄長了。聽說陛下采納了皇甫先生的諫言,以後要在每年正旦朝賀百僚畢會之後召人講論經學。我看子懷兄領著一幫儒生呢,也不知他回白鹿山之前有沒有空來家裡一聚。」

「皇甫儀?他,他不是還在……」程止反應過來,不等他往下說,桑氏趕緊擰了他一把,笑著對程始道,「自是要來的。我本想叫兄長住到家裡來,誰知陛下不肯放人,一股腦都箍到論經臺去了。」一邊瞪丈夫一眼,程止只好訕訕的閉嘴。

這時,蕭夫人招呼大家進去開始正旦儀式。

古代的正旦更多是一種儀式性活動,敬告神靈求保佑,祭奠祖先繼續求保佑,然後就是看看驅儺舞,聽聽外面鑼鼓響亮在驅趕邪穢,再宰些牲口來搞搞迷信活動,最後自然是必不可免的家庭盛宴。程家眾人不分男女,按老少而置座,依次向程母敬獻椒柏酒,然後一齊舉觴向老婦祝賀長壽康健。

程家三兄弟想到不久後就又要手足分離,各奔前程,便聚到程母席前你來我往的敬酒,逗的程母哈哈大笑。蕭夫人辛苦多日,被桑氏勸的多飲了些,映的面頰緋紅嬌豔,心中高興,便指著這兒道‘這是姎姎佈置的’,又指著那兒道‘那是姎姎安排的’,引的家宴上眾人齊誇程姎賢良聰慧。

旁人就罷了,程詠素來心細,察覺有異,待宴罷後急步趕至蕭夫人跟前,拱手問‘阿母為何只教姎姎這些,卻不教嫋嫋’。

蕭夫人面色如常,笑道:「嫋嫋連字都不識得幾個,是能看懂族譜還是能朗讀花冊?何況做事之前先明理,好歹先讀幾卷聖賢書罷。凡事不能一蹴而就,須得循序漸進。」

程詠至孝,雖依然隱隱覺得不妥,卻不好多問了,只是心中更加憐惜幼妹童年坎坷,不能如尋常官宦人家的女公子一般受到應有的教養。

想了半天,他將自己用了多年的那張麒麟四首紫檀漆紋書案收拾出來——這還是他十一歲那年讀書小成夫子贈與他的,吩咐隨從清理一下捆好了明日給少商送去,算是給幼妹的新年禮物,鼓勵她好好讀書識字。自己先用舊書案應付應付,回頭再找人打造一張新的。

手足情意如此拳拳,哪怕是少商這樣的小沒良心也是動容的,她知道古代讀書人,別說多年用慣的書案了,哪怕一筆一硯一片書簡都是不許別人輕易動的。

不過少商也想不到,自己和蕭夫人的第一場大型口頭鬥毆居然就是因為這張書案。

少商心中一笑,微微側過身子,道:「蓮房,你過來。你可知你錯在哪兒?」

蓮房連滾帶爬的過來,哭道:「…是,是奴婢自作主張…」

「其實吧,我挺喜歡自作主張的。」少商笑道,堂內眾人目瞪口呆。蕭夫人心中生厭,她生平最不喜這種油腔滑調。

「自作主張,要看自作了什麼主張。那些只會聽一句做一句的,豈不是木頭了。」少商悠悠的說下去,照她那個時代的說法,這叫主觀能動性。不過蓮房已經聽傻了。

「譬如說,我讓你去東市買豆豉醬……」

程少宮忍不住:「東市不賣豆豉醬。」

「少宮!」

「少宮住嘴!」

——蕭夫人和程詠齊齊呵斥!桑氏想笑,努力忍住。

少商不理他們,笑笑繼續道:「譬如我叫你去買豆豉醬,哪些事你可以自作主張呢——走哪條路,去哪個鋪子,買你認為成色好的醬豉,甚至如三公子所言,你發現東市沒有豆豉醬,難道就空著罐子回來給我。這可不成,你得另找地方買。這些你都可以自作主張。那什麼不可以自作主張呢?買不到醬,你不可以拿醯來搪塞我,你不可以把我的醬倒半瓶給旁人,更不能決定我需不需要買豆豉醬。你明白嗎?」按她那時代的說法,這叫發揮主觀能動性。

蓮房呆半天后才反應過來,眼含淚花大聲道:「奴婢以後一定好好買豆豉醬…啊不,是服侍女公子,好好服侍女公子…!」

桑氏雙袖拱面掩笑,低低悶笑。蕭夫人抽著嘴角,強忍不悅;青蓯夫人努力將嘴角壓平,跪坐在蕭夫人背後替她順氣。

程姎也傻了,滿腦子都是‘豆豉醬’在打轉,至今都沒怎麼明白少商的話;菖蒲繼續低頭裝傻,那傅母卻已經面色不大好看了;對面的程詠三兄弟卻有了些笑意。

蓮房心中感激,腦門在地板上磕出‘坑坑’之聲,少商趕緊制止她,拍她肩笑道:「我喜歡聰明人。不過,你要學會什麼時候該聰明,什麼時候不該聰明。回頭你自己去青姨母處領罰。我沒罰過人,也不知該怎麼罰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