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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子 白先勇 第2頁,共2頁

「我回去會告訴傅老爺子聽的。」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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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達榮總時,傅老爺子不在病房,師傅卻坐在房中,他說他在等我,有話交代,傅老爺子讓護士推出去做檢驗去了。

「老爺子的病很險,」師傅開門見山對我說道,「我早上去問過丁大夫,他說老爺子的低血壓冒到一百二十五,血壓波動很厲害,他這個年紀的人,隨時會出事。你在這裡守住,一步都不要離開了。我問過護士,晚上可以在這裡搭鋪陪伴病人。你這兩夜辛苦些,不要睡覺了,白天我叫小玉他們來換你的班。」

師傅又從口袋裡掏出了兩千塊來交給我用。

「老爺子交給我的事情,我馬上還得替他去辦。咱們安樂鄉那邊又鬧得天翻地覆,不可開交,我也走不開。要是這邊有事,你就馬上打電話到酒吧裡來。」

師傅走後,我乘機到下面餐廳裡去吃了一碟蛋炒飯。回到三0五號病房,護士已經把傅老爺子送回房中,房裡的窗簾拉了下來,變得暗沉沉的,象晚上—般。床頭多了一架氧氣筒,傅老爺子閉著眼睛,靜靜的躺著,我不敢驚動,便坐在床腳的椅子上陪伴著他。另外床上躺的那個病人,也是一位退了役的老將官。據說是腦溢血,已經幾天昏迷不醒了,他的家屬不停地輪班來看守,親友送來許多鮮花,擺滿了半邊房。花香混著藥味加上病人排洩物的穢氣,使得房中的空氣愈加混濁。

差不多到傍晚六點鐘,護士送晚餐來,才把傅老爺子喚醒。晚餐是一碗牛肉燉紅蘿蔔湯,兩片燜爛的雞脯,還有青及一小團白飯。傅老爺子的手發抖,拿不穩碗筷。我把他抱起來,在他胸前圍上餐巾,端起牛肉湯一匙羹一匙羹喂他喝了半碗牛肉湯,又用刀把雞脯割成細條,挾到傅老爺子口中。只吃了兩挾,傅老爺子便不要吃了。護士把餐盤收走後,一位年輕的住院醫生進來,替傅老爺子量了脈搏血壓,又試了一試旁邊的氧氣筒,循例問了傅老爺子一些狀況。鄰床的那個昏迷老將官,住院醫生只摸了一摸他的脈搏便走了。我過去替傅老爺子蓋好床單,乘機把早上到靈光育幼院去看傅天賜的情形簡單地向傅老爺子說了。

「傅天賜還問老爺子什麼時候去看他呢。」我笑道。

「唉,那個孩子,最是教人掛心,」傅老爺子嘆道,「我的一點東西,都留了給他和靈光育幼院裡那些孩子了。」

傅老爺子望著我,又說道:

「阿青,老爺子恐怕沒有什麼好東西留給你了呢——」

「老爺子說這些幹什麼!」我阻止道。

「你把椅子端過來。」傅老命我道。

「老爺子該休息了,有話明天說吧。」

「趁我現在人還清爽,有些話要跟你說。」傅老爺子堅持道。

我看見傅老爺子確實似乎精神比較爽朗了些,聲者也不象先前微弱,便把椅子拉到床頭,在他頭邊坐了下來。

「聽說安樂鄉有人去搗亂麼?」傅老爺子問道。

「‘春申晚報’一個爛記者,寫了篇無聊的文章,招了一些好奇的人去看熱鬧—一我看過幾天就恢復正常了的。」

「只怕你們在‘安樂鄉’那個窩又待不長了呢!」傅老爺子惋惜道,「你們這群孩子,恐怕從此又要各分東西,開始流浪了。你們這種孩子,這十把年來,前前後後,我也幫過不少。有的還爭氣,自己爬了上去。有的卻掉到下面,愈陷愈深,我也無能為力。你們這幾個,憑你們各人的造化吧。阿青—一」

傅老爺子從被單下面伸出一隻顫抖抖的手來,我迎上去,雙手握住傅老爺子那隻乾枯的手。

「我知道,我的大限也不遠了。早晨楊金海來,我把後事都向他交代清楚,我不想拖累別人,一切從簡。但是我怕總還有些未了之事,需得個人來替我收場。你跟了我這些日子,也摸清楚了我的脾氣,你就斟酌替我料理了吧。象傅天賜那個孩子,日後你有空,替我常去靈光看看他。」

「好的,老爺子,我一定去。」我應道。

「阿青,」傅老爺子的手緊握了我一下,「這兩夜,我的心神很不寧,一閉上眼晴,便看到阿衛,他的樣子好象很痛苦——」

在那盞黯淡的檯燈燈光下,我看見傅老爺子那張蒼斑滿布的臉上,削瘦的面頰上突然添增了兩道濡溼的淚痕。

「老爺子,今晚可以好好睡,」我把傅老爺子的手輕輕放回被單裡,「我不回去了,就在這裡陪你。」

我捻熄了床頭的檯燈,將椅子拉回原處。我把身上那件阿衛留下來的軍用夾克脫下,蓋在胸前,坐在昏黯的病室裡,守候著。醫院裡的夜,特別漫長,一分一秒都好象延長了多少倍似的,而且也特別安靜,外面走廊偶爾有值夜護士走過,腳步也是輕悄悄的。我靠在椅子上,努力的支撐著,不讓自己睡過去,一邊傾耳聽著病床上傅老爺子一聲一聲沉重的呼吸。大約到了半夜,我聽見傅老爺子的呼吸聲起了變化,開始有點急促,過了會兒,喉頭竟發出嘎嘎的異聲來,我急忙起身,將檯燈打亮。傅老爺子的嘴巴張開,口涎直往外淌,口角冒起了白沫,他的眼睛睜得老大,望著我,卻說不出話來,只硬著舌頭啊啊地喊了兩聲,臉色大變,發青了。我一手按亮了警示燈,一面飛跑出去找到值夜護土,護士跑進來,馬上開了氧氣筒,替傅老爺子裝上氧氣面罩。那位住院醫生也急急忙忙帶了另外兩個護士進來,立刻替傅老爺子打了一針,他指揮著幾個護士,用了一架推床連同氧氣筒一併推到急救室裡去。我在急救室外等了兩個鐘頭,醫生才滿頭是汗地出來說,傅老爺子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不過人卻昏迷了。

傅老爺子一直在昏迷狀態中,沒有醒來過,拖得非常辛苦。他臉上蓋著氧氣罩,手臂插上針筒不斷地點滴注射,全身都纏滿了膠管,他的背原本就佝僂得厲害,現在因為呼吸困難,身體愈更蜷縮成了一團。

早上師傅領了小玉吳敏老鼠來,把原始人阿雄仔也帶了來。大家圍著傅老爺子的病床靜靜的立著,都不敢做聲。阿雄仔懾住了,嘴巴掉下來張得老大。我在師傅耳邊悄悄地把昨夜的經過情形說了一個大概,最危險的時候,傅老爺子的高血壓降到七十,低血壓接近於零。清晨丁大夫來看過,他說得很明白,他說最多隻有三五天的工夫。師傅馬上調配工作,他叫小玉替換我,讓我回去休息晚上好接班,他自己帶著阿雄仔去看棺材、定孝服、制壽衣,預備傅老爺子的後事,吳敏和老鼠仍舊回安樂鄉去。

果然如丁大夫所料,傅老爺子是在昏迷後第五天早上十點鐘斷氣的,斷氣的時候,師傅帶著阿雄仔跟我們幾個都在房中,大家圍著傅老爺子,站在病床兩側。丁大夫宣佈了傅老爺子的死亡,護士將氧氣筒關上,把罩在傅老爺子臉上的氧氣罩掀起。傅老爺子的臉已經發烏了,大概最後喘息痛苦,他的眉毛緊皺,嘴巴歪斜,整張臉扭曲得變了形,好象還在掙扎著似的。護士把白被單拉上去蓋到傅老爺子的頭上,白被單下面蓋著傅老爺子那彎曲成弧形的遺體。

我們當天便把傅老爺子的遺體迎回了家中。這幾天師傅把傅老爺子的後事都準備妥當,棺材前一天已經買好運回家,捆在客廳中央,架在兩張長凳上。師傅說,傅老爺子交代要薄葬,不發訃聞,不上殯儀館,一切宗教儀式免除,而且特別叮嚀過,要一付質料粗陋、價錢便宜的棺木。棺材是杉木的,工很粗,棺材面也沒有磨光,凹凸不平,油漆剛乾,烏沉沉的,一點光澤也沒有。棺材倒是標準樣式尺寸,長長的橫在客廳中,頭尾翹起。我們回到傅老爺子家,第一件師傅便吩咐我們替傅老爺子淨身換衣衾。我去廚房裡燒了一鍋熱水,然後倒到浴缸中,羼了冷水,調到溫熱適中。我們把傅老爺子的遺體放到了他的床上,他的身體已經冰涼了,開始僵硬。我們脫除了他身上外面罩著的睡袍,可是裡面貼身穿著的圓領汗衫,卻不容易剝掉,因為傅老爺子的手臂都已僵凍,要勉強扳起來才行。我去找了一把剪刀,將汗衫前後齊中間剪開,小玉幫著我將兩半汗衫慢慢從傅老爺子身上褪了下來,我們把他的內褲也卸掉,這兩天沒有替傅老爺子換衣衫,內衣褲斑斑塊塊都是汙跡,我叫吳敏用睡袍把汙穢的衣褲包起拿出去。我跟小玉兩人,我抬上身,小玉抬下身,將傅老爺子抬到浴室裡去。我跟小玉都捲起了袖子,用香皂替傅老爺子擦洗起來。傅老爺子的身體,瘦得乾癟了,他那佝僂的背脊更加顯得嶙峋高聳,他的下身沾滿了糞便,我們換了一盆水,才洗乾淨。老鼠找了兩條毛巾來,我們四個人一齊動手,替傅老爺子擦乾身體,小玉用一把梳子將他那凌亂的白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然後我們將傅老爺子抬回房中。師傅已經出去把壽衣也取了回來,而且還買了香燭鮮花。壽衣是一套白綢子的唐裝衣褲。我們替傅老爺子穿上了壽衣,幾個人扶持著,將傅老爺子的遺體,殮入了那付粗陋的杉木棺柩中。

在客廳裡我們佈置了一個簡單的靈堂,從廚房裡找出了一對瓦罐,裝上了米,把一對蠟燭插到裡面,當蠟燭臺用。我們把瓦罐擱到客廳的供桌上,傅老爺子那幅軍裝像片的下端,把蠟燭點亮。師傅本來買了安息香的,但我覺得傅老爺子平日用檀香用慣了,家裡還有,便仍舊在香爐裡點上了檀香。鮮花是姜花,我把花瓶換了水,插上花,供到兩隻蠟燭的中間。香燭都冉冉地燃了起來,我們大家圍著傅老爺子的靈柩坐下,開始替傅老爺子守起靈來。

師傅對著棺材頭坐在傅老爺子常坐的那張靠椅上,壓低了聲音,向我們交代出殯的事項。

「按規矩,該先到寺裡唸經超渡才送老爺子上山的。但老爺子再三叮嚀,所以儀式一律免除,而且不願在家裡停留,馬上入土。老爺子的壽墳老早包好了,就在六張犁極樂公墓的山頂上。前天我特別上去看來,一切都是現成的,不必再費手腳,我看明天我們就送老爺子上山去吧。」

師傅又說安樂鄉雜人愈來愈多,終久會把警察招來,現在傅老爺子又不住了,更沒了庇護,師傅很沉重地宣佈道:

「咱們安樂鄉,今晚起,暫時停業。」

我們大家都沉默了一陣,師傅又繼續分派工作。

「今晚守靈,我帶著阿雄坐頭更,小玉二更,阿青三更,吳敏四更、老鼠最後,坐五更—一蠟燭香火,小心些,不要睡著了。」

還沒輪到坐更的,便先到傅老爺子房中及我房中休息。我到廚房裡熬了一鍋稀飯,預備大家守夜餓了可以裹腹,我在廚房裡先扒了一碗,我打算坐完更,才去睡覺。

二更過了,小玉也到廚房去吃了一碗稀飯,然後回到我的房間去,由我來接他的班。我一個人坐在客廳中,在搖曳的燭光中,對著牆上傅老爺子及傅衛那兩張遺像。傅老爺子穿著將官制服,胸前繫著斜皮帶,雄姿勃勃,旁邊傅衛那張遺像,等於傅老爺子年輕了二十年,一樣方正的面龐,一樣堅決上翅的嘴角,不過傅衛身上穿的尉官制服,領上彆著一條槓。可是傅衛那雙眼睛卻閃著一股奇異的神采,一股狂放不羈的傲態,那是傅老爺子眼裡所沒有的。我突然記了起來,那晚傅老爺子告訴我,抗戰勝利後,他帶了阿衛到青海去視察。他們兩父子一人得了一匹名駒,「回頭望月」跟「雪獅子」。傅衛騎上雪獅子,在碧綠草原上放蹄賓士,嬴得在場的官兵們一片喝彩那一刻,傅老爺子內心的喜悅與驕傲大概達到了巔峰了吧。供臺上的蠟燭愈愈低,檀香味卻更加濃郁起來。幾日來的疲倦一下子都發著了,我的雙眼又酸又澀,牆上的相片也愈來愈模糊。朦朧間,我似乎看到兩個人影坐在客廳那張靠椅上,一個是傅老爺子,他仍舊坐在他往常那張椅子上,另一個卻是王夔龍。他們兩人對著的姿勢,就象那天一模一樣。傅老爺子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衫,他的背高高聳起象是覆著一座小山峰一般。王夔龍就穿了一身黑衣,他雙目炯炯,急切地在向傅老爺子傾訴,他的嘴巴一張一翕,可是卻沒有聲音,他那雙釘耙似瘦骨梭梭的手,拚命地在向傅老爺子揮動示意。傅老爺子滿面悲容,定定地望著王夔龍,沒有答話。他們兩人這樣對峙著,半天一點聲音也沒有。我走過去,王夔龍倏地不見了,傅老爺子卻緩緩立起身,轉過臉來。我一看,不是傅老爺子,卻是父親!他那一頭鋼絲般花白的短髮根根倒豎,他那雙血絲滿布的眼睛,瞪著我,在噴怒火。我轉身便逃,可是腳下一軟掉了下去,哎呀一聲醒來,睜開眼睛,出了一身的冷汗,背脊上的汗水,一條條直往下淌,橫在我面前的是一條長長的黑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