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程姎居處後卻不見正主,蓮房當時就想回去了,誰知菖蒲叫了十幾個婢女將他們團團圍住,笑言‘不如將桌子先留下,待我們女公子看了後再給你們送回去’,蓮房如何能肯答應,於是一言不合兩邊就乒乒乓乓打了起來,桌椅案几七翻八倒,狗血滿地,剛好叫蕭夫人看了個正著。
「如此說來,不是嫋嫋要搶姎姎之物,而是姎姎要搶嫋嫋之物?」程少宮冷冷道。
蕭夫人立刻道:「你攀扯什麼!」
程姎涕淚道:「都是我的不是,緣故竟是這樣,我實是不知。給兄長們和少商賠罪了。」一邊說著,一邊連連給眾人行禮拜頭。
蕭夫人道:「你從今晨就和我在一處,與你何關?」
程頌忿忿道:「那嫋嫋也從今晨一直在習字,阿母為何……」話還沒說,就被程詠一把按住,以目示意閉嘴。
蕭夫人悶了半響,吐出一口氣,緩緩道:「兩處的婢子都有錯,都是自作主張!菖蒲,姎姎要不要這書案她自有主意,要你自作主張?!蓮房,嫋嫋叫你搬桌子就搬桌子,東跑西逛做什麼!如今這番風波都是你引出來的,正該好好處罰!」
那傅母機警的很,連忙出來磕頭道:「女君說的是,都是我們管教不嚴,回去後好好教導。」還扯了程姎一下,程姎連忙道:「伯母見諒,是我沒有管好她們……」
蕭夫人溫言安慰了幾句,程姎連哭帶賠罪,眼見氣氛逐漸和諧,一切不快都可以抹過;蕭夫人又去看女兒,只見少商低頭跪坐在中央,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些什麼。
蕭夫人心中不悅,冷哼一聲。程家三兄弟趕緊向幼妹示意,叫她也也哭兩聲說些場面話——可惜,低頭的人是看不見眼色的。程少宮急了,低低叫了一聲‘少商’!
少商這才如夢初醒,抬頭茫然看看眾人。其實眾人不知,她剛才不是在發呆,而是在考慮一個嚴肅的問題——
是默然忍受命運暴虐的毒箭,還是挺身反抗人世無涯的苦難?是像程姎一樣哭泣求饒自陳過錯,將一切就此抹去,讓蕭夫人滿意,還是絕不低頭,一定要為自己討回個公道呢?
她選擇第三條路。公道有毛線用,不如撈些實在的!
苧停了一下篦子,抿了抿嘴,方道:「你來時已是好多了。那日女公子險些沒了命。也是我疏忽,晚了幾日,原以為阿月……」提起這個名字,她陰了臉色。
符乙看妻子神色,道:「人心易變,十年光陰啊。夫人和將軍離去前小女公子才剛滿三歲,我記得將軍騎在馬上還不住往回看,眼眶都紅了。你也別說阿月了,她前頭的男人在將軍麾下沒了,她新找的本就與葛家有些干係。她焉能對夫人盡心?」
苧把篦子往案几上一拍:提高聲音道:「刀劍無眼,部曲隨大人去掙前程本就是沒準的事,夫人撫卹孤寡向來豐厚,是少了她吃還是少了她穿,也沒攔著她改嫁!那回誤傳你死在了南定城,我讓孩子們都戴孝了,便是要再找一個來嫁,難道我耽誤過女君的差事?!怕死,哼,怕死就該像阿綃一樣讓男人留在莊子裡,雖說沒了前程,好歹一家平安。既要前程,又要平安,哪有那麼好的事!」
符乙抽了抽嘴角,其實那次南定城之戰後他迅速託人回家報信,前後也沒幾個月,是以他很想對妻子打算再嫁的想法做些評論——咱是不是過一年再考慮改嫁會比較妥當呢?
最後符乙還是換了話題,道:「你莫氣了,對了,我前幾次回來都聽說她愈大愈頑劣,脾氣暴戾,動輒打罵奴婢,行事不堪。可如今我看小女公子為人很好,孩兒們也很喜歡她。」
苧冷哼了一聲,又拿起篦子給丈夫篦頭:「我一直不在府裡,不曾見過女公子,只以為是那些賤婦教壞了她,想著反正還小,待夫人回來再教便是。誰知,哼,小女公子明明好得很,醒來後說話和和氣氣的。我怕她心裡頭鬱住了,就叫了阿梅帶她四下玩耍,那日秋大娘子出嫁,我叫了你給我的那兩個侍衛陪她們去看熱鬧,回來後果然好了,愛說笑了。」
符乙滿意的點點頭,頓了一下,忽道:「秋老翁又嫁女兒了?」他每回回來,彷彿都聽見這個老莊頭在嫁女兒,「他到底有幾個女兒。」
苧笑道:「我都說了是大娘子,你聽什麼呢。秋家有二子,女兒只一個,還是老來女。你上回來是秋大娘子改嫁,這回是她三嫁。」
符乙搖了搖頭:「秋老翁也太姑息這女兒了。寡婦再嫁倒無妨,可她這郎婿好好的,卻總因為看上旁的男子而鬧絕婚另嫁,鄰人要說閒話的。」
苧笑笑,道:「她那新招的夫婿的確生得好,性情也溫柔。」
符乙看了妻子一眼,苧不動聲色的看回來,符乙頓時軟了;隨即又自我安慰,僕隨主家,比起將軍來他的夫綱還算振些。那日夫人在萬將軍府上看雜伎,誇一健壯伎人美甚,大人不但不敢反駁,還端酒湊興:「還是我家夫人眼光好,雖說那人比我差些,但眾伎人中算是最有模樣了。」萬將軍直接將酒水從鼻子裡噴了出來,也不知是嚇的還是氣的。
符乙看向案几上放著一片小小木簡——這是他這次飛馬帶回來的,便問妻子道:「夫人信簡上說了什麼。」他不識字。
苧瞥了一眼那木簡,緩緩道:「一切都預備好了,只等夫人回來。」
符乙點點頭:「什麼時候?」
「就這三五日了。」
……
玩耍到日頭正中,溪邊的孩童們漸漸散去各自回家,一名來接弟妹的鄉野少年偷瞧了俞採玲許久,紅著臉遞了三條肥頭肥腦的魚在阿梅手中,然後慌里慌張的跑了。阿梅歡天喜地的對俞採玲喜道:「女公子,有人瞧上我了呢。」
俞採玲磨牙,扭頭板臉對符登道:「阿登,你還沒找到好本事的磨鏡人麼,屋裡那面銅鏡我什麼也瞧不清。」她好想看看自己現在長什麼樣,順便也讓阿梅好好照照自己。那鄉野少年朝這方向偷偷看了好幾眼,這大圓石旁只有自己和符登兩個,總不會是來看符登的吧……呃,應該不是吧。
符登笑道:「正旦要到了,想來遊方的手藝人都回家了。」又對自家妹妹道,「你胡說什麼,那魚兒是給女公子的。」他早注意到那少年一眼接一眼偷看自家女公子了。
俞採玲無話可說,悶悶不樂的走在鄉間小道上,這貧瘠的古代,要啥啥沒有,那堪比哈哈鏡的銅鏡還有溪水,她連自己的眼睛嘴巴大小都看不清,只知道皮膚還算白皙。也不知那送魚兒的少年審美是否正常,萬一他審美清奇呢。
譬如她那涼薄老爹,年輕時喜歡有文化有腦子的俞母,頂著成分差距娶了俞母,害的積極分子大伯父晚了三年才入黨;暴發後,老爹開始喜歡沒頭腦的小狐狸精,如此風流數年,某次差點被生意夥伴坑破產,俞父大徹大悟,娶了一位自強不息的女漢子寡婦,沒什麼文化但心眼踏實會過日子,夫妻同心繼續暴發。
俞採玲雖然討厭那位涼薄老爹,但深知自己其實遺傳了他的靈活腦子,自打來了這裡她就沒停過為自己打算。提著肥魚左看右看,嘆了口氣,她真希望自己能生得好看些,現代女子長得醜還能靠讀書工作,可古代還能有幾條路子,難道勤學武藝去當女山大王麼。話又說回來,她總算沒有穿成奴僕賤妾什麼的,還有人服侍,也算運氣了。
皺皺眉頭,她發覺自己最近愈來愈愛回憶上輩子的事了。話說為什麼穿成個女子呢,穿成男子多好,進則讀書為官退則商賈耕種,她不介意搞基的呀,這世上必有不少窮苦艱難的帥哥等待她來拯救的。
臘冬的寒風吹著很清爽,回家後俞採玲將魚兒交給苧,笑道:「前幾日的豚油可還有,將魚頭煎得焦焦的,拿那些新鮮菌菇熬魚湯吧,阿梅的阿父阿兄遠道而來,喝湯最滋補了。」此時並沒有足夠的工藝製作完善的鐵鍋,炒菜是不行了,油水煎一下還是可以的。
此言一齣,符乙和符登還未開口,阿梅和阿亮先歡呼雀躍起來,阿梅拍掌道:「那魚湯最好喝了,還有魚尾,咱們跟上回一般拿姜椒和豉醬烤炙來吃罷。」
苧笑了。此時世人多以蒸煮烤及幹煎來烹飪食物,誰知前幾日女公子跟著阿梅去看鄉民殺豚,買了一簸豚腹上的肥脂回來,叫她在燒熱的鐵鍋中熬出油脂來,那油脂和油渣香氣四溢,險些連數里外的鄰人都引來了。油渣拌飯或拌冷盤,油脂則用處更多,拌飯加豉醬也好,直接煎制菜蔬魚鮮,滋味俱是美不可言。
她問女公子這法子誰想出來的,阿梅搶道:殺豚分肉時,恰好有一塊肥肉掉入一旁的火盆沿上,鐵盆貼著肥肉,油脂滲出香氣四溢,女公子這才想出來的——實則她當時正忙著與孩童玩耍,並未看見肥肉掉火盆,是事後女公子告訴她的。
「那些早吃完了,不過昨日殺了幾隻雞,我以雞腹脂熬了些雞油出來,嘗著味道也甚好。」苧笑道,其實這也不是什麼稀奇法子,早先也有人在炙烤肥肉時,將滲滴出的油脂接住拿來煮菜拌飯也很是美味,只是沒想到煎過的魚肉入湯會這般好吃,全無腥味。這法子好歸好,就是太費柴薪和肥油了,若非寬裕之家也負擔不起。
想到這裡,她愈發覺得女公子聰慧過人,將來嫁婿掌家定是一把好手,外頭那些難聽的傳聞必是那些賤人捏造出來壞夫人名聲的——其實苧實是個精明婦人,若非忠心太過,往一廂情願了想,早該瞧出俞採玲的不妥。
俞採玲聞言心中一凜,別以為古人笨,其實除了現代的見識,她並不比古人強到哪裡去。熬豬油的法子她才教了一次,苧立刻舉一反三學會了熬牛油雞油鴨油,甚至試驗著往裡頭加入薑片花椒茱萸等調味,製出香油和辣油來,還便於儲存。如果不是有這麼個聰明的婦人在,俞採玲早就對阿梅盤問此時的年號朝代這個身體的父母身家祖宗八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