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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子 白先勇 第2頁,共2頁

「天行的吳老闆不是答應要送給你一隻精工表麼?」我笑著問道。

「那個餿老頭麼?你猜他那晚對我說什麼,‘你要表麼?給只鳥給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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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的晚上大雨滂沱,才是六七點鐘,巷子裡的積水便升到三寸高,連車子都難駛進來了。安樂鄉開張以來,就算這晚的客人最少,到了十點鐘,也不過來了七、八個天天搬到的常客。因為楊三郎沒有來,無人彈琴,酒店裡顯得更加冷清。酒吧檯只有龍船長一個人,小玉陪著他喝酒聊天。我閒著沒事,便把俞浩借給我諸葛警我寫的那套《大熊嶺恩仇記》最後一冊拿出來看,正看到萬里飛鵬丁雲翔被他那個陷落清兵的兒子鄂順誤傷咯血的緊張時刻,卻聽到有人低聲喚我道:

「阿青。」

「啊。」我猛抬頭來不由得驚叫了一聲,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吧檯面前,他穿了一襲白色雨衣,低低地戴著一頂白寸帽,雨衣上雨珠點點,雨帽邊沿的水滴到吧檯面上來,在琥珀色的燈光下,他那削瘦的臉頰都是青白的。

「王先生。」我叫道。

「最近我才聽說,你在這裡工作——我一直不知道。」王夔龍說道,他仍日矗立在那裡,一身水淋淋的。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那個颱風來臨的風雨夜,在公園裡,王夔龍身上穿的大概就是這件白雨衣,那晚在風裡,給吹得飄飄的一團白影。

「王先生要喝杯酒麼?」我也立起身來,問道。

「好的——」他遲疑道,「那就給我一杯白蘭地吧。」他脫去雨帽,他那黑蓬蓬的頭髮也濡溼了,一綹綹重疊在頭上,更加墨濃。我去倒了一杯三星白蘭地來,看見他仍舊站著,便問道:

「王先生要坐吧檯還是坐桌子?」

「到那邊去吧。」他指了一指最裡面一角,一張空臺。

我端了酒,拿了一包三個5香菸,便跟了他過去,他卸掉雨衣,掏出手帕擦掉額上臉上身上的雨珠,才坐下來。

「你也坐下來吧,」他指著他對面的座位,我把酒杯擱到他跟前,也坐下了。

「你近來好麼,阿青?」他望著我,問道。

「我很好,王先生。」我答道。

他那雙瘦骨嶙峋的手捧起酒杯,啜了一口白蘭地,咂咂嘴,舒了一口氣。

「我一直掛著你,向人打聽,才知道你在這間安樂鄉工作,所以今晚特地來看看你。」

「謝謝王先生。」

「這家酒吧還不錯,生意好麼?」他抬起頭,四周看了一下。

「本來天天晚上都是滿的,今晚大雨才沒有人來。」我拆開香菸,敬了他一支,替他點上火,自己也點上一支。

「當酒保也挺有意思的吧?」他望著我笑道。

「可以遇見許多奇奇怪怪的人。」我吐了一口煙笑道。

「阿青,我在紐約也在酒吧裡當過兩年酒保呢,」王夔龍說道,「我那家酒吧叫‘快活谷’,在曼赫頓七十二街上,就離中央公園不遠。那是一家很有名但是很下流的酒吧,去的人有黑人、波多黎哥人,還有各式各樣的白人,也有少數東方人。」

「美國也有象我們這樣的酒吧麼?」我不禁好奇道,我知道東京有許多,是小玉告訴我的。

「太多了、太多了,數不清,」王夔龍笑嘆道,「紐約一個城恐怕就有上百家,有的還講究得很,都是有錢人上流人士去的,醫生嘍、律師嘍,進去還要穿西裝打領帶呢。有些在學校附近,專門是大學生聚會的地方,也有些怪酒吧,去的人全穿皮夾克,騎摩托車,他們叫做吧。」

「是什麼意思?」

「是虐待狂被虐狂的意思。」

「哦——」我想告訴他,我們這裡也有,老鼠就碰見過,手臂上燒起幾個煙泡。

「不過我們那個‘快活谷’比較特殊一點就是了,去的大多是流浪漢,不少是離家出走的孩子,‘快活谷’就是他們暫時歇腳的地方,一個庇護所。那些孩子大多染上了毒癮或者性病。我去當酒保,一來想賺幾個零用錢,二來我也喜歡躲在那個極深極深的地窖裡,跟那群流浪漢混在一起——不過我賺來的兩個錢,大多貼到那些孩子身上去了,因為他們總是沒錢看病,毒又戒不掉—一」

王夔龍搖搖頭,他那青白的臉上浮漾著一抹無奈的笑容,他舉起手中的酒杯,默默地吮著杯中的白蘭地。

「王先生—一」我拭探著問道,「小金寶呢?」

常來安樂鄉的三水街小麼兒花仔,告訴我一個多禮拜以前,他在西門町撞見王夔龍帶著小金寶在街上走,王夔龍又高又瘦,小金寶又小又跛,他走在王夔龍前面一步一拐,一步一跳,象只歡躍的小哈吧狗兒似的。三水街的小麼兒圈子裡都那樣傳說,自從那個颱風夜王夔龍把小金寶帶回去後,就收養他了。花仔根豔羨又帶著醋意地說道:

「龍子替那個小瘸子買了好多新衣服,穿得那一身,可是怎麼穿,他那隻跛腳卻穿不上鞋子——只好打著光腳板滿街跳!」

「小金寶麼?我剛才還去看他來——他在醫院裡。」王夔龍那雙碧磷磷深坑的眼睛陡地亮了起來。

「他病了麼?」

「小金寶昨天早上在臺大醫院動了手術,是臺大最有名一位外科醫生開的刀,手術很順利,可是人卻辛苦了——一你知道他那隻右腳,是天生的畸型,走路只好用腳背——」

我記起在公園裡小金寶爬上蓮花池的臺階時,蹣跚吃力的模樣。他平時都不敢在公園裡露面,總是等到夜深了又深,蓮花池畔只剩下兩三個遊魂了,他才蹦著跳著,從林子裡一下鑽出來,東張西望,象頭受驚的小鹿似的。

「開了刀他的腳會變好麼?」我問道,我只真正看到一次小金寶那隻畸形的右足,因為不能穿鞋了,腳背磨得起了一層醬紫色的老繭。

「我跟醫生詳細討論過,臺大幾個醫生會診,據他們的診斷,有百分之六十的希望,我問過小金寶本人,得他同意,我們就決定開了—一倒是難為了他,小傢伙很勇敢哩,麻藥過後,痛得直冒冷汗,可是他一聲也不吭。」

王夔龍說著又嘆息道:

「他那隻畸型的右足,不知讓他受過多少罪。他告訴我,三水街那群小麼兒惡作劇,有時圍住他,要他用腳背一拐一跳地走圈圈。他們就拍手笑——你知道,小金寶是在三水街那些黑暗的巷子里長大的,他母親是三水街的一個暗娼,小金寶說他小的時候,他母親在家裡接客,他就站在巷子口替他母親把風。他記得他母親有幾個老客人,他直管叫他們阿爸。我問他;‘小金寶,你自己的父親呢?’他搖晃著腦袋,笑嘻嘻咧開嘴說道:‘不記得了。’——」

「阿青——」王夔龍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我撫摸著他那隻創痕累累的跛腳時,我的心都在發疼,總希望能夠替他治好。這次開刀雖然還不一定作準,但至少有六七成希望。我答應他,出院後,第一件事,我就帶他到生生皮鞋店去替他定做一雙軟底皮鞋,可憐他一輩子還沒穿過皮鞋呢!今天我去臺大醫院看他,痛減輕了些,可是整條腿卻腫了起來,大概傷口有點發炎,躺在床上完全不能動,大小便也要人服侍。你知道臺大的護士小姐有多可惡?根本不理人的。所以我在醫院裡陪了他一天,出來的時候,沒想到外面的雨竟下得那麼大了。不知怎的,今晚我會突然想起你來,所以來找你聊聊。」

「王先生還要來杯白蘭地麼?」我看見王夔龍把手中那杯白蘭地飲得一摘也不剩了。一隻空杯子卻仍然緊緊地握在手裡。

「好吧,」王夔龍想了一下,笑道,「大概累了一天,剛才我的頭有點痛,喝了杯白蘭地,倒散發了。」

我又到酒吧檯那邊,斟了一杯白蘭地端給王夔龍。

「阿青,你現在生活還好麼?還需要什麼沒有?」王夔龍定定地注視著我,「你知道,我一直是關心著你的。」

「我現在生活很好,王先生,」我避開了他的目光答道,不知道為了什麼,我一感到王夔龍接近我,我就開始想逃,我記得那晚我從他父親那間古老的官邸倉促爬過鐵門出來,把腿都劃破了。「真的,王先生,我現在的生活很安定。我們師傅開了這家安樂鄉倒真是給了我們一個象你所說的‘庇護所’。我們生意好的時候,小費還不錯呢。而且現在我又搬到傅老爺子家去住了,傅崇山傅老爺子是我們的大恩人,對我很好,在他那裡吃住都不要錢。」

「傅崇山——你是說誰?」王夔龍突然坐直了,有點激動起來。

「王先生認識傅崇山傅老爺子麼?」我問道,「傅老爺子是山東人,從前在大陸當過副師長的——一」

王夔龍伸出他那隻瘦骨稜稜的大手一把緊緊扣住我的手腕,捏得我的手都有點發疼了,他那更深坑的眼睛爍轢發光,急切而鄭重地對我說道:

「阿青,你回去跟傅崇山傅老爺子說:王夔龍從美國回來了,無論如何希望能見傅老爺子一面,請他明天下午兩點鐘在家裡等我。」

18

回去第二天我把王夔龍的口信告訴傅老爺子,傅老爺子並沒有感到驚訝,沉思片刻。卻嘆息道:

「我早聽說他回來了,我算著他也該來看我了。」

「老爺子也認識王夔龍?」我好奇問道。

「我跟他父親王尚德是舊交,抗日時期,我們都在五戰區,算是袍澤。不過我退得早,王尚德倒是升上去了,官做得很大。從前在南京,我們都住在大悲巷,過往很密,到了臺灣,才漸漸疏遠了。夔龍—一我是看他長大的。」

傅老爺子本來打算下午到中和鄉靈光育幼院去,也因此打消,他換了一身家常穿的白竹布唐裝,坐到客廳裡,等候王夔龍,並且吩咐我燒水沏茶。王夔龍準下午兩點鐘到,他穿了一身黑西裝,連領帶也是黑的,襯得他的臉色愈更蒼白,他腮上的鬍鬚颳得鐵青,一頭蓬亂的濃髮倒抹上了油,梳整齊了。我引他到客廳裡,他見了傅老爺子,顫著聲音叫了一聲:

「傅伯。」

「夔龍,」傅老爺子也顫巍巍地立了起來,伸出一隻手,迎著王夔龍喚道,他佝著背,勉強仰起頭來,王夔龍趕緊上前,握住傅老爺子的手,兩人互相凝視良久,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傅老爺子叫王夔龍就了座。我去沏了一壺鐵觀音,用茶盤端到客廳,替他們兩人都斟上了茶。傅老爺子棒起茶杯,吹開浮面的茶葉,啜了一口。王夔龍也舉起杯子,默默地飲著茶。

「傅伯,我一回來就想來找你的。」王夔龍終於開口道。

「我知道,」傅老爺子點頭答道,「我也在等你。」

「我是一直都想回來的。」

「這些年,在外面,也夠你受的了。」傅老爺子望著王夔龍,喟然嘆道。

「四年前姆媽過世,我打電報給爹爹,要回來奔喪,爹爹不準。」

「夔龍。」傅老爺子舉起手叫了一聲,卻又默然了。

「你父親——」過了片刻,傅老爺子開口道,「他也很為難。」

「我知道,」王夔龍慘笑道,「我們王家不幸,出了我這麼一個妖孽,把爹爹一世的英名都拖累壞了。」

「你要明白,你父親不比常人,他對國家是有過功勳的,」傅老爺子勸解道,「他的社會地位高,當然有許多顧忌。你也要為他著想。」

「傅伯,我在美國埋名隱姓,流浪十年,也就是為了爹爹的一句話啊。」王夔龍的聲音充滿了憤懣,「我臨走的時候,爹爹對我說:‘你這一去,我在世一天,你不許回來。’他那句話,說得很決絕。我明白,我是他一生的奇恥大辱,在紐約我們還有不少親戚,我從來也不去找他們,也不讓他們知道,就是為了不要再新增爹爹的麻煩。可是傅伯,這次爹爹去世,他臨終都不讓我回來見一面,連葬禮也不要我參加呢。我叔叔告訴我,是爹爹交代的,他的遺體下了葬才發電報給我。」

「出殯那天,我去了的,」傅老爺子的聲音也有點沙啞起來,「是國葬的儀式,令尊的身後哀榮算是很風光了。那天有關係的人通通到齊,你們家親友又多,你在場,確實有許多不便的地方。」

「當然嘍,」王夔龍苦笑道,「我叔叔也是這麼說,生前我已經使爹爹丟盡了臉,難道他出殯那天大日子還要去使他難堪麼?回來這些日子,我一直沒有去替爹爹上墳,直到大七那一天,我才跟我叔叔嬸嬸他們一齊上六張犁去。爹爹的墳還沒有包好,一堆黃土上面,蓋著一張黑油布。我站在那堆黃土面前,一滴眼淚也沒有。我看見叔叔滿面怒容,我知道,他一定暗暗在咒罵我:‘這個畜生,來到父親墓前,還不掉淚’——」

王夔龍冷笑了兩聲,突然間他抬起頭來,他那雙深坑的眼睛炯炯發光,蒼白的面頰變得赤紅,激動地喊道:

「傅伯、傅伯,他哪裡知道我那一刻內心在想什麼?那一刻我恨不得撲向前去,揭開那張黑油布,扒開那堆土,跳到坑裡去,抱住爹爹的遺體,痛哭三天三夜,哭出血來,看看洗不洗得淨爹爹心中那一股怨毒—一他是恨透了我了!他連他的遺容也不願我見最後一面呢。我等了十年,就在等他那一道赦令。他那一句話,就好象一道符咒,一直烙在我的身上,我揹著他那一道放逐令,象一個流犯,在紐約那些不見天日的摩天大樓下面,到處流竄。十年,我逃了十年,他那道符咒在我背上,天天在焚燒,只有他,只有他才能解除。可是他一句話也沒留下,就入了土了。他這是咒我呢,咒我永世不得超生——」

王夔龍的聲音好象痛得在發抖。

「夔龍,」傅老爺子也變得激動起來,他的肩胛高高聳起,他的駝背壓得他好象不堪負荷了似的,他那雙鐵灰的壽眉蹙成一團,「你這樣說你父親,太不公平了!」

「不是麼?不是麼?」王夔龍喊道,「傅伯,我這次來,就是想問你,爹爹去世以前,你一定見過他的。」

「他病重時,在榮民總醫院,我去看過他一兩次。」

「他跟你說過什麼來著?」

「我們談了一些老話,他精神不好,我也沒有多留。」

「我知道嘛,他不會提到我的了。他對我是完全絕了情了。」王夔龍拚命搖頭。

「夔龍,你只顧怨你父親,你可曾想過,你父親為你受過多少罪?」傅老爺子似乎有點動氣了似的。

「我怎麼沒有想過呢?」王夔龍無奈地說道,「我就是希望他能夠給我一個機會,我設法彌補一些他為我所受的痛苦。」

「你們說得好容易!」傅老爺子也顫聲叫了起來,「父親的痛苦,你們以為夠彌補得起來?不錯,夔龍,你父親從來沒跟我提過你,而這些年我也很少與你父親來往。但我知道,他受的苦,絕不會在你之下。這些年你在外面我相信一定受盡了折磨,但是你以為你的苦難只是你一個人的麼?你父親也在這裡與你分擔的呢!你愈痛,你父親更痛!」

「可是——傅伯—一」王夔龍伸出他那嶙峋的瘦手抓住傅老爺子的手背,哀痛地問道,「為甚他連最後一面都不要見我呢?」

傅老爺子望著王夔龍,他那蒼斑滿布的臉上充滿了憐憫,喃喃說道:

「他不忍見你——他閉上了眼睛也不忍見你。」

19

王夔龍離開後,傅老爺子已經疲憊不堪,滿臉困頓的神情,背更彎駝了,而且又開始感到心在絞痛。我趕忙服侍他用了藥,扶他進房躺下休息。傅老爺子不想吃晚飯,我自己一個人胡亂添了一碗剩飯,將中午吃剩的一碟芹菜炒牛肉拿來送飯。我告訴傅老爺子冰箱裡還有半鍋火腿冬瓜湯,要是餓了,隨時熱來吃。本來我打算向師傅告假一晚,留在家中陪伴傅老爺子,可他不肯,堅持道:

「你只管去上班,不要緊的,我休息一下,鬆散鬆散就好了。」

我在安樂鄉,心裡一直懸掛著,怕傅老爺子病發。我跟師傅說明,師傅要我提早下班,不到十點鐘,我就回到傅老爺子家。傅老爺子倒起來了,他披了一件外衣,坐在客廳裡,獨自出神。客廳裡的供桌上又點上了檀香,靜靜散著一股濃郁的香味。

「老爺子好點了?心還疼麼?」我問道。

「我睡了一覺,好多了。」傅老爺子微笑道,臉上仍有一絲倦意,「這麼早就回來了?」

「師傅要我早點回來,怕老爺子有什麼使喚。」

「難為你掛心。」

「老爺子餓了沒有?」

「我剛才把湯熱了,喝了一碗,心裡很受用。」

「還要不要我去下碗麵條來呢?」

「不必了,」傅老爺子揮手阻止道,「阿青,你去沏壺茶來,陪我坐坐,我還有話要跟你說。」

我到廚房裡去燒開水,泡了壺龍井,端到客廳,替傅老爺子斟上茶,在他腳下一張矮圓凳上坐下。傅老爺子捧起茶杯,啜了兩口龍井,惋惜嘆道:

「王夔龍,沒料到他竟變成了這付模樣,我都認不出來了——」

「聽說他從前長得很好的呢。」我插嘴道。

「不錯,那個時候,他確實儀表堂堂,書又念得好。他父親王尚德,對他期望很高,希望他能進外交界,創一番事業,本來打算送他出國深造的,連手續都辦好了。他卻偏偏闖下那滔天大禍,害人害已,也害苦了他父親—一」

「我聽說他那個案子很轟動,報紙天天登。」

「他害得他父親,無法做人,有好一陣子,他父親人也不見,他又怎能怨他父親絕情啊!」

傅老爺子定定地望著我,鐵灰的眉毛蹩在一起。

「你們這些孩子,哪裡能夠體諒得到父親內心的沉痛呢?」他伸出了一隻手,壓在我的肩上,鄭重地說道:「阿青,你在我這裡住了這些日子,我已經把你當做自己人一樣了。你也有父親,我敢說你父親這一刻也正在為你受苦呢。我也有過兒子,我那個兒子,也象王夔龍一樣,曾經叫他父親心碎。今天晚上我就要講給你聽,講給你聽一個父親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