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84章

青蓯夫人心裡也對少商難過。

這世道真不公平,明明是龍鳳雙生,載福而誕,然後命運在她三歲時拐了一個彎。應該獲得的疼愛無法獲得,應該享受的榮耀不能享受,在兩個再愚蠢狹隘不過的婦人跟前長大;而那明明作惡多端的婦人的女兒卻能活在陽光下,萬千寵愛,精心養育,快樂成長——這如何叫人心平?!

程少宮心中傷痛,低低道:「少商,當初我也留下就好了,我和你一道留下。」

少商白了他一眼:「那現在就有兩個目不識丁的了,長兄哪來兩張書案送我們?!」

大家本來都是滿腹愁緒,也不禁一樂。

程頌拍著胸脯,道:「還有我呢。我的書案也送你!」程少宮例行拆臺:「算了吧。回家這幾日次兄你根本沒讀書,你那書案都不知捆在哪裡,怕是還沒從行李車上卸下來吧!」程頌笑罵著就去錘弟弟。眾人哈哈大笑,總算將愁雲暫且驅散。

程詠笑罷,道:「嫋嫋,以後你要什麼就跟兄長們說,總要給你弄來的。」他暗下決心,以後哪怕拼著受母親責罰,也要叫幼妹高高興興的。

少商大喜過望,她等的就是這一句,當下忙巴住程詠的衣襬,結巴道:「我,我,我想去外面看看,什麼東市西市,什麼德輝坊流馨坊,我都不知道在哪裡。我,我想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的,可阿母不許我出去。」

看著幼妹希冀的眼神,鐵人都心軟了,不等程詠開口,程頌已連連保證:「你放心,哪怕阿母再訓斥,我也要帶你去見見世面!」

程姎在旁訕訕的,不敢開口說什麼,還是少商回頭道:「到時堂姊也一道去!」程姎心中歡喜,程少宮也叫好:「對對,堂姊也去,就不怕阿母責罰啦!」眾人又是一齊大笑。

青蓯夫人搖頭,暗歎‘年少真好’。

人人都在笑,少商尤其笑的開心,可她心裡所想卻無人知道。

——費了半日功夫,難道她只是為求個公道或者憐憫嗎?無法轉化成實際效果的憐憫一毛錢用處也沒有。何況,她從小到大都不肯白白的吃虧。

這番做作,她的目標本從來都不是蕭夫人。

打動蕭夫人?讓她起惻隱之心?據理力爭讓蕭夫人愧悔難當然後寵愛她?她想都沒想過,不要試圖叫醒裝睡的人,人的心偏了再怎麼努力都沒用。

她要自自在在的行事,要光明正大的出門,要知道這世人百態士農工商以及將來如何自立,她再不要被拘在小小一方天地中坐困愁城了!

幸虧那愚蠢的老媼和婢女,不然她還不知該如何走出一步。

人類的恐懼大多源於無知,之前俞採玲患得患失鬱鬱寡歡一半以上是因為對未知前途的擔憂,但經過這幾日的偷聽,她已基本定了心。父母精明能幹,家境富裕,自己有兄弟若干,其中包括自身的龍鳳胎兄弟,這樣的基本盤在手,再怎樣她也不會委屈到什麼地步。

一旦心定下來,這一覺睡得格外香甜,且貌似這回便宜爹孃帶來的湯藥很有勁頭,一覺睡到天亮,睜眼時就覺得心肺通暢,手腳虛浮都少了幾分。

喜孜孜的轉頭,只見阿苧已跽坐榻邊張羅碗碟杯盞,俞採玲又驚又喜忙問情形,這才知道原來蕭夫人的授意下阿苧已做了自己的傅母,阿苧身後跪坐的兩個婢女貌似也是蕭夫人指派過來服侍自己的。

俞採玲本想叫好,然後接著問阿梅阿亮,忽覺不對,忙道:「我阿父阿母都回來了麼,這回可不走了罷。那我原先的傅母和奴婢呢?」感謝鹹魚社長送她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她總算沒忘記一個演員的自我修養——好孩子怎能不惦記爹孃而先問玩伴呢。

阿苧臉上肅了肅:「女公子大了,該知事了,主父主母回來後,您萬事都有他們做主,以前叔夫人為你指的那些人一概都不要了。」

這話說的很內涵。俞採玲一面掩飾心中所想,一面假作不快,嘟嘴道:「阿母既知道叔母待我不好,為何不早些使人到我身旁服侍?叫我吃了這許多苦。」不懂事的小女孩嘛,她扮起來毫無壓力。

阿苧微笑道:「早些年外頭亂得很,書信都不能好好送達,再說內宅的瑣碎事務,主母就是知道了些什麼,也不能及時管束,家裡由叔夫人做主,主母便是指派了人又有何用。」其實蕭夫人的原話是:忠僕難得,如今正是用人的時候,別折在內宅婦人的勾當中去。

俞採玲自小嘴巴伶俐刻薄,本還想再刺這‘賢明萬能’的蕭夫人兩句,看見阿苧疲憊的面容心中生出不忍。

自來到這地方,她最親的莫過於面前這寡言忠厚的婦人,想當時阿苧為著行事謹慎不敢多尋奴婢來幫手,一概事務全都自己親力親為。俞採玲咽不下東西時阿苧拿藥汁一點點喂;為了給自己退燒,那樣寒冬白雪的天氣下,阿苧也一日數回燒水給自己擦身換衣,結果井水凍住了只能舀積雪來化,阿苧原先保養得還算不錯的手指直生出凍瘡來;為著自己嫌棄肉湯油膩,她親自到山間翻雪挖土尋來那點點菌菇菜蔬來入湯——想阿苧這些日子應該都沒好好歇息,還是給她省些事罷。

俞採玲低下頭道:「我聽傅母的。」若叫以前朝夕相處的人過來,自己難保不露餡;倒不是怕有人說她不是本身,就怕這幫迷信的傢伙來灌她符水說她鬼上身什麼的。

阿苧很滿意,服侍俞採玲漱口進粥食。

實則如果原先的傅母和奴婢們在這裡的話,不免驚異自家女公子怎麼變得這麼好說話,不過阿苧照料俞採玲這麼多日子,始終覺得她是個本性淳善的好孩子,所以也不以為異。

酒紅色的漆木小方盤裡放了三個同色漆器小碗,碗壁上以玄色描繪了一些奇怪小獸;當中那個略大漆木碗的盛著濃香撲鼻的米粥,俞採玲一聞即知是自己喜歡的牛骨菌菇粥,一旁略小的碗裡是用海鹽和醯醃漬的醬菜,鹹酸可口,正是阿苧的拿手本事,最後一個圓角方邊的漆木小碗居然盛著兩小塊奶香四溢的甜乳糕,也不知裡頭放了多少糖。俞採玲知道此時糖漬並不易得,在鄉間有兩片飴糖已能引得眾孩童饞涎了。

都是自己愛吃的東西,俞採玲吃來分外開胃,阿苧在一旁笑盈盈的望著她,彷彿女孩吃進嘴裡的東西是進了自己肚子一般的滿足。

進食間俞採玲問起阿梅姐弟,阿苧笑道:「承蒙主母不棄,阿梅以後也來服侍娘子,阿亮也不知能跟哪位公子,不過他們在鄉間野慣了,如今青蓯夫人正尋人教他們姐弟規矩呢。」然後又將身後兩個婢女引見。

那個圓臉婢女略小,大約才十三四歲,名喚巧菓,另一個鵝蛋臉的略年長,大約十五六歲,名喚蓮房。按照阿苧的說法,‘賢明萬能’的蕭夫人自數年前就留意給女兒尋找可靠忠誠的心腹婢女,這兩個顯然是千挑萬選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