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向老爺子討個利市,請老爺子賜個名兒呢。」師傅賠笑道。
傅老爺子駝著背,眼睛半閉,沉思了片刻,微笑著說道:
「從前在南京,我住在大悲巷,巷口有一家小酒店,有時我也去吃個宵夜,我記得酒店的名字叫‘安樂鄉’。」
「安樂鄉!好彩頭!」師傅一疊聲地叫了起來。
3
南京路一百二十五巷裡,大多是酒館飯店。巷口是鳳城,一家生意鼎盛的粵菜館,飯館在二樓,樓下是販賣部,櫥窗裡倒掛著一排排焦黃晶亮的油雞燒鴨。緊隔壁是一家叫梅苑的日本料理,門口懸了一溜一隻只西瓜大暈紅的紙燈籠,再過去是韓國烤肉店阿里郎,阿里郎正對面是家西餐館金天使,玻璃門窗吊著許多肉嘰嘰光著屁股張著翅膀的小天使。一到晚間,整條巷子霓虹燈五光十色的便亮了起來,烤肉香於是便開始在巷口橫流四竄。巷中還擠滿了攤販,賣荔枝龍眼的,賣烤魷魚的,還有一個攤子在賣炸麻雀,油鍋旁邊排著一串串炸得焦黑的小鳥兒,晚上巷子裡擠滿了人,汽車也開不進來了。在這浮面的繁華喧囂下,我們的新窩巢安樂鄉卻掩藏得非常隱密,不是我們的同路人,很容易便被隱瞞過去。因為安樂鄉的外面,沒有招牌,大門緊挨著金天使的左側,狹窄的一條門縫,僅僅能容得一人通過,接著便是一條陡直的樓梯一級級伸引下去,樓梯口只懸著一盞淡黃的小燈,光線昏暗,走下去,得扶著欄杆,探索下降,直到下面,一轉右,兩扇玻璃門便唰地一聲,自動張開,裡面赫然別有洞天,進入了安樂鄉中。
安樂鄉的地下室酒館有六十坪大,東西兩壁鑲滿了水銀鏡子,燈光人影互相反射又反射,照出重重疊疊的幻象來。燈光一律是琥珀色的,映得整間酒館浴在濛濛夕霧中一般。東面靠著壁鏡是一條長吧檯,臺沿包著殷紅的漆皮,檯面打著派利斯。吧檯有十二張獨腳旋轉圓凳,坐在圓凳上,可以面對著壁鏡中的影子對飲。吧檯後面的案架上,擺滿了各式酒瓶,從紅牌威士忌到臺灣啤酒,從三星白蘭地到五加皮。西面靠壁是一行六套雙人靠座,座椅也是殷紅漆皮的,座背高聳。大型圓桌只有一張,在酒館的一角,坐得下十個人,是讓人訂座請客的。在進門處,右手有一個圓臺,臺上擺著一架電子琴,琴上擱著一隻麥克風,讓客人興來唱歌。地下室沒有窗戶,經常得開冷氣,調節裡面的空氣。
安樂鄉開張的前幾夭,我們師傅楊金海楊教頭把我們集中起來,紮實訓練了一番,把開酒店的規矩全部傳授給我們,而且每個人都分派了職務。小玉跟我分配到酒吧企臺,當酒保。小玉嘴巴巧,善應對。坐吧檯的客人,由他招呼籠絡。我在一旁,負責配酒。師傅說,宵夜小菜,賺頭有限,要緊還是在酒上頭,一本萬利,所以我們兩人的責任,最是重大。
「站到吧檯後頭,就由不得你們耍性格了,」師傅訓誡我們道,「少爺架子趁早給我收起來,客人三教九流,喝了幾杯,嘴巴大葷大素也是有的,你們只管裝聾作啞,笑臉相迎就是了。客人進來,咱們只認他的荷包,其他一概勿論!」
師傅把各種酒排在吧檯上,指點我們:
「本地酒,價錢定死了,無啥作為。洋酒可就有講究了!四十塊錢一杯,卻有幾種賣法。」
他拿出一瓶紅牌威士忌,酒杯裡擱了冰塊,倒入一點兒酒,羼上蘇打水,示範給我們看。
「酒少了,客人不樂意,酒多了,咱們賠不起。你們走著瞧吧。客人好講話,就多羼些蘇打冰塊,碰著難纏的,就老老實實,給夠量。客人一高興,買杯酒送給你們,也是有的。咱們這行有個規矩:酒保當班,滴酒不沾。免得醉了生事。客人送酒,你們暗地裡斟上汽水就是了。至於這杯酒錢,也有個行情:四六折帳。你們拿六成,酒館拿四成。你們不吃兮,老闆也賺錢,皆大歡喜!」
分派下來,吳敏托盤送酒,端菜跑堂。老鼠打雜、清桌子、收碗碟、拖地板、洗廁所,一任包辦。阿雄仔也有了職位,守門站崗,送往迎來。阿雄仔門口一站,巨靈門神一般,對一些前來滋事的小流氓,有嚇阻之效。師傅又商得聚寶盆盧司務盧胖子同意,把他手下一個三廚叫小馬的暫借過來,掌廚做宵夜。宵夜酒菜,我們只列四味:滷肫、鴨翅膀、白切肚、五香牛肉,聊備一格。職務派定,我們都很興奮,恨不得安樂鄉早日開張,我們好穿上杏黃色胸口繡紅字的新制服上班。只有老鼠悶悶不樂,一雙小眼睛斜瞅著我們師傅抱怨道:
「師傅,怎麼拖地板、掃廁所這些糗事都輪到我一個人頭上來呢?酒保我也會當呀——」
他還沒說完,早就挨師傅啐了一口。
「你們聽聽!憑他這副賊臉嘴也想上臺盤呢,客人看見沒的隔夜酒飯也要嘔出來。你乖乖的每天替我把廁所打掃乾淨,我要聞到尿臊,就拿乃沙水來灌你!小玉、阿青、吳敏——你們都仔細聽著:酒杯、碗碟,打碎一隻,薪水照扣。上班時間,偷懶、開小差、混水摸魚,一概不準。頭一次警告,連犯三次,休怪師傅我無情,一律掃地出門!都聽見了?」
「聽見啦!」我們幾人齊聲應道。
4
八月十五中秋節,安樂鄉終於開幕了。早上已經有花店送花籃來,萬年青電影公司董事長盛公送來的那隻最大,有六尺高,幾百朵豔紅的玫瑰花紮成了一扇大大的孔雀開屏,紅緞飄帶上卻題著一副對聯:
蓮花池頭風雨驟
安樂鄉中日月長
永昌西服店的賴老闆,天行拍賣行的吳老頭,都送了賀禮,聚寶盆盧司務盧胖子送來的是本行貨色,一桌十二色酒菜,是盧司務親自下廚泡製的,由小馬送過來,裝在兩隻大臺盒裡。
六點鐘,我們都已準備停當,開上了冷氣,琥珀色的燈光,從兩面壁鏡反射出來,映得整間地下室,金霧茫茫的一片。我們各就各位,都穿了清一色的杏黃制服,每個人的胸口繡上了「安樂鄉」三個紅字,領子上還繫著一隻紅領花。小玉的鬥髮長出了寸把長,一順溜覆在額上,一雙吊梢桃花眼笑眯眯的,更加俏皮了,站在吧檯後面,儼然小酒保的模樣。阿雄仔最神氣,他筆直立在大門口,滿面嚴肅,象座守門神。老鼠和吳敏一直跑出跑出,師傅不停地指揮著他們兩人,搬東搬西,忙個不停。師傅也換上了一套嶄新深黑色奧龍西裝——是永昌的賴老闆送的,西裝做得很貼身,圓球似的肚子屁股包裹得前翹後挺,裡面穿了一件熨得稜角分明的白襯衫,領上也繫了一隻大紅蝴蝶結,把個肉嘟嘟的雙下巴,擠得吊了下來。儘管冷氣森森,師傅胖臉上的汗珠子,仍舊不停地滾,手中那柄扇子,扇得唰唰響。
八時正,安樂鄉的兩扇自動門豁地張開,公園裡的那一群鳥兒,一隻只抖擻擻地都飛撲了進來。不一會兒,我們這個新鳥巢裡,黑鴉鴉都浮滿了人頭,我們圈內知名的人物,差不多全體到齊。突兀兀立在人堆中,最搶眼的,當然是華國寶了,華國寶近來愈包,因為盛公果然看中了「這塊料」,在萬年青的新片子裡「情與欲」讓他當上第二男主角,因為「靈與肉」在臺灣、香港及星馬上演都大賣座,盛公又趕緊搶拍這個續集。華國寶穿了一襲藍汪汪亮絲綢長袖襯衫,袖口卻翻卷起來,左腕上鬆鬆地綰著一串寬邊銀手鍊,胸口的幾粒鈕釦故意鬆開著,肌肉波伏的胸膛上,懸著一枚鴿卵大的瑪瑙垂飾;他穿了一條雪白的喇叭褲,褲腰卻扎得緊緊的,繫著一根猩紅的寬皮帶。華國寶的頭昂得更高了,旁若無人,好似一隻躊躇滿志,羽毛燦爛的孔雀一般。陽峰仍舊戴著他那頂遮掩殘禿的巴黎帽,坐在酒吧檯最邊的一個座位上,遠遠地望著華國寶,早衰的臉上,更加無奈了。花仔率領著三水街的一群小麼兒拉拉扯扯便擠到了電子琴的旁邊,爭著點曲,要琴師彈奏。「日日春」,一個叫道。「情難守」,另一個叫道。「阮不知啦!阮不知啦!」又另一個喊道。琴師楊三郎在日據時代還是一個小有名氣的樂師,寫過幾首曲子,讓酒女們唱得紅遍臺北。楊三郎的眼睛已經半盲了,晚上也戴著一副黑眼鏡,僵木的臉上,一徑漾著一抹茫然的笑容。他調整了配音,頭一昂,悠揚的電子琴聲,在嗡嗡營營的人聲笑語中,猛然奮起。於是坐在第一桌的那四個正在服役的充員兵,更提高了聲音。其中有一個,正津津樂道,在講他班上的一個老班長,把他灌醉了勾引他的趣事。四個充員兵都剃著短短的小平頭,臉上曬得赤紅,身上還穿著制服,大概從外地趕回臺北,一下了車就直奔前來,還來不及回家更換。隔壁一桌是大學生,兩個是社會系的,他們說:有一天,他們兩人要合寫一本社全調查:「新公園青春鳥的遷徙習性。」幾個大學生今晚到安樂鄉來替他們的朋友餞行,他們都舉起了啤酒杯,預祝今年畢業的馬來西亞僑生一帆風順。僑生馬上要返回檳榔嶼了,臺灣的一切,使他依依不捨,在臺灣他度過了四年熱情而又叫人心碎的日子,僑生苦戀山地歌手曹族美男子藍若水的故事,是我們圈子裡,常常提起的佳話。都來了,西門町的老闆跟小夥計,心臟科的名醫生跟軍法官,藝術大師坐在一角,悶悶不樂,鐵牛最後那張畫,始終沒有來得及完成。鐵牛送到了火燒島,大師的靈感也跟著燒成了灰燼一把。到哪兒再去尋找象鐵牛那樣原始、那樣野性、那樣今人血脈賁張的純男性模特兒?大師惋惜道。
另外的一角,坐著另外一箇中年男人,也在悶悶不樂。他嘴角上的那一道溝紋更加深了,好象臉上印了一道黑色的裂痕一般。光武新村的張先生居然也來了。他悶悶不樂,有兩種傳說。一種是他把小精怪蕭勤快趕了出去,因為嫌他手腳不乾淨,偷了張先生一架加隆照相機出去賣;還有一種說法是小精怪把張先生甩掉了,因為小精怪搭上了一個德國商人,給介紹到香港德航去做事去了。總而言之,張先生又掛了單,一個人在忿忿地喝著悶酒。聚寶盆的盧司務興致最高昂,挺著一個水桶大的肚皮,在人堆裡奮力尋找他的耗子精。整個安樂鄉擠得連轉身都困難了。兩邊的壁鏡,互相輝映,把人影照得加倍又加倍,在琥珀色的燈光下,晃動交插好象一群在夕陽影中興奮得蹦跳的企鵝一般。
萬年青董事長盛公終於光臨了,可是卻給摒擠在門外,無法進來。我們師傅楊金海楊教頭見到了,趕緊撥開一條路,迎了過去,半擁半推,將盛公護送到酒吧檯前,一疊聲喝令小玉道:
「白蘭地、三個5,快點送上來!」
又轉頭向盛公道:
「盛公,盼了你一晚,生怕你老人家不肯賞光呢!」
「楊胖子,今天是什麼日子?就是天上下雹子也要來的!」盛公笑道,「我今晚有個應酬,在五福樓給絆住了。我還是裝肚子痛,逃席的呢。」
盛公穿了一件絳紅底起大白團花的夏威夷杉,乳白褲子,鏤空白皮鞋,頭上僅存的三綹毛髮,仍舊抹了油,梳得井井有條,貼在頂上。
「盛公今晚很美麗呀!」小玉笑吟吟地稱讚道,他奉上一杯白蘭地,又替盛公點上—枝三個5。
「你們聽聽!吃老頭子的豆腐呢!」盛公笑得眉眼皺成了一團。
「盛公的豆腐是‘營養豆腐’,吃了延年益壽呀!」小玉笑道。
盛公樂呵呵,眼淚水都笑了出來,跟我們師傅楊教頭說道:
「有這個小淘氣在這裡,你們安樂鄉還怕不生意興隆麼?」
說著卻掏出了兩張百元大鈔,擲給小玉道:
「好孩子,好好做,做發了,好處多的是!」
小玉接過賞錢,笑道:
「盛公天天晚上來賞光,咱們的好處就多了。」
「楊胖子,」盛公咪覷著眼睛,點頭說道:「總算償了你的心願,當年‘桃源春’的盛況,今晚果然又恢復了!」
師傅雙手一拱,就朝盛公拜了下去。
「都是託你老的洪福!」
師傅替盛公拿了菸酒,在前面開路,不停地嚷著借光,把盛公護送到了圓桌那邊去,圓桌早坐滿了一群少年家,華國寶也在那裡等候著了。盛公一過去,少年家都倏地立起了身來,搶著讓位。據說「情與欲」裡還有兩個男配角沒有找定,那些少年家都暗暗在做明星夢,想在盛公面前表現一番,或許撈到一個角色。
小玉把盛公的兩百塊賞錢塞進了胸袋裡,趙無常卻輕飄飄腳不沾地似的倚到了吧檯邊,一雙眼睛朝小玉上下一掠,冷笑道:
「嘿,掛牌了!不知道衛生局檢查合格了沒有?有沒有發正式牌照?」
趙無常照舊一身的黑,一張瘦長的馬臉,粉刷過一般,堊白的,一張口便露出了兩排焦黃的煙屎牙來。
「咱們還得去檢查檢查,」小玉笑嘻嘻回嘴道,「有些‘老妓無毒’,早就免疫了呢!」
說著卻將一盅啤酒往趙無常面前一推,推得杯裡的酒液來回浪蕩,直冒白泡。
「拿去灌吧,這杯白送,今晚由咱們安樂鄉來倒貼!」
小玉也不等趙無常答話,徑自走到吧檯的另一端,從我手中把一杯紅牌威士忌接了過去,擱在心臟科名醫史醫生的面前。
「史醫生,我有病。」小玉說道。
「你有什麼病,小傢伙?」史醫生猛吸了兩下菸斗,頗感興味地向道,「明天到我診所來,我來替你全身檢查。」
史醫生常常給我們義診,他是個劫富濟貧的仁醫,據說有一次盛公去找史醫生,量了一量血壓,就捱了五百元。
「我有心病,」小玉指了一指胸口道。
「心病?那正是我的專長。我來給你照照愛克司光,做個心電圖。」
「照不出來的,」小玉嘆道,「我這個心病有點怪,只怕你這位大醫生也沒有妙方:我一看見象你這樣漂亮的男人,心就亂跳。怎麼辦?你能治麼?」
「這是風流病!」史醫生呵呵地笑了起來,「你這種心病,咱們這兒無藥可治。聽說外國倒有一種電療法:給你看一張男人的照片就電你一下,電到你一看見男人就想嘔吐為止。」
「罷了,罷了!」小玉雙手護住胸口嚷了起來,「那種電法,病沒治好,心倒先電死了!」
張先生已經喝到第三杯悶酒,都是吳敏送過去的。這次吳敏見到張先生,額頭上不再出冷汗了,因為小精怪蕭勤快沒有跟來。吳敏將一杯白蘭地捧給了張先生,並且殷勤地遞上一塊灑了香水的冰毛巾。張先生抓起毛巾,在腦上忿恚地抹了兩把,可是並沒能抹掉他嘴角邊那道近乎兇殘的溝痕。
「那個小賤人,你可看到了?」小玉湊近我耳邊低聲說道,「他在吃回頭草呢!」
盧胖子伸手一抓,一把又揪住了老鼠一隻耳朵。
「耗子精,今晚我來捧你的場,招呼你也不來跟我打一聲。」盧胖子真的有三分氣了。
「盧爺,」老鼠歪著頭,臉上扭成了怪相,討饒道,「你也可憐可憐我吧!這一夜哪裡有半刻空閒?腿都快跑斷嘍。」
盧胖子把老鼠的耳朵拎到他的嘴邊,嘰咕了幾句,老鼠笑得吱吱怪叫,掙脫了盧胖子的手,一溜煙,竄進了人堆裡。
盛公那邊最熱鬧,圓桌子坐滿了做明星夢的少年家,身後還有站著的,都在聚精會神地聆聽盛公講古,追述三、四十年代的星海浮沉錄。
「你們聽過標準美人徐來沒有?」盛公問道,少年家面面相覷。
「他們還沒出孃胎,懂得什麼徐來徐去呀?」我們師傅坐在盛公身邊插嘴道,「盛公,你老和徐來合演的‘路柳牆花’我倒看過的,你在那張片子裡頭俊俏得緊哪!」
盛公那張皺成了一團的臉上突地綻開了一個近乎羞赧的笑容來,撫摸了一下頭頂僅剩的三綹頭髮,不勝唏噓。
「楊胖子,虧你還記得‘路柳牆花’。那倒是‘明星’一張招牌片,‘明星’是靠它起死回生的呢。」
師傅告訴過我們,盛公是三十年代的紅小生,有名的美男子。那時候上海南京許多女學生都爭著買盛公簽了名的照片,掛在閨房中。盛公提起當年盛況不免惆悵,因此他最肯提拔後進,偏愛美少年,譬如象華國寶,盛公說,華騷包那付騷兮兮的模樣,倒有幾分象他當年。
盛公把三四十年代那一顆顆熠熠紅星的興亡史,娓娓道來,說到驚心動魄處,盛公卻嘎然而止,覷著他那雙老的眼睛,朝向圍他而坐的那些少年家巡逡一週,喟然嘆道:「青春就是本錢,孩子們,你們要好好的珍惜哪!」
安樂鄉的冷氣漸漸不管用,因為人體的熱量,隨著大家的奮亢、激動,以及酒精的燃燒,愈升愈高。在這繁華喧鬧的掩蔽下,在我們這個琥珀色的新窩巢中,我們分成一堆堆,一對對,交頭接耳,互相急切地傾吐,交換一些不足與外人道的秘密。在這個中秋夜,大家從四面八方奔來聚在這個地下室裡,不分老少、不分貴賤,驟然間,混成了一體,縱使還有個人深藏不露的苦痛、憂傷、哀愁、憾恨,也讓集體的笑語、戲謔、顛狂,以及楊三郎那一聲緊似一聲的電子琴一下子淹蓋下去。楊三郎揚起頭,他那張帶著黑眼鏡的滄桑斑斑臉上,又漾起了一抹茫然的笑容來。他換上配音,奏出了他在日據時代親自譜寫的一曲「臺北橋勃露斯」。
5
一二五巷裡的霓虹燈已經熄滅,飯館酒店開始打烊了。只有梅苑門口那幾只西瓜大的燈籠,一個個暈紅的,還懸在那裡。到底是中秋了,到了半夜,巷子裡起了一陣帶著涼意的微風,吹得那些暈紅的燈籠來回地擺盪。最後一批吃宵夜的客人,剛從梅苑走出來,坐上計程車,駛出了巷口,於是一二五巷,便漸漸沉寂下來。驟然間,從巷口鳳城酒店的樓頭,一輪滿月,湧了出來,光亮奪目,大得驚人。有許多年了,我沒有注意過中秋夜的月亮。沒想到竟是如此龐大,如此燦爛,好象一盞大探照燈,高懸巷口一般。自從那年母親出走後,我們家裡便沒有過過中秋。從前母親在家時,每逢中秋,她都要拜月娘的。到了晚上,月亮升到中天,母親就領了弟娃跟我到後院天井裡去燒香,母親獨自伏身上香拜月。我跟弟娃就去抓供桌上掬水軒的五仁月餅來吃。父親從來不到天井裡來,等到母親拜完月亮,就切一碟月餅給父親送進去。只有那一年例外,那是母親在家最後的一箇中秋,父親卻破例到後院去參加我們一起賞月。那年中秋,父親的合作社關雙餉,我們的月餅也每人多加了一枚,一枚五仁,外加一枚豆蓉的。那晚的月亮分外光明,照得我們天井裡的水泥地都發了白,照得母親那匹黑緞似的長髮披在背上耀耀發光,照得弟娃兩個玉白的膀子鍍上了一層清輝。父親那晚興致特高,替我跟弟娃兩人,一人做了一隻柚子燈。沒想到父親那雙青筋疊暴,瘤瘤節節的巨掌,做起柚子燈來,竟那般靈巧,幾下便把柚子心剝了出來,而柚子殼卻絲毫無損。他用一柄水果尖刀,極其用心地把柚子殼鏤刻出兩個人面來,鼻眼分明。弟娃那隻嘴巴正左邊我那隻歪右邊,兩隻柚子燈,圓孔圓臉,歪著嘴笑嘻嘻的。我們把紅蠟燭點上,插進柚子燈裡,掛到屋簷下,亮黃的燭火,便從柚子燈的眼裡嘴裡射了出來。月到中天時,母親點上了香,對天喃喃祝禱一番,拜罷便坐到她那張竹椅上去,把弟娃抱進了懷裡,輕拍著他的背,哄他睡覺。弟娃已經吃了一隻半月餅,他的頭伏在母親的胸房上,打了兩個飽嗝,張著嘴,滿足的蒙然睡去。父親在天井裡揹著手,踱過來,踱過去,一個晚上,也沒有開過口。他走到那兩盞柚子燈下,抬起花白的頭,端詳了半天,突然間自言自語說道:
「我們四川的柚子,比這個大多了。」
我走到巷口,仰頭望去,月光象—盆冷水,迎面潑下來,澆了我一身,我一連打了幾個寒噤,身上的汗毛不禁都張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