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樣,阿雄仔,你這頂帽子標緻得很呀!」
阿雄仔伸手到腦後揪住那顆紫絨球,洋洋得意地說道:
「達達買給我的!」
我從另外一隻夾克口袋裡摸一隻塑膠袋的巧克力糖來,巧克力包著金的銀的,五顏六色的錫紙,我擎到阿雄仔臉上搖晃了一下,逗他道:
「阿雄仔,叫我一聲哥哥,這袋巧克力糖就送給你。」
「哥哥、哥哥。」阿雄仔叫著,卻一把將那袋巧克力糖攫走了。
「達達——糖糖——」阿雄仔高舉著那袋五顏六色的巧克力糖歡呼道。
「下流東西!」楊教頭喝斥道,「還有臉在這裡獻寶呢!」
我陪著楊教頭,在臺階上來回地走了兩趟,一邊向他報告各人的近況。
「小玉那個狐狸精,在東京混得怎麼樣了?」楊教頭問起小玉道。
「小玉在新宿的gaybar裡紅得很呀!」我笑道,「他天天在吃‘沙西米’呢。」
「這個小養的!」楊教頭笑罵了一句,卻讚道:「還是那個小狐狸行!」
我又淡起我去桃園輔育院去探望老鼠來,老鼠向我哭訴,他在裡面給那些小流氓欺負得很慘,不過提到染織訓練,老鼠又破涕為笑,喜孜孜地談起他的學習心得來。他說染織科的老師傅,對他大加賞識,拿他的作品在班上示範。
「老鼠伸出雙手給我看,他的十個指裡裡都滲了顏色進去,紅紅綠綠,洗也洗不掉。」
「那個小賊麼?」楊教頭鼻子眼裡哼了一聲,「依我的脾氣,早該把他那雙賊爪子剁掉了!」
除夕夜,大家回到公園這個老窩裡來團拜似的,大部分的人都在寒流裡飛了回來,在蓮花池的臺階上,擠成了一團,互相呵噓取暖。我們從鼻子嘴巴里噴出來的熱氣,在寒流中,化成了一道道的白霧。蓮花池的四周,增加了幾盞柱燈,把三水街那群小麼兒身上大紅大紫的太空衣,照得愈更鮮明。那群小麼兒仍舊三五成群,勾肩搭背,示威似的在臺階上來回地踏走著。花仔不唱「三聲無奈」了,興致勃勃地又在唱起「望春風」來。趙無常愈來愈沒落,披著一件黑色的舊風衣,萎靡的縮在一角。他那些陳舊的故事,講過許多遍,連他自己也無精打采,聽的人也就興趣索然。老的下流動作,激起了公憤,遭到大家的排斥,已經不敢上臺階了,只有躲在黑暗裡遠遠的一角,幹瞅著。聚寶盆的盧司務盧胖子,仍舊笑得象尊歡喜佛一般,在選擇一塊最精瘦的排骨。宵禁解除後,藝術大師又恢復了他的「百子圖」的鉅作,最近的一個模特兒,又是一個三重鎮來的野娃兒,據說非常原始,完全可以代替給送去火燒島上的那頭鐵牛。開始還踟躕,後來終於忍耐不住,幾個膽怯大學生,也鼓起勇氣,步上了蓮花池畔的石階,幾個充員士兵最後也趕來了,於是老年的、中年的、少年的、社會地位高尚的、社會地位卑下的、多情的、無情的、痛苦的、快樂的,種種不同的差異區別,在這個寒流來臨的除夕夜,在這沒有月亮卻是滿天星斗的燦爛夜空下,在新公園蓮花池畔我們這個與外面世界隔絕的隱密王國裡,突然間通通泯滅消逝。我們平等地立在蓮花池的臺階上,象元宵節的走馬燈一般,開始一個跟著一個,互相踏著彼此的影子,不管是天真無邪,或是滄桑墮落,我們的腳印,都在我們這個王國裡,在蓮花池畔的臺階上留下一頁不可抹滅的歷史。
正當大家循著規律繞著池子行走時,突然間,隊伍裡起了。原來剛剛訊息傳來,八德路盛公館裡,我們那位年高望重的宿耆萬年青電影公司董事長盛公要開一個年夜「派對」,慶祝新年,「派對」晚上十點開始,於是掀起了一陣嗡嗡營營充滿了興奮期待交頭接耳的隱語。最先走下臺階呼嘯而去的是那群穿著大紅大紫太空衣的三水街小麼兒,不一會兒,幾個大學生也消悄地溜了下去,於是一個又一個,一群又一群,離開了蓮花池,到公園外,乘上摩托車計程車私家小汽車,象一群夜裡的蝙蝠,往同一個地點,八德路盛公館飛奔投去。
「小萬、小趙、金旺喜、賴文雄。」楊教頭好象軍隊裡點名似的唱道。
「來了,師傅。」幾個年輕的聲音一齊答應。
於是新公園裡的總教頭楊金海楊師傅,最後也步下了臺階,前呼後擁,團團圍著幾個十六七歲的子弟兵,由超級巨人原始人阿雄仔押後,一隊新的楊家將浩浩蕩蕩,邁出新公園外。
頃刻間,蓮花池畔倏地沉寂下來,那一片臺階石欄,竟變得無限空曠。我一個人繞著那空寂的蓮花池走了兩週,我的腳步聲,在空階上橐、橐、橐,一聲聲清脆地迴響著。我發覺幾個月沒有來,蓮花池連最後幾片蓮葉也枯殘消失了,定定的一池水裡,映著滿天亮晶晶的星火。我不禁驀然一驚,算算自從去年五月裡那個異常晴朗的下午,我讓父親逐出了家門,在臺北的街頭流浪到半夜,最後終於跨入了新公園,我們這個王國裡來,前後也不過九個多月,但我感到那已經恍惚是發生在前一世的事情,那樣遙遠,那樣邈茫。我記得那個五月的夜裡,月亮是紅的,我進到公園裡來,心中充滿了懼畏、恐怖、緊張,又有一點莫名的奮亢,我餓得飢腸轆轆,頭在發暈,全身一直抖著爬上臺階鑽進池中那個八角亭閣裡,躲藏起來。
忽然間,橐、橐、橐,蓮花池的另一端石階上也響起了一陣孤獨的腳步聲,一個高大瘦長的身影朝我踱了過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長大衣,大衣角飄飄地拂揚著。
「阿青,」王夔龍走了過來,向我招呼道。在夜裡,王夔龍那雙深坑的眼睛又如同原始森林中的磷光般,碧灼灼地燃燒起來。
「王先生。」我驚喜地叫道。
「我心裡想,今晚會在這裡見到你,阿青。」王夔龍說道。他的聲音有一種說不出的激奮。
「王先生,真的,我也在等候你。」我說,剛才其他的人都離開蓮花池去赴盛公的「派對」,也有人邀我一起去,我回絕了,當時我不明白為什麼要一個人留在這裡,冥冥中,我只覺得我在等一個人。現在我知道,我在等候王夔龍,我們黑暗王國裡那則神話中的龍子。
「好極了。」王夔龍說道,「今夜是除夕,我們兩人應該聚一聚,剛才這裡人多,我等了好一會兒才進來的。」
「是的,剛才好熱鬧,大家都來了。盛公家裡開‘年夜派對’,他們都去盛公館守歲去了。」
「小金寶呢,王先生。」我問道,我聽說最近小金寶已經走路了,還是有點瘸,可是可以穿鞋子了。有人常看見王夔龍帶著小金寶去上館子。
「下午我把他送到桃園去了,」王夔龍笑道,「小金寶有一個姨婆住在桃園,是他唯一的親戚,把他接去吃年夜飯。」
我跟王夔龍兩個人並肩齊步,在臺階上繞著蓮花池行走起來,我們兩人的腳步聲,響徹了整個臺階。
「我在傅伯的墓上,種了一些花樹。」王夔龍說道。
「難怪!」我叫道,「前個禮拜我去替傅老爺子上墳,看見他的墓上種滿了杜鵑和龍柏,原來是王先生種的。」
「那些杜鵑都是深紅色的,還有一兩個月就要開了,不過那幾棵龍柏還要等好幾年才長得高呢。」
我們兩人步到臺階的中央,王夔龍卻停了下來,他仰起他那顆黑髮蓬鬆的頭,望著夜空,半晌喃喃自語道:
「就象今夜這樣,那天晚上,也是滿天的星火——」他的聲音漸漸激昂起來,「十年前,十年前那個除夕,夜就是這個時刻,差不多半夜十二點,滿天滿天裡的星星——」
「就在這兒,」他指了一指他腳下那塊水泥臺階,「他就站在你那裡,」他又指了一指我的腳下。
「‘阿鳳,’我對他說,‘跟我回去吧,我是來接你回家去過年的。’我哄他、我求他、我威逼他,他只是搖頭,他只是笑,而且笑得那般怪異,最後他近乎憂傷地笑著對我說道:‘龍子,我不能跟你回去了。我要跟他走——’他指了一指他身邊一個酒臭薰人的糟老頭子,‘他要給我五十塊錢,五十塊壓歲錢呢!’他又按著他的胸口奇怪地笑道:‘你要這個麼?’他欺身上前笑道:‘你要我這個麼!’我的那一柄刀,正正的插進了他的胸口,插在他的心上頭——」
王夔龍蹲了下去,一雙釘耙般瘦骨梭梭的手,滿地摸索。
「阿鳳的血,滾燙的,流得一地,就流在這裡。我把他抱在懷裡,他那雙垂死的眼睛,望著我,一點怨毒也沒有,竟然還露著歉然和無奈的神情。他那雙大大的,痛得在跳躍似的眼睛,跟了我一輩子,無論到哪裡,我總看得到他那雙痛得發黑的眼睛。那天晚上,我記得我坐在臺階上狂叫:火!火!火!我看見滿天的星火都紛紛掉了下來,落在蓮花池裡,在熊熊地燃燒——」
我也蹲了下去,面對著王夔龍,他的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時而變得一種近乎狂喜的興奮,時而悲痛欲絕,飲泣起來。又一次,我在新公園蓮花池的臺階上,在十年後一個除夕夜裡,從頭到尾最完整的複習一遍,我們新公園蓮花池畔黑暗王國裡龍子和阿鳳,那個野鳳凰、那個不死鳥的那一則古老的神話傳說。
這一次跟我頭一次聽到王夔龍敘述這則故事的時候,完全不同,頭一次那種恐懼、困惑都沒有了。我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情緒平靜下來,兩人默然相對了片刻,我伸出手去,跟他那隻瘦骨梭梭的手重重地握了一下。
「再見,阿青。」王夔龍立起身跟我道別。
「再見,王先生。」我也笑著向他揮了一揮手。
我離開蓮花池之前,踅到池中那個八角亭閣中去。我一踏進那間亭閣內,靠窗的長凳上,突然一個人影坐了起來,啊的驚叫一聲,我走過去,藉著從窗外射進來的燈光,發覺原來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本來大概躺在凳子上正在睡覺,我進去把他驚醒了,嚇得全身發抖,縮在一角直打戰。我發現他躺臥的地方,正是我第一次進到公園來,躲在池中亭閣內,睡臥的那張長凳。
「別害怕,小弟,」我坐到他身邊,笑著安慰他道,「我把你嚇著了。」
我發覺那個孩子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藍布外衣,一臉凍得發白,他剃著小平頭,尖尖的下巴,一雙眼睛驚惶得亂躲。
「你叫什麼名字,小弟?」我問他道,我用手拍了一拍他的肩膀,他好象觸電一般,猛地一跳。
「羅——平——」他的聲音細小得幾乎聽不見了,他的牙齒上下打磕。
「今夜有寒流,這個地方睡不得的,要凍壞了。」我說道。
「你有地方去麼?」我又問他。
羅平搖了一搖頭。
「那麼,我帶你回家吧,」我說道,「今晚你可以住在我那裡。」
羅平惶惑地望著我,不知所措。
「你莫怕,」我又安慰他道,「我住在大龍峒,只有我一個人。我那裡很好,比你一個人睡在這裡好得多,我們走。」
我站了起來,羅平才遲疑跟著我立起了身。我們走出亭閣外,走下蓮花池的臺階,往新公園的大門口走去。迎面一陣冷風,砭骨的寒意,直往人的體內鑽去。我看見羅平走在我身邊,雙手插在褲袋裡,頸脖縮起。我停了下,將圍在我自己頸子上,那條傅衛留下來的厚絨圍巾解下,替羅平圍上,在他脖子上繞了兩圈。
「你家在哪裡?」我們走到館前路上,我問他道。
「鶯歌。」他答道,他的聲音大了一些,牙齒也不再打戰了。
「大年夜,你不在家裡,跑出來做什麼呢?」
羅平垂下頭去,沒有作聲。
「我家裡有吃剩下的半碗雞湯,回去我熱給你喝吧,」我將手搭在他的肩上,說道,「你一定餓得發昏了,對不對?」
羅平偏過頭來,點了兩下,咧開嘴笑了。我們轉到忠孝西路上,臺北市萬家燈火,人們都在這寒流侵襲的大年夜,躲在溫暖的家中,與家人團圓守歲去了。路上行人絕跡,只有幾輛計程車及公共汽車,載了一些客人急急在趕路。此起彼落,遠遠近近,爆竹聲不斷地響著。我帶著羅平,到公共汽車站去趕乘最後一班車。我們在路上愈走愈冷,我便向羅平提議道:
「我們一齊跑步吧,羅平。」
「好的。」羅平笑應道,他把掉在胸前的一端圍巾甩到背後去。
我跟羅平兩人,肩並肩,在忠孝西路了無人跡的人行道上,放步跑了下去。我突然記了起來,從前在學校裡,軍訓出操,我是我們小班的班長,我們在操場上練習跑步總是由我帶頭叫口令的。在一片噼噼啪啪的爆竹聲中,我領著羅平,兩人迎著寒流,在那條長長的忠孝路上,一面跑,我嘴裡一面叫著:
一二
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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