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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子 白先勇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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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傅老爺子家,已是半夜。傅老爺子早已安息,我進到房中,老鼠卻還沒有睡,他穿了一身汗衫內褲,盤起腳,坐在我的床上,他那隻百寶箱裡的那些寶貝通通倒了出來,擺得一床。老鼠坐在他那些寶貨中央,東翻翻,西弄弄,清點贓物。

「幹伊娘!」老鼠自言自語咒罵道,「一定是她偷的。」

「你在罵誰?」我問道。

「爛桃子,還有誰?」老鼠猛然抬起頭來,他的左眼一圈烏青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右眼倒瞪得老大,而且目露兇光。他那一臉敷了田七藥粉,斑斑斕斕,兩片嘴唇腫得翻了起來。

「到底怎麼搞的?你這個小賊頭,怎麼反倒失竊了?」

「阿青,我那管派克五一金管子的,你還記得麼?」

「是不是高雄那個飯店經理的?」

「不見了,不見了啊!」老鼠叫道,他的聲音充滿了痛楚。

「我當時不是叫你拿去當掉,我們去吃吳抄手,你不幹,現在還不是白丟了?」我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我天天都要檢查一次的,今天早上我發覺我箱子的鎖給人撬開了。還有一隻‘寶露華’、幾隻戒子,一條鏈子,也不見了。我急得發昏,別的還無所謂,我那管派克五一,我那管派克五一——」老鼠一面叫著,快要哭出來了。

「你怎麼知道是爛桃子偷的呢?」

「不是她,還有誰?」老鼠憤怒地喊道,「烏鴉雖然兇,但是偷東西他是不幹的。我那間房裡,只有爛桃子常常去。我去問她,她惡人先告狀,噼噼啪啪打了我幾個耳光,跑到我房裡,舉起我那隻箱子,就要往窗外丟。我揍她、踢她,把箱子從她手裡搶了下來——」

老鼠突然舉起他那隻燒起過煙泡的細瘦膀子,喊道:

「哪個敢碰我的百寶箱,我就跟他拚命——」

「噓——」我趕快止住他,「小聲點,老爺子睡覺了。」

老鼠激動得氣喘喘的,說道:

「烏鴉以為我還怕他呢,不怕!老子什麼人都不怕了!」

老鼠頭一歪,脖子一梗。

「他也跑來幫爛桃子,要奪走我的箱子呢!我咬他,咬掉了他一塊皮。他們兩個人打我、打我——」

老鼠一隻手猛打自己的頭。

「他們打死我也奪不走我手裡抱著的箱子!」

老鼠嘿嘿地笑了起來,還很得意的模樣。

「後來烏鴉拿我沒法子,只得把我趕了出來。」

「好了,這下子你也無家可歸了!」

「怕什麼?」老鼠突然變得非常無畏起來,「難道還餓得死我不成?」

「師傅說,要你明天搬到安樂鄉去住,晚上在那裡,跟吳敏一塊兒守店。」

老鼠沉吟了半晌,說道:

「阿青,明天你去替我辦件事好麼?」

「什麼事?」

「你去五金店替我買一把鎖來,要把結實的。」

「你要來鎖你那隻百寶箱麼?人家要偷不會把你整隻箱子牽走?」

「所以說嘍,」老鼠抬起頭望著我,腫得醜怪的臉上一付乞憐的樣子,「老哥,我要拜託你,我這隻寶貝箱子,就放在你這裡,請你替我保管,好麼?安樂鄉那裡人多手雜,帶過去,我是怎麼也不放心的!」

「那麼我的保管費呢?」我笑道。

「那還有什麼問題?」老鼠咧開他那兩片腫得翻了起來的嘴唇狡猾地說道,「老哥,你要什麼,只管告訴我,天上的月亮我也替你去弄來。」

「算了吧,」我笑了起來,「你再去偷雞摸狗讓警察捉去,就真要送到火燒島去了。」

老鼠跳下床來,把他撒在床上的那些寶貨小心翼翼地一一放回到他那隻箱子裡,然後把箱子塞進床底下去。他舒了一口氣,摸摸臉上的青腫,說道:

「傅老爺子的藥酒很管用呢,已經不痛了。」

16

陰曆九月十八是傅老爺子的七十大壽,師傅把我們召集起來,商量如何替傅老爺子做壽。一個月下來,安樂鄉的生意,做得轟轟烈烈,頗有盈餘,師傅預備十八這天,關門休息,專門替傅老爺子慶生。但是師傅說,事前絕不能讓傅老爺子知道,因為他曉得傅老爺子從不做壽的,他知道了,一定不許。師傅說,自己人,不必擺場面,十八那天,我在安樂鄉做幾道菜,拿過去就行了。師傅倒是說動了聚寶盆的盧司務盧胖子,請他過來,親自下廚,做了幾道聚寶盆的招牌菜:一道雪花雞、一道荷葉紛蒸鴨、一道大烏參嵌肉。盧司務還特別做了一道應景菜八仙上壽,一共湊齊了十樣,最後連壽桃也一併蒸了兩籠。小玉繫上了圍布,搶著要做盧司務的二,他最近從烹飪學校學了幾樣菜,一直想找機會露兩手。他央求盧司務把一道松鼠黃魚讓給他做。我們都圍在旁邊觀看,小玉去上了幾天課,居然沾了一身大司務的派頭,一忽兒要老鼠替他涮鍋,一忽兒要吳敏替他切薑絲,又要我遞油拿鹽,把我們三個人支使得團團轉,老鼠正要抗議,卻讓小玉喝止道:

「這是廚房裡的規矩,我現在掌廚,你們幾個打雜,不用你們用誰?」

小玉拿糖作醋折騰了一番,終於把條黃魚炸了出來,他揮著一柄鍋鏟喊道:

「你們瞧,我這條黃魚象不象松鼠?還會站起來的呢!」

我們把菜弄妥當,放進了抬盒裡。師傅又特地出去買了幾把銀絲面來當壽麵,並攜了半打花雕酒,六個人叫了兩部計程車,往傅老爺子家去拜壽。傅老爺子上半天還到中和鄉靈光育幼院去過,大概剛回來,一個人坐在客廳,閉著眼睛在養神,一顆蒼蒼白髮的頭垂得低低的。客廳裡靠牆的那張供案上,換了新鮮的白菊花,而且還添了一隻黑陶香爐,香爐裡燒了檀香,繚繞的香菸,正嫋嫋地升到牆上那兩張傅老爺子及傅衛兩父子著了軍裝的相片上去。我們一夥人湧進了客廳,把傅老爺子驚醒了,見到我們,一臉愕然,師傅趕忙上前向傅老爺子賠了罪,並把我們的來意,也委婉地說明了。

「老爺子,都是這群孩子們的意思,」師傅回過身來,把我們幾個人連推帶拉,弄上去,「他們知道今天是老爺子的好日子,都嚷著要來跟老爺子拜壽,就是我想攔也攔不住的。」

傅老爺子開始有點不悅,責怪師傅,後來看到我們幾個人手裡捧的捧抬盒,提的提酒,原始人阿雄仔端著兩盤高高堆起白白胖胖的壽桃,他那蒼斑重疊的臉上竟也綻開了一抹笑容,嘆道:

「楊金海,你也太多事了。你是知道我從來不興這一套的,倒是難為了這幾個孩子。」

「我們沾老爺子的光,」小玉笑嘻嘻地說道,「要不是老爺子的好日子,今天師傅哪放我們的假?」

「好吧,「傅老爺子笑道,「這些日子你們也辛苦了,今晚大家一塊兒吃頓飯,喝杯酒.輕鬆輕鬆。」

師傅一聲令下,我們幾個人七手八腳便開始擺設起來。我到廚房裡,把豎著靠放在牆上的一張大圓桌面扛了出來,將桌子架好,擺上七付碗筷。小玉在廚房裡燒水煮麵,吳敏把酒也暖上了,大家忙了一陣子,差不多八點鐘才坐上桌子。傅老爺子先在首位坐下來,師傅坐了對面,吳敏和小玉坐在傅老爺子左右手,阿雄仔跟我坐在師傅兩側,老鼠夾在我跟吳敏中間,他臉上的青腫消下去了,可是瘀血還沒有散盡,烏黑的東一塊西一塊,好象貼了一臉膏藥似的。小玉起身把壺,先將酒替傅老爺子斟上,又過來一一將我們面前的酒杯斟滿。師傅領頭,我們都立了起來,向傅老爺子上壽敬酒。

「老爺子——」師傅的雙手擎著酒杯,正要發話,卻讓傅老爺子止住了。

「楊金海,你別羅唆了,坐下來吃飯吧。」

「老爺子,」師傅仍舊堅持道;「咱們並不敢羅唆,只有一句話。咱們安樂鄉今天撐了起來,都是託老爺子的福。今晚借老爺子這杯壽酒,一來祝老爺子萬壽無疆,二來也是慶祝咱們安樂鄉鴻發大吉。」

師傅一仰面先把酒乾了,我們也跟上,大家乾了杯。傅老爺子徐徐地把一杯紹興酒飲盡,我從來沒有看見傅老爺子喝過酒,於是笑道:

「老爺子好酒量!」

傅老爺子也笑道:

「從前我也喝幾杯的,在大陸上,我最愛喝汾酒。後來有了病,才戒掉了。今天看見你們這幾個人,興致這麼高,也來湊湊你們的興。」

小玉趕忙替傅老爺子敬菜,桌上罷著的十樣菜,紅的紅綠的綠,小玉那碟黃魚縮頭拱背拖著條尾巴倒真的象只松鼠在爬行似的。小玉挾了一塊魚,獻到老爺子面前,說道:

「老爺子,這是我親手做的,請老爺子賞光嚐嚐。」

「瞧不出你還有這一手呢?」傅老爺子笑道,嚐了一口黃魚又點頭稱讚了兩句,對師傅說道。

「我常常問阿青的,你們安樂鄉做的如何。他說十晚倒有九晚是滿的。看樣子,你們的生意是可以維持得下去的了,我也很為你們高興。」

「不瞞老爺子說,」師傅答道,「咱們這家酒館子一上來就得了你老人家的口採,名字取得好。二來說良心話,這一個月來,也靠這幾個孩子們賣力,連這個傻仔也起勁得很,幫上不少忙呢。」

師傅說道,卻在阿雄仔的厚背上拍了一巴掌。

「達達,乾杯!」阿雄仔突然雙手捧起酒杯敬師傅道,師傅無限驚異,旋即呵呵大笑起來。

「好乖兒子!這下可是公雞下蛋,出了奇文了!傻仔也會孝敬他爹了。好,達達生受你這一杯!」

師傅說著把一杯滿滿的酒咕嘟咕嘟喝得一滴不剩,長長舒了一口氣,望著阿雄仔點頭嘆道:

「傻東西,也虧了你,達達總算沒有白疼了你一場!」

師傅起身從那碟荷葉粉蒸鴨撕下了一隻鴨腿,擱到阿雄仔碟裡,阿雄仔用手把那隻鴨腿高高擎起,咧開大嘴,念道:

「鴨鴨——達達——」

我們都大笑起來,傅老爺子也忍不住笑得大咳,背拱得更高了。小玉趕忙過去,替傅老爺子捶背,又替傅老爺子盛上一碗熱騰騰的清燉雞湯。

「楊金海,你這個乾兒子總算沒有白認,」傅老爺子喝了兩瓢湯,清了一清喉嚨說道。

「唉,老爺子,」師傅無限感慨地嘆道,「乾爹也並不好當啊!給他拖累得只怕壽命也要短十年。」

傅老爺子要我們幾個人開懷暢飲,不要受拘。小玉跟吳敏,我跟老鼠,隔著桌子便猜起拳來。傅老爺子放下了箸,一手握著酒杯,默默地看著我們吆喝作樂。幾輪下來,小玉和吳敏爭得面紅耳赤。

「小敏,」小玉喊道:「你輸不起就不要玩,輸了就該乖乖罰酒。」

「三拳兩勝,」吳敏笑著辯道,「才輸一拳怎麼就要罰酒呢?」

「誰跟你婆婆媽媽三拳兩勝,一拳一杯酒,你快替我喝掉吧!」

吳敏不肯喝,小玉便跑過去,揪住吳敏的領子就要灌,吳敏掙扎著躲來躲去,把小玉手中一杯酒潑的淋淋瀝瀝。

「小玉,」傅老爺子笑勸道:「吳敏大概沒有酒量,你就放過他這一遭吧。」

「老爺子,」小玉不服氣地喊道,「他在裝死,他陪他那個‘刀疤王五’喝起酒來,一杯杯才痛快哩。」

「誰是‘刀疤王五’?」傅老爺子問道。

「就是上次小敏為他割手的那個人麼。」

「哦。」傅老爺子望著吳敏應道。

「老爺子不要聽他胡說。」吳敏急道。

「我胡說?這是什麼?」小玉一把捉住吳敏的左腕,用力往外一翻,露出他腕上那道寸把長象條蜈蚣似的殷紅的刀痕來。「你有割手的狠勁,怎麼連杯酒都不敢喝?」

吳敏趕忙掙脫小玉,把他那隻受過傷的左手藏到桌子下面去。

「吳敏,你讓我看看。」傅老爺於突然向吳敏伸出了他的手。

「不要了,老爺子,很難看嘛,」吳敏一臉通紅望著傅老爺子乞求道。

「不要緊的,我來瞧一瞧。」傅老爺子放柔了聲音。

吳敏十分無奈只得把手從桌子底下抽了出來,傅老爺子握住吳敏那隻割傷過的手腕,端詳了半晌,腕上那道刀痕,在燈下猶自發著鮮紅的亮光。傅老爺子突然將自己左腕上戴著的一隻手錶褪下來,套到吳敏的手上。

「老爺子—一」吳敏大概有點驚呆了,戴上了表的左手懸在空中,好象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你戴上這隻表,手上的疤便看不見了。」傅老爺子拍拍吳敏的肩膀說道,手錶那條不鏽鋼彈簧錶帶正好將手腕上那道寸把長的傷痕遮掉。

「謝謝老爺子。」吳敏收回了手,低聲謝道,右手不停地撫弄起左腕上那隻表來。

「這是一隻亞美茄,舊了些,倒是一隻好表,我託人從香港帶來的——」傅老爺子頓了一頓,「本來是買給我兒子傅衛的,他那時剛升排長連只好表都沒有。後來我自己拿來戴,只修過一次,因為進了水汽。準是準得很。」

傅老爺子瞅著吳敏,半晌卻搖頭嘆道:

「真是個糊塗孩子,年紀輕輕,那種事也是能做的麼?」

「吳敏,」師傅隔著桌子叫道:「快去向老爺子下跪,要不是老爺子,你那條小命兒早就沒有了!」

「楊金海,」傅老爺子趕忙揮手喝止師傅道,「你不要來打岔。」然後又轉向我們道,「你們吃飯罷,菜都涼了。」

我們剛才忙著搳拳鬧酒,還沒有工夫吃菜,這下才把壽麵盛好,大家又敬了傅老爺子一巡酒,才開始大嚼起來。傅老爺子只舀了一小碗雪花雞,嚐了兩口,便放下了箸。

「老爺子。」我在旁邊悄悄喚道,傅老爺子一顆白髮閃閃的頭,愈垂愈低,淚眼蒙朧,竟象是快要盹著了的模樣。

「嗯?」傅老爺子猛然抬起頭來,一臉的倦容。

「老爺子累了吧?」我低聲問道。

「噯,」傅老爺子勉強笑道,「到底上了年紀,才一杯酒,就抵不住了。」

說著便立起身來。

「我先去休息了,你們只管鬧,不礙事的。」

我也站起來,想去攙扶傅老爺子,卻讓他一把推開,他轉過身去,背上駝著一座小山似的,顫巍巍一步一步蹭回房中去。

傅老爺子一走,小玉便伸出他那隻光光的左手,唉嘆了一聲,說道:

「到底小敏比我命好,還有老爺子贈表。我想了一輩子,到現在連只表也沒有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