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22章

蕭夫人不悅的看了眼,再去看程姎,只見她身著一件硃紅織錦的三繞曲裾深衣,邊上裹著三指寬的金色繡緞,何其明麗。

——她明明為兩姊妹準備了一樣的衣裙飾物,好讓她們今日穿戴出來。誰知她那不省心的女兒裝傻,反而穿上桑氏贈送的紺碧色二繞曲裾配雪色百褶內裙。

倒不是不好看,不算性情惡劣,這孽障的容貌實是沒說的,近日又長高不少,翠衣雪膚的小小女孩,那麼婷婷嫋嫋的一站,當真稚弱柔嬈,我見猶憐。

就這麼下車不到十息功夫,已有幾位經過的華服少年瞥眼過來偷看了。程始昂頭挺胸走在最前頭,故意裝作沒看見,心中得意難言。夫妻多年,蕭夫人如何不知丈夫所想,心中不住搖頭。也是,女兒貌美,做父母的自是有面子的。

時人崇尚古樸大氣之美,這街道市坊寬闊敞透,最窄處也有二丈寬,兩旁五十步一盞樹立著一人高的燈炬,以尺餘銅盤盛滿火油高高架起,其中點起熊熊烈火,把這冬日寒夜照的猶如喧鬧如白晝。

程始對著那火油銅盆看了半天,喃喃道:「……陛下這次很下本錢吶。」這許多火油,一條街全加起來,可是不小的耗費。

少商白嫩的小耳朵一抖,忙問:「阿父,咱們陛下很節儉嗎?」

不等程始張嘴,蕭夫人的眼風已經掃過來了,少商連連擺手:「行行行,我不問了還不成嗎。天地君親師,哪個都不能妄議!」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老孃們可真夠煩的,莫不是祖上做了十八代教導主任吧!

程始聳聳肩,他從不在眾人面前和老婆不對付,打算回去再跟女兒講,然後一把揪過程止拉到一行人最前面去哄程母開心。

蕭夫人沉吟片刻,道:「有些事,回去叫你兄長講與你聽。」

少商一驚,三兄弟一喜,程頌與程少商更是喜形於色,皆心想母親與妹妹能和好真是再好不過了。蕭夫人趕在他們開口之前道:「詠兒你來說。」又對次子和三子道,「你倆閉嘴,聽你們胡說,還不如什麼都不知道呢。」程頌與程少商憋笑稱喏。

蕭夫人又轉過頭,柔聲道:「姎姎,你也去。以後在這天子腳下交際,該忌諱什麼,該避嫌什麼的,你都聽聽。」程姎高興的屈身稱喏。

自程詠以降,三兄弟的喜色莫名砍了一半。

站在後頭的桑氏默默搖頭:果然人無完人,像蕭元漪這樣文韜武略的女中豪傑,在處理兒女之事上居然這樣大意自負。

只有少商全不放在心上,凡事得償所願就行;她自小冷言冷語不知受了多少,若事事敏感,她哪裡活的到翻身吐氣那一天。

街道兩側的樓坊上掛著最多的就是籠燈和走馬燈。

籠燈是直接在合抱大小的圓形燈架內點上熾烈的焰火,粗壯的燈框外裹上各種染色羊皮,硃紅的,碧綠的,嫩黃的,湛藍的,今夜不少樓主店家為求燈火輝煌,引人矚目,會將數個巨大的籠燈吊成幾串,垂掛在門面外。

而走馬燈多是圓柱形,裡面燈油灼灼燃燒,待熱氣上湧,外面的活動燈架轉起,只見繪製在燈皮上的圖案緩緩浮動遊走,甚是奇妙。

少商看的目不暇接,黑白分明的眼睛睜的大大的,一盞燈一盞燈看過去,有將士回家妻子來迎的,有小童頑皮追打嬉鬧的,有武士彎弓射獵猛獸的,甚至還有魚兒鳥兒頭碰頭的。

程始見女兒形容稚氣可愛,十分豪氣的叫多買下幾盞燈給她回家慢慢玩耍。誰知少商搖搖頭,只要了一盞,道:「回家我自己做,做更好看的。」

廢話,她是理科女生好嗎,可以徒手開平方的那種,雖然主修方向偏理論,動手能力不如工科弟兄們,但這麼簡單的原理,她覺得可以回去練練手。

燈市不止有燈,還有賣絹花絲帛首飾小食,甚至還有書簡——

一個儒生打扮的人正聲淚俱下的向程詠和程少宮述說‘好好一個書香門第被戾帝爪牙迫害至家破人亡,如今不得已販售家中藏書’的故事。

程頌左右手各拉著築謳二童,在一個獵戶的攤位前觀看一根據說是從吊睛猛虎身上抽出來的虎筋,用來制弓弦那真是萬夫莫敵。

蕭夫人和程承邊走邊說笑,句句鼓勵他振奮讀書,不要有顧慮,程姎笑呵呵的隨行一旁。

程止見一店鋪裡的絹花做的新奇野趣,便買了朵給桑氏簪上,程母臉黑成硯臺,於是程止趕緊再買一朵給老母戴上,程母卻不依,非說桑氏頭上的花更美。桑氏也壞,故意不主動說將絹花讓給程母,只笑盈盈的看著,鬧的程止手忙腳亂。

程始在旁捋須搖頭,就不能學學他,買了絹花藏在懷裡回家再給妻子戴嗎。

少商卻因沉迷看燈,拖拉在程家一行人的最後面,身邊跟著兩個武婢三個家丁,她也不擔心安全問題,只慢慢走著,這時一個竹編的繡球緩緩滾到她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