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83章

程承剛才已是坐立不安,此時撲通一聲跪倒在葛太公跟前,也泣道:「您別這麼說,我也,我也有不是,她原本……」說著又要自陳其過,程始肚裡暗罵他沒出息,又不好開口。

誰知葛太公卻不叫他再說下去,顫抖著老邁的聲音道:「你什麼也別說了。你自小是老朽看大的,我能不知汝之品性?原想這輩子當了翁婿是大好的緣分,沒想卻叫你吃盡苦頭,弄的志氣消磨!老朽,老朽如何面目見你。今日,你就出具休書一封,我領了這孽障回去!以後,以後你若還肯認我這鄰家老人,叫一聲老伯便是了!」

說著,老人已是老淚縱橫,程承更是哭的不能自已。

他雖然厭憎葛氏,但自幼對這位扶弱憐貧的仁善老人多有孺慕之情,小時還曾想若有葛太公這樣的父親該多好,初娶葛氏時,內心深處還暗覺滿足,卻不想落到今日這樣田地。

程始本以為這破事還要糾結許久,沒想葛太公這般乾脆。他大喜過望,有心當場了結,可這會兒看葛家三人和程承都哭成了淚人,氣氛何其感人,難道自己喜不自勝的立刻叫人鋪好書案,揮毫寫休書?!這個,好像…有失厚道,太破壞氣氛了。

透明瞭半天的程止終於直起身來,清清嗓子道:「老丈,容小可說一句,如今歲近正旦,此時寫休書…這個,這個未免不吉利…」

程始鬆了口氣,道:「正是正是。不如,不如……」他四下一梭,才想起蕭夫人藉口安頓葛家已遁出去了,不由得暗罵妻子滑頭躲得快,此刻哪裡去找人出主意!

桑氏見不好收場,趕緊來拔刀相助,柔聲道:「不如這樣。反正正旦後,次兄也要上白鹿山讀書去了。不如太公先將人領回去,待日後……」她斟酌下措辭,「待日後不論有何定議,吾家再使人告知鄉里就是。諸位大人,看這般可好?」

這話一齣,程家眾人都鬆了口氣,俱覺得這個‘先分居再離婚’的方案甚好,給兩家都留了顏面,不至於當場了斷。

門外的蕭夫人聽到這裡,默默的收回腳尖,作為葛氏的受害者順位前幾名之一,她實在不想摻和進去。讓她進去說什麼?給葛氏說好話她心裡不解氣,可說難聽話又不免落井下石,想想葛太公確實是仁厚誠實的真君子,索性她還是不出面了。

走出庭院,一路厚厚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蕭夫人想了想,閒著也是閒著,還是先去訓女兒吧;誰知剛走到少商居所門口,不等她卸履上階,就聽見裡面傳來青蓯溫緩的聲音。

「……適才女公子怎麼好自行離開呢?都沒給葛太公問安,太失禮了。」

然後是少商懶洋洋的笑聲:「太公這一行難道是來走親戚的?人家是來辦‘大事’的。小輩在旁做甚,看二叔父寫休書麼?這十年來二叔母可沒少在我身上‘出力’,難道要聽太公要對我這孫輩說‘對不住’麼?前日阿母還跟我說,要避言長輩是非,我這不就躲開了麼。何況我走開不一會兒,三位兄長就過來了,定然是被遣開的…說來,青姨母您真是的,難得長兄和次兄有空跟我說太學裡的見聞,你硬把人趕走了……」

女孩口才甚好,又講道理又撒嬌,青蓯一時默然。

蕭夫人在門外緩緩搖頭,在她看來,自己這女兒可比十八個葛氏加起來還難對付,不過短短數日,青蓯言語間已不是少商對手了。

——自行離開和被長輩遣開能一樣麼?虧她還振振有詞。

「……當然了,自行離開和被長輩遣開自是不一樣的。」少商忽道,「是我沒想周全,青姨母回頭幫我跟阿母說說,其實我一走開就知道不妥了。以後一定改,一定改啊。」

這下青蓯更無話可說了,一時憐惜女孩在葛氏手上吃苦不少,如今厭見葛家人也無可厚非,一時又覺得女孩說的有道理,見面問安難免尷尬,還不如悄悄避走來的爽利。

蕭夫人皺起眉頭,腦中立刻浮起兩句話: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

按照二哥程頌的說法,他們已經是回都城述職的武將中最後一撥了;本有人瞧著不順眼想說兩句,萬將軍一聽到風聲就尋上門去,當著人家的面抱腿痛哭「哎呀我的腿呀腿呀腿呀腿,我苦命的腿呀腿……」,嗓音渾厚,直傳出三里營地去——程頌學得惟妙惟肖,逗得眾人哈哈大笑,便是蕭夫人也不禁莞爾,更別說笑出了兩排後槽牙的程母。

「萬將軍的腿真傷那麼重麼?」二叔程承疑惑道。

「腿筋傷了,行路,,蹴鞠,或慢慢走馬都成,馬上疾馳是不能了。」陣仗之上高速騎馬需要兩腿加緊馬腹。

程承抓住了重點:「可以蹴鞠,卻不能跑馬?」程始瞪了次子一眼,蕭夫人苦笑搖頭。

程頌自知失言,趕緊一本正經的補救:「也就是湊個興,慢慢走動罷了。不過……」他忽壓低聲音,對著程始和蕭夫人道,「適才萬伯父一時心情激盪,眼看就要上馬,城門口那麼多兵卒校官都看著呢,虧我趕緊大喊萬家的軺車過來。」

程始‘嗯’了一聲,對蕭夫人道:「回頭咱們去跟老夫人說說。」蕭夫人緩緩頷首。

那邊廂,學齡前後的程築小朋友將小手掌很有氣勢的拍在案几上,不滿的叫嚷道:「次兄真是,我還在那車上呢!一把就將我扯下車來往後拋去,要不是三兄接住了,我若掉在地上,牙齒都得磕掉幾顆,這會兒還能吃飯嗎?!」

程頌指著他,笑道:「莫非我不拋你,你就不掉牙了?!你左側那兩顆牙可是我拋掉的?!」正處於換牙期的程小築一下捂住自己的嘴,憤怒的胖臉漲通紅,恨不能把手中的牙箸當做暗器丟過去,一氣戳他雙刀四個洞!

眾人鬨堂大笑,便是程二叔也抖倒在案几上。程母笑的丟了牙箸,一把將程築小朋友摟在懷裡。程始的眾孩兒中只有他是生在外頭,打落地程母就未見過,是以一見面就又親又抱心肝肉的叫著,吃飯也要他坐在身旁。

實則程謳自小在她跟前,原應感情更好,可葛氏得子不易,護的幼子跟玻璃罩子似的,旁人喂一口吃食要大驚小怪,去外面略透些風更要哭天抹淚半天,養的程謳驕縱又小氣,程母實在不喜,哪如程築這麼虎頭虎腦,隨和活潑。

於是程母心中又暗暗自辯:不與蕭夫人計較,不是怕了大兒子,而是看在這些孫兒面上,到底她養孩子的本事還是不錯的。

——這間寬闊的正房廳堂無論是萬家還是之前的程家都無用武之地,今日眾人笑聲酣暢,語笑言飛,方有幾分人丁興旺的氣派,廳壁上懸著尺餘長的獸脂粗燭,焰火高高燃起,席上三巡,除了早早去睡的程謳小仔,人人面前都置著比平日大上一圈的案几,比平日豐盛許多的酒菜。

程少商低頭打量,玄色漆木案几直接以筆直翹頭線條打造,只在案沿以沉沉的硃紅色繪有誇張詭異的獸類圖案;忽察覺有視線在掃自己,她抬頭往右邊看去,只見一位白皙秀氣的少年正在偷偷打量自己。

「少宮,你今日怎麼不說話。」蕭夫人笑盈盈的看過來。只見程少宮口氣熟稔道:「阿母,我在看阿妹呢。一胞雙生,少商怎麼和我一點也不像?」

蕭夫人唇邊的笑容有些凝滯,程頌趕緊搶道:「適才剛見了嫋嫋,真嚇了一跳呢,比我們兄弟幾個加起來都好看。如今多年未見,做兄長的給你帶了許多好吃的好玩的……」

程少商看出了蕭夫人的不自在,暗曬一聲,危襟正坐道:「近來阿母日日訓導少商多讀書習字,少嬉戲玩耍,兄長們帶來的少商怕是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