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本來都是滿腹愁緒,也不禁一樂。
程頌拍著胸脯,道:「還有我呢。我的書案也送你!」程少宮例行拆臺:「算了吧。回家這幾日次兄你根本沒讀書,你那書案都不知捆在哪裡,怕是還沒從行李車上卸下來吧!」程頌笑罵著就去錘弟弟。眾人哈哈大笑,總算將愁雲暫且驅散。
程詠笑罷,道:「嫋嫋,以後你要什麼就跟兄長們說,總要給你弄來的。」他暗下決心,以後哪怕拼著受母親責罰,也要叫幼妹高高興興的。
少商大喜過望,她等的就是這一句,當下忙巴住程詠的衣襬,結巴道:「我,我,我想去外面看看,什麼東市西市,什麼德輝坊流馨坊,我都不知道在哪裡。我,我想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的,可阿母不許我出去。」
看著幼妹希冀的眼神,鐵人都心軟了,不等程詠開口,程頌已連連保證:「你放心,哪怕阿母再訓斥,我也要帶你去見見世面!」
程姎在旁訕訕的,不敢開口說什麼,還是少商回頭道:「到時堂姊也一道去!」程姎心中歡喜,程少宮也叫好:「對對,堂姊也去,就不怕阿母責罰啦!」眾人又是一齊大笑。
青蓯夫人搖頭,暗歎‘年少真好’。
人人都在笑,少商尤其笑的開心,可她心裡所想卻無人知道。
——費了半日功夫,難道她只是為求個公道或者憐憫嗎?無法轉化成實際效果的憐憫一毛錢用處也沒有。何況,她從小到大都不肯白白的吃虧。
這番做作,她的目標本從來都不是蕭夫人。
打動蕭夫人?讓她起惻隱之心?據理力爭讓蕭夫人愧悔難當然後寵愛她?她想都沒想過,不要試圖叫醒裝睡的人,人的心偏了再怎麼努力都沒用。
她要自自在在的行事,要光明正大的出門,要知道這世人百態士農工商以及將來如何自立,她再不要被拘在小小一方天地中坐困愁城了!
幸虧那愚蠢的老媼和婢女,不然她還不知該如何走出一步。
看著俞採玲倔強的面孔,李管婦只能忍下這口氣,暗想著待回去了讓夫人收拾你云云。
俞採玲不去管她,自顧自的找了個抱枕靠著假寐,心中想起當日在鄉里聽見的一樁典故:傳前朝某人被豪強所害,仇家知道富賈膝下無子無侄,女兒已經出嫁生子,不由得暗暗高興,誰知該出嫁女負刀尋仇,終將仇家砍死在都亭之中,然後去尊長跟前認罪伏法。結果該地的刺史太守一齊上表朝廷秉奏該女子的義烈行為,不但大赦放回,還刻石立碑以顯天下。
這與她印象中的古代大不相同。
她印象中,封建禮法女子的約束條例那是要一勺給一盆,要一簸箕給一籮筐,大至婦德婦容,小至走一步路要跨幾公分說一句話能抬頭幾寸高,都宛如國際度量衡一般有明確嚴格的規定,婦女們被管制得毫無生氣,跟木人似的。
可在此地,人們的思想心胸似乎都那麼活潑自然,很有一種此可彼也可的意味;天下之大,沒什麼不可以,女兒家貞靜賢淑固然眾人稱頌,但剛烈敢為也一樣被人嘵嘵誇口。
如那秋家,雖然秋大娘子雖然嫁了一回又一回,但因她性子果敢悍毅,不論是兩個兄長在外打仗期間,還是落了殘疾回家後,每每父母家小受了欺侮,都是她領幫眾去爭搶打罵,怪不得秋老翁夫婦尤愛這個女兒,一眾孩童都服膺這位厲害的小姑母。鄉人除了在婚禮上說葷話笑鬧,那種好馬不配二鞍之類的酸話居然沒聽到。
結論是,女子溫順和善固然好出嫁,但潑辣兇悍也不如後世那般被人喊打喊殺。
……
彷彿是為了印證適才俞採玲的病情不假,馬車行到半途她又發起低燒來,顛顛簸簸之際,將吃了不久的午膳都吐了,吐到最後連膽汁都出來了。李管婦心中害怕,愈發叫駕夫快些趕車,於是好容易到了家府中,俞採玲的低燒成了高燒,頭痛欲裂,昏昏沉沉,壓根沒看清府邸長什麼模樣,只覺得馬車一路駛入宅院。
李管婦急於擺脫這個包袱,眼見到了庭院門口,也不擺譜讓僕婦扶了,自行一躍而下,急急扶著扯著俞採玲下車往大屋而去,虧得女孩身量尚未長成,便是揹負著走也不費勁。
俞採玲燒得臉頰燙紅,心中冷笑:在鄉野時每回出門,苧必要等日上三竿晨寒消除才肯點頭,出門時更要將她裹得嚴嚴實實才肯罷休。可這幫人,就這樣將僅著一身曲裾深衣的病孩子從暖暖的車廂裡扯出來,急著交差罷了。再要說這所謂叔母有多疼愛這幅身子的主人,她是絕不信的;等以後有機會,非得給這些混蛋每人吃一頓打出出氣才是!
好容易半拖半負到大屋門口,只見十幾個打扮金貴的婦人站在臺階之上,俞採玲眼前有些模糊,看不大清,想那簇擁在當中穿紫色錦緞裹著皮裘塗著一張大白臉的便是她那好叔母了。一見了這‘好叔母’俞採玲就想笑,倘若李管婦瘦得像根筷子,這‘好叔母’就是另一根筷子,主僕倆站一塊兒都能夾菜了。
葛氏見此光景忙問如何了。李管婦慌忙道:「夫人,這下可麻煩了,四娘子病得不輕,我這一路上是又累又急,只怕耽誤了您的囑託!」
葛氏看了眼這些日子由苧補養得白胖臉蛋紅紅的俞採玲,猶自擺架子,慢吞吞的不通道:「別是裝的罷,小孩子哪那麼多病。」庭院中眾人俱心想:女君這話好奇怪,愈是小孩子愈容易發病罷。
此時一隻有繭的手忽撫上俞採玲的額頭,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不妙,燒得厲害。夫人,這要闖禍的。」然後提高聲音,道:「來人,快去請醫工!……請城南那位張姓的!」
「傅母。」葛氏對那老媼似有不滿,然後自己也伸手去摸摸俞採玲的額頭,觸手燙熱,頓時嚇道,「哎呀,這麼燙,快快,快去請人!」
俞採玲使出最後的力氣抬眼看了看,只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媼站在葛氏身旁,然後就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接下來便是熟悉的灌湯灌藥過程,俞採玲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糊里糊塗的吃了不知多少藥,只覺得這回的待遇極好。身下睡的被褥比小院裡更柔軟馨香,屋子的暖和程度也更均勻通氣,便是給自己寬衣擦身的手也有好多隻,可惜動作都不如阿苧那麼溫柔。
稍有些力氣,又被抬起來吃藥,俞採玲直是厭惡極了這個苦澀噁心的味道,想到原本自己都快好了,都是這幫子不知所謂的神經病害自己又病倒,又得吃藥,要把罪重新受一遍,不由得惡從心頭起,揮起一胳膊便打翻了一旁的碗碗盞盞,叮了哐啷,褐色的藥湯流了一地。惹得葛氏跳腳大怒,又想生氣叱罵俞採玲,又知道此時得她儘快好轉才是,直得強忍怒火。
誰知醫工來來去去,吃了好幾日的藥,燒也不曾壓下去,眼見女孩臉上身上那點腴肉迅速消失,怒火頓時轉成了憂心,葛氏便打發左右走開,時不時呆坐在俞採玲榻前,憂心女孩如若真有個萬一,該如何尋推脫的藉口。恰好這一日俞採玲吃了藥,正半夢半醒間,正聽見那日見到的老媼與「好叔母」在說話。
「……夫人你又何必折騰這麼一個小小孩童呢。你只是瞧不慣蕭夫人罷了。」那老媼道。
葛氏恨恨道:「我就是看不慣她!破落戶,二嫁婦,還敢在我跟前擺架子!我葛家比她富貴,來歷比她乾淨,憑什麼要忍讓她!」
老媼似是嘆了口氣:「蕭家原也風光的,誰曉得碰上天下大亂,不是流民就是盜賊,她家才破落的。那會兒在咱們鄉里,她也是數得上的女君,程家那時可遠遠不如。說到底,你何必非與大夫人鬥法呢,無冤無仇的。」
俞採玲本要睡著了,聞聽頓時精神一振,阿米豆腐,她就知道天下人總不會都精明如苧那樣守口如瓶,總有大嘴巴會給她講從前的故事;便愈發裝睡,豎起耳朵細細聽著,連發燒都似乎好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