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66章

少商極目去看,可這人個子太高,面龐被懸掛在樓畔的一盞走馬燈遮去一大半,光影浮動游移,胭脂色旖旎的燈火染在他淡漠的曲裾長袍之上,豔極清極,風雅透骨。

他所站之處少商適才也經過過,記得那盞走馬燈上繪製的是闔家團圓的故事。

正在此時,她的肩頭忽被拍了一下,桑氏走過來,奇道:「你在看什麼?」少商狐疑道:「……好像,好像有人在看我。」是在看她嗎,她不確定。

桑氏卻笑道:「我家嫋嫋好看,有郎君看你,豈不尋常?」

少商支吾幾聲,回頭再去看時,只見硃紅色燈盞依舊,燈下已不見人影。

——好嘛,一晚上豔遇兩次,卻一張臉也沒看清,她這運氣真是絕了。

宵禁將至,城樓那邊的鐘聲傳來,程家眾人也得返家了,兩處各有所獲。

蕭夫人在鳳始樓結交了幾位儒生及其女眷,一番交談,順手就邀至後日的程家宴席,算給宴席添些書卷氣。程始看中了那個雜伎班子,打算招至宴客時表演,好添些熱鬧。

少商走的腳底冒泡,在馬車上就靠著桑氏的肩頭睡著了,桑氏本來也想眯一會兒,誰知卻瞥見對面坐著的蕭夫人不滿的目光,她心裡知道原因,笑笑自顧歪頭小憩。

果然,次日一早蕭夫人就殺將過來,埋怨桑氏為何獨贈少商錦緞做衣裳。

桑氏答慢條斯理道:「那幅錦緞可是真好。蜀地織工甲天下,偏那自稱蜀帝的僭主眼下封了邊,好東西都難以流出來。這還是是前年家慈做壽時收的禮,可惜只得一幅,顏色又不襯我,少商膚白,自然給她了。」

蕭夫人頓聲道:「你這是厚此薄彼!」

不論她心中如何想,但兩個女孩的吃穿供給向來是一碗水端平的。當初她偏幫程姎,也是顧及葛家的囑託。嫋嫋乍看受壓制,實則丈夫和兒子們時時記掛天天關照,外面看見什麼好的俊的總要送到嫋嫋處。奴僕們又不是瞎子,怎敢怠慢。

桑氏道:「那顏色也不襯姎姎呀。」程姎皮膚是淺蜜色,她自己的膚色偏黃,女兒娓娓倒隨了丈夫皮子白,不過小小孩兒用那樣珍貴的錦緞做衣裳浪費了,錦緞又不耐久藏。

「那樣鮮嫩的翠色,只有嫋嫋才襯的起呀。」其實蕭夫人皮膚也很白,不過年近四十,也不適合。算了一圈,全程家還真只有少商才配那幅錦緞。

蕭夫人:「你就不想想姎姎心裡會否難過?」

桑氏故作驚異:「姒婦何出此言?姎姎這樣仁厚誠善的孩兒,如何會做這樣狹隘之想。」

蕭夫人一噎。好吧,是她一直誇程姎品德敦厚的。

她奮力回擊:「送就送了。可這嫋嫋為何非得昨晚穿,我明明為她姊妹倆預備了一色的衣裳……」

「這正是嫋嫋的體貼之處呀。原本姊妹二人就容貌有差,再穿一色的衣裳,姎姎豈非更被映襯的無可遮掩?穿的不一樣還可說各有千秋。」桑氏對答如流。

蕭夫人又被噎住了。

她瞪視桑氏,桑氏回看過來,眼神純潔無比。不一會兒,蕭夫人敗下陣來。好吧,人有長短,她鬥嘴從來不是桑氏的對手。

一直沒插上話的程頌‘唬’的一下起身,倒把眾人嚇了一跳。

程頌此時沒有半分笑容,只見他幾大步跨過去,一把揪起那傅母的髮髻,橫著將人活活拖至門口,然後臂膀用力,重重摔在門廊外,只聽一聲慘叫,那傅母就沒聲了。

程姎驚呼一聲,暈倒在菖蒲身上。菖蒲也瑟瑟發抖。這種搶奪別房娘子之物她們以前在葛家不是沒做過,葛家女君素來都是高拿輕放,這才養的她們習以為常。如今,她終於明白,程家不是葛家,由不得她們自以為是,掐尖要強。

蕭夫人本想痛罵次子,誰知程頌回過頭來,卻見他眼含熱淚,一臉悲憤,她竟罵不出口。程頌走回來,重重跪在程詠身旁,大聲道:「阿母要罰兄長,就連我一起罰吧!」然後程少宮也默不作聲的走過來跪下,低頭不語,顯然意思是一樣的。

蕭夫人如何不知這是三個兒子在向她表示強烈的不滿,她一口氣梗在喉頭無法下嚥,眼見情勢難以善了,桑氏忽然‘哎呦’一聲大叫起來,眾人忙去看她。

只見桑氏一手捂腹,一手抓著蕭夫人的手腕,痛苦道:「姒婦,我好似又腹痛了,你上回那藥丸可還有?快與我取兩丸來!快,快!」

蕭夫人有些懵,正想叫青蓯去取,誰知桑氏手勁甚大,生生將她拖了起來,一邊嘴裡還喊著:「痛死我也,快與我取藥丸!」然後就拉著蕭夫人往內堂去了。

桑氏和蕭夫人就這樣一陣風似的離開,留下眾人呆若木雞,不知所措。

一到內堂,桑氏立刻不腹痛了,厲聲屏退身旁的侍婢,然後一下將蕭夫人甩在日常歇息的胡床上,瞪眼道:「姒婦今日好大的威風,可把我嚇住了!」

蕭夫人適才被兒女們氣的昏頭昏腦,現在反應過來桑氏是在裝腹痛,好給眾人一個臺階下,免得鬧到不可收拾。

蕭夫人側臥在胡床上,揉著自己的胸口,嘴硬道:「我威風?你看看那孽障,一句句逼著我說,她才威風呢!」

「活該!誰叫你一招錯,滿盤皆落索!」桑氏在堂內走了兩圈,然後駐足道,「你起手就錯了,明明是委屈了嫋嫋,卻一句好話都不肯說。自古以來,父不慈,子不孝,你自己立不住道理,倒擺母親的威風,活該被迫到這地步!」

蕭夫人恨恨道:「這幾個不省心的孽障,讓一下又怎麼了!一句釘牢一句,難道我看不出那老媼和小賤婢的伎倆,回頭暗暗發落就是。姎姎的臉面……」

「你別再姎姎姎姎的了,我聽著都噁心!」

桑氏從腰側取下貼身的錦囊丟給蕭夫人,不客氣道,「……人心皆有偏向,這不稀奇。可你偏心也太過了!明明理虧,盡扯些全無道理之話,我都看不下去。少商不是你生的呀!就算是婢妾生的,你也不該如此待她!剛才你的話,一句比一句狠吶,連‘忤逆’這樣大的罪名都說出來了,真把嫋嫋逼死了,我看你這麼和婿伯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