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弟娃死了,」我終於大聲說了出來,好象胸中一塊淤血,一下子吐了出來似的。母親呆呆的望著我,似乎沒有聽懂我的話,「弟娃死了三個多月了,阿母——」
我坐到母親頭邊,緊緊執住她那雙瘦小的手爪子,我的手心在沁冷汗,我的牙關打著戰,我俯下身去,向母親急切的傾訴起來。我告訴她:弟娃是生肺炎死的。長春路康福醫院的吳醫生說他是重感冒,只給他打了一針退燒針。第三天,弟娃便昏迷了。他一夜咳嗽,全身燒得滾燙。我們送他到臺大醫院去急救。他們給他上了氧氣,弟娃直著脖子喘了一夜,天亮時,才斷的氣。斷氣的時候,是我抱住他的。醫院裡的人,要把弟娃抬走。我用腳猛踢他們,不准他們碰他。後來阿爸將我拉開,醫院裡的人,用一塊白布把弟娃蓋了起來,抬走了。母親靜靜的聽著,沒有作聲,我講完後,我們默默的相對了好一會兒突然間,母親奮力掙脫了我的手,僵直直的便從床上坐了起來,一隻手顫抖抖的指著我,厲聲喝道:
「你們把我的白仔害死了!」
「阿母。」我立起了身來。
「肺炎?什麼肺炎?我不懂?你們把我的白仔害死了——」
母親那雙深坑的眼睛閃得好象要跳出來了似的,削瘦的臉,扭曲起來,又象哭,又象笑。「我知道,一定是你,你這個黑心的,你把我的白仔害死了,還跑來哄我,告訴我生什麼肺炎死的。是你把我的白仔害死的,我要你賠命——」
母親那雙雞爪似的手握著拳頭捶起床來,一面放聲悲嚎,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慘烈。外面那個老太婆蹬蹬蹬跑了進來,雙手亂揮,嚷道:
「瘋了!瘋了!」
我退了幾步,跑出了母親的房間,跌跌撞撞,從那道幽暗迴旋的水泥樓梯,奔了下去,母親那尖厲的慘嚎,一聲聲從樓上追逐下來。我逃到房子外面,腳下猶自不停的奔跑著。外面烈日,自得天旋地轉,我感到一陣暈眩,冷汗從頭上水瀉一般;流了下來。我跑了一段路,才停下來,喘著氣,回頭望去,那碉堡似的水泥樓房,灰禿禿的矗立在烈日的太陽下,牆上佈滿了一個個小黑洞,好象一座大監獄似的。
7
西門町的野人咖啡室也是我們聯絡站之一,有的侯小玉、老鼠、吳敏我們幾個人要互通訊息,便到野人去留一張字條:「八點鐘新南陽門口。」「九點半中華路商場二樓吳抄手。」下午四點鐘,臺北已經給八月的太陽烤得奄奄一息了,我鑽進野人的地下室裡,每張桌子早坐滿了人,三三兩兩,全是青少年的頭顱。他們身上穿著大紅大黃,聚在一堆,併成了一朵朵的向日葵。裡面燈光昏朦,乳白的冷氣煙靄,在浮動著,冷氣裡充滿了辛辣的煙味。那架大唱機正在擴著火爆的搖滾樂,披頭四放肆地在喊:
ya——ya——ya——
我覷了半天,發現只有靠冷氣機的那一角,有一張臺子,是一個人坐著的,我走過去,問道:
「這裡有人坐嗎?」桌上擺著幾隻盛冷飲的空杯。
他抬起頭,搖了一下。我摘下墨鏡,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他指著兩隻空杯說:
「他們剛走。」
他是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男孩,穿著一件洗得泛了白的童軍制服,上衣拉到褲子外面,也投有扣好,小腹露了出來。制服的兩條肩帶,一條紐子掉了,翻了起來。他的背靠著冷氣機,腿蹺到一張椅子上,腳上一雙涼鞋,大腳趾露在外面,一翹一翹地動著。他面前的冷飲杯空掉了,裡面那根麥管也給咬折了。他手裡夾著根香菸,看見我坐下,趕忙塞到嘴裡猛抽兩下,可是他夾煙的姿勢,一看就知道是個剛學抽菸的嫩腳色。
「剛才走的兩個傢伙,昨夜裡偷了一架老美的汽車。」他告訴我,很興奮的樣子。
「什麼牌子的汽車?」
「賓士!」
「喔唷,高階車嘛。」
「他們開去兜風,開到仁愛路四段,一撞便撞到了電線杆上。兩個小子爬出車來,鬼一樣地溜掉了。他們說,那架嶄新的賓士,撞得象只癟了嘴的癩蝦蟆!」
他說著,開心地笑了起來。我想到那部美國佬的汽車撞成癩蝦蟆的模樣,也禁不住笑了。他咯咯地笑個不停,那張曬得鮮紅的圓臉上,咧著兩顆又白又大的門牙。他的頭髮大概暑假剛留起來的,只有寸把長,鬈鬈地覆在額上。我看見他制服左胸上繡著恆毅中學五九三的學號。
「那兩個小子是西門町兄弟幫的。」
「你也是他們一夥的吧?」我問他。
「才不是!」他嘴巴一撇,十分不屑,「兄弟幫那些傢伙最汙了!」
我點了一杯蕃石榴汁,用麥菅吸了兩口。我發覺他在幹瞪著我,拚命在吸菸,我便對他說:
「分一半給你。」
他起先有點不好意思,遲疑了片刻,終於訕訕地笑著將空杯推了過來,我倒了一半蕃石榴汁給他。
「我喝了一杯鳳梨汁、一杯芒果汁,就還沒喝蕃石榴汁。我在這裡泡了一個下午,四個多鐘頭,錢也喝光了。本來我還打算去看電影的。」他吮著蕃石榴汁笑道。
「你一個人在這裡窮泡幹什麼?」
「到哪裡去呀?外頭熱得發昏!」他咋了一下舌頭。
「去游水呀!」
「昨天我才去東門游泳池,擠得象沙甸魚,水是臭的!本來我打算留在家裡看武俠小說。喂,你也練武功麼?」
「我的段數才高哩,我在小學就看《射鵰英雄傳》了!」
「哈,哈,我也剛看完‘射鵰’,」他拍起手來叫道,「我在恆毅住宿,天天晚上躲在被窩裡用手電筒照著看,好過癮!有一天,給吳大塊頭捉到了,把那‘射鵰’全部沒收去了。吳大塊頭是我們的舍監,有兩百磅,一講話,就氣喘,指著我罵道:‘儂這個小鬼頭,頂勿守規矩!’」
「你是上海癟三麼?」
他又咯咯地笑個不停。
「勿是!勿是!」他猛搖頭,打著上海腔,「我後媽是上海女人,她一天到晚指我的額頭罵:‘小赤佬!小赤佬!’她說要是恆毅開除我,她就把我送到阿里山上面那間中學去。你聽過上海女人罵人麼?她們的聲音象刮玻璃那麼尖!我後媽一喊,我老爸便捂起耳朵開溜。他從前還是飛行員哩,就是噴機也沒有我後媽的嗓子刺耳!」
「你老爸從前開什麼飛機?」
「轟炸機,b-25,轟-—」他用手做了一個飛機俯衝的姿勢,「他現在在家裡養雞。」
「什麼?」唱機里正在放一支湯姆瓊斯的歌,聲音奇大,我聽不清楚。
「他養雞!」他大聲叫道,「我們家有五百多隻來亨雞。」
我突然笑了起來,我覺得沒有比開轟炸機的駕駛員養來亨雞更滑稽的事了。
「我們家臭烘烘的,雞屎臭!我老爸天天在雞棚裡撿雞蛋,我後媽就在屋裡搓麻將。從早上搓到半夜,從半夜搓到天亮。你猜我後媽為什麼不喜歡我待在家裡?」
「你調皮搗蛋。」
「勿是!勿是!」他又笑著搖頭,「我在家,她就輸錢。因為我愛看武俠小說,看‘書’把她看‘輸’了。她說我是個倒霉鬼。」
「倒霉鬼,你叫什麼名字?」
「趙英,趙子龍的趙,英雄的英。」
「他們都叫我阿青。」
「幾點鐘了,阿青。」他用手撥我的手錶來看,隨著又嘆了一口氣,說道:
「悽慘,才四點半,我後媽又在打麻將,要我八點鐘以後再回家。」
「我們看電影去。」我提議道。
他從口袋裡掏了半天,掏出一張五塊錢的鈔票。
「我出來時,帶了五十塊的,打彈子輸掉了二十,」他又吐了一下舌頭。
「我請你。」我說。
「真的麼?」
「我們去看新世界的‘獨臂刀’。」
「棒極了!」他叫了起來,「我最愛看王羽的武俠片,打得真過癮。」
「快點,」我立起身,「我們去趕四點半的那一場。」
我們鑽出野人,連跑帶跳,穿過西門町幾條鬧街,趕到新世界去。「獨臂刀」是最後一天,又是星期日,好座位都賣光了。我們只買到兩張前座第三排的票。坐在椅子上,頭仰得高高的,銀幕上的人頭大得不得了,砍砍殺殺,血肉橫飛,那些刀刀劍劍好象要飛到我們頭上來了似的。我去買了一包五香牛肉乾,跟趙英一邊啃,一邊看王羽滿天裡打跟頭,他的動作乾脆俐落,是真功夫,打得確實過癮。
「應該還來個續集。」我們看完戲,走出戲院,趙英意猶未盡地說道:
「續集我來編。」我說道。
「你怎麼編?」
「編個‘無臂刀’,把王羽那一條手臂也砍掉。」
「沒有手怎麼拿刀?」
「傻子,不會運氣功麼?」我笑道。
趙英也咧著兩顆大門牙咯咯地笑了起來。我們穿過斑馬線,一輛計程車駛過來,倏地停下,恰好停在趙英身邊,趙英順手便在車頭上打了一掌,打得車頭蓬的一響,他並起兩根指,學電影裡王羽那副姿勢,指著計程車司機喝道:
「呔!小俠在此,不得無禮!」
我們跑過街去,只聽得計程車司機在後面哇哇亂罵。六點多種,西門町的人潮開始洶湧起來,我們穿過一些大街小巷,總是人擠人,暖烘烘的,都是人氣。我們吃多了牛肉乾,嘴裡鬧渴,我摸摸口袋,只剩下二十多塊錢了,便在一家冰果店買了兩根紅豆冰棒,一人一根,沿了武昌街,一路啃著,信步走到了西門町淡水河的堤岸上。淡水河上的夕陽,紅得象團大火球,在河面上熊熊地燒著。
淡水河堤五號水門這一帶,是西門町鬧區的邊緣。那些高樓大廈排列到這邊,倏地便矮塌了一大截,變成一溜破爛的平房,七零八落,好象被那些高樓大廈擠得搖搖欲墜,快坍到河裡去了似的。西門町的繁華喧囂,到了這裡,突然消歇,變得荒涼起來。住在這些破爛矮屋的居民,大多是做木材生意的,附近的堤岸邊,堆滿了長條的滾木,這些滾木都在水裡泡過,上面生了黴菌。我跟趙英越過滾木堆,爬到了堤岸上。堤上空蕩蕩的沒有人,堤下的淡水河,好象給那團火球般的夕陽燒著了似的,滾滾濁浪,在迸跳著火星子。河對面的三重鎮,上空籠罩著一片黑濛濛的煤煙,房屋模糊,好象是一大團稀髒的垃圾堆在河對岸。遠處通往三重鎮的中興大橋,長長的橫跨在河中央,橋上車輛來來往往,如同一隊首尾相接的黑蟻。河面上有一隻機帆,滿載著煤,嘟嘟嘟在發著聲音,一面巨大的黑帆,正緩緩地朝著天邊那團大火球撞去。
「好紅的太陽!」
趙英爬上了河堤叫道,朝著夕陽奔跑過去,風把他的衣角拂了起來,長長的河堤上,他那身影映著那輪火紅的夕陽,伶俐地跳躍著。他跑到長堤盡頭,停了下來,回頭向我張開雙臂招揮起來,我忙跟了過去,趙英猶自喘息著,笑道:
「你看,有人在釣魚。」
河堤下面不遠的沙灘岸邊,地上插著兩根釣魚杆,釣魚的人不知哪裡去了,釣杆給釣絲拖得彎彎的。
「這裡的魚多得很,我也來釣過。」我說道。
「是麼?有些什麼魚?」
「鯽魚、鯉魚、鰱魚,通通有。」
「你釣到魚了麼?」
「當然,釣過好多條。」
「真的麼?」
「有一次我跟我弟弟來,釣到兩條巴掌大的鯉魚。」
「喔唷,豆瓣鯉魚很好吃呢!」趙英笑道。
「鯉魚最容易釣,這裡水髒,鯉魚多。」
「你用什麼做釣餌?」
「蚯蚓,就在河邊可以挖得到,這裡的蚯蚓好肥,有指頭那麼粗。」
「棒透了!」趙英拍手道,他在堤上坐了下來,「哪天我們來挖蚯蚓,釣魚好麼?」
「好的。」我應道,我也坐了下來,我感到褲子後面口袋有根硬東西梗在那裡。我伸手去掏,是那管口琴。
「什麼牌子的?」趙英瞅見我手上的口琴,問道。
「蝴蝶牌。」我將口琴遞給他看。
「是名牌嘛。」趙英接過口琴,端詳了片刻。
「你也會吹口琴麼?」我向道。
「當然,」趙英昂起頭,得意洋洋,「我是我們學校口琴社的社員,青年節我代表我們學校出去比寨,還得過第二名哩!」
「那麼你吹吹看。」我說道。
「你要聽什麼?」
「你最近學了什麼歌?」
「有一首英文歌:youaremysunshine,你聽過麼?」
「嘿,你還會洋歌呢!」
「youaremysunshine
myonlysunshine
youmakemehappy
whenskiesaregray——一」
趙英咧著嘴,唱了兩句。
「是我們學校里美國神父教我們的。」
趙英雙手捧起口琴,試了兩下,便吹奏起來了,他吹得十分純熟滑溜,和聲的拍子也扣得很準。
「硬要耍得嘛。」趙英奏畢,我拍手笑道。
「這管口琴聲音簡直棒極了!」趙英笑嘻嘻說道,「從前我有一管國光牌的,也很棒。可是放在宿舍裡,不知給哪個小子偷掉了,氣得我發昏!幾天吃不下飯去。我要去買一管新的,你猜我後媽說什麼?‘丟了正好,有了那個東西,你書也不念!’你說氣不氣人?」
趙英手裡顛來倒去玩弄著那管口琴,捧到嘴邊去吹一下,又用衣角去揩拭一下。
「這管口琴送給你。」我說道。
「真的?」趙英抬起頭來,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置信地笑道。
「你再吹一支歌來聽,這管口琴就真的送給你。」
「沒問題,你還要聽什麼?」
「‘踏雪尋梅’你會吹麼?」
「當然會!」
趙英趕忙又撈起衣角來把口琴用力擦了一下,試吹了兩下,奏起一支「踏雪尋梅」來。他盤坐在地上,歪著頭,捧著口琴,在嘴邊來回靈敏地滑動著,雙手一張一合。夕陽罩在他的身上,把他那張圓圓的臉照得又紅又亮,他手上的口琴,閃著金紅的光輝,一陣傍晚的暖風,從淡水河面拂了上來,將嘹亮的口琴聲,拂得悠悠揚起。「踏雪尋梅」,我跟弟娃在學校裡都學過的,是吳暖玉老師教的。弟娃的聲音很好,最愛唱歌,洗澡的時候,也一個人自得其樂唱個不停,大概是母親那兒傳過來的。吳暖玉很喜歡弟娃,說他有音樂天才,把他推薦到懷靈堂的唱詩班去唱聖詩。禮拜天弟娃穿著白袍子,唱起詩來嘴巴張得圓圓的,很滑稽的模樣。初中畢業晚會,吳暖玉讓弟娃上臺去唱「踏雪尋梅」,她鋼琴伴奏。弟娃穿著一身童軍制服,圍了一條白領巾,領巾上鎖著一枚銀色的銅環,一張雪白的娃娃臉興奮得通紅。他太緊張了,聲音都有些顫抖。唱完下來,一直追著我問:阿青,我唱得怎麼樣?並不怎麼樣,我說。弟娃急得一頭的汗,吳老師還說不錯嘛。你窮緊張,嗓子都發抖了。噯、噯,弟娃急得直頓足。不錯!不錯!唱得很有感情,象歌王卡羅素,我拍著弟娃的肩膀笑道。真的麼?弟娃在我身後追著問道。真的麼,阿青。你莫著急,弟娃,我說。弟娃,我來替你想辦法。阿青,我不要去唸大同工職,弟娃坐在河堤上,手裡握看那管口琴,我要念國立藝專。不要緊,弟娃,我來慢慢想辦法。可是阿爸說學音樂沒有用,弟娃低著頭,拱著肩,手裡緊緊握著那管口琴。我來替你想辦法,我說,弟娃,再等兩年,等我做了事,我來供你念書。可是阿爸說學音樂要餓飯,弟娃的頭垂得低低的,夕陽照在他手裡那管口琴上,閃著紅光。弟娃,莫著急,我說。阿爸說念大同出來,馬上可以到工廠去做事。再等兩年,弟娃。我不要到工廠去,弟娃的聲音顫抖抖的。等我做了事,我來供你。我要去唸藝專。再等兩年,弟娃。弟娃手裡那管口琴跳躍著火星子。弟娃。弟娃。弟娃的頸背給夕陽照得通紅。弟娃,莫著急。弟娃。弟娃。弟娃——
「啊——」
他驚叫道,他的兩隻手拚命掙扎。我的雙手從他背後圍到他前面,緊緊地箍住了他的身體。我的面頰抵住他的頸背。我的雙臂使盡了力氣,箍得自己的膀子都發疼了。他的一隻手肘猛撞到我的肋上,一陣劇痛,我鬆開了手。他跳開了,轉過身,一臉驚惶,不停地在喘氣。半晌,噹的一聲,他把那管口琴擲到我腳跟前,抖著聲音,說道:
「你這個人,你想幹什麼——」
火紅的夕陽,照得我的眼睛都張不開了,我感到全身的血液倏地都衝進了腦門裡一般,頭脹得發疼,太陽穴迸跳起來,耳朵一直嗡嗡發晌。在夕照影裡,我看見趙英的身子急切地跳躍著,轉瞬間,變成了一個小黑點,消失在河堤的那一端。堤上空蕩蕩的,那管口琴,躺在地上,猶自閃著紅光。我俯下身去,將口琴拾了起來,沿著堤岸,朝中興大橋那邊走去。橋上的熒光燈已經亮起,好象一拱白虹,遠遠跨在淡水河上。我猛回過頭去,看見西門町那邊上空,霓虹燈網已經張了起來,好象一座高鋒入雲的彩色森林一般。
8
裡面是黝黑的,電燈壞了,只有靠鐵路那邊那扇窗戶送進來西門町中華商場那些商店招牌閃爍的燈光。在黝黑中,我也看得到他那雙眼睛,夜貓般的瞳孔,在射著渴切的光芒。他那腫大的身軀,龐然屹立在那裡,急迫地在等待著。我立在洗手盆前,開啟水龍頭,嘩啦嘩啦,不停地在沖洗著雙手。在燠熱的黑暗裡,強烈的羶臭味,一陣陣從小便池那邊洶湧上來。樓下的幾家唱片行,在打烊的前一刻,竟相播放著最後一支叫囂的流行歌曲。自來水嘩啦嘩啦地流著,直流了十幾分鍾,他才拖著遲疑的步子,那腫大的身影,探索著移了過來。
在幽森的黑暗裡,我看到他那顆殘禿得發了白的頭顱在上下地浮動著。那天晚上,在學校的化學實驗室中,我也看到趙武勝那顆光禿肥大的頭顱,在急切地晃動。實驗室裡,滿溢著硝酸的辛味,室中那張手術檯似的實驗桌上,桌面常年讓硝酸腐蝕得崎嶇不平,我仰臥在上面,背脊磕得直髮疼。桌沿兩排鐵架上,試管林立,硝酸的辛辣,嗆人眼鼻。那晚,我躺在那張實驗桌上,腦裡一直響著鐵錘的敲擊聲音:咚、咚、咚,一下又一下,一直在我的天靈蓋上敲打著。我看見他們將一枚枚五寸長的黑鐵釘,敲進弟娃那塊薄薄的棺材蓋裡。鐵錘一下去,我的心便跟著緊縮起來,那麼長的鐵釘,刺下去,好象刺進弟娃的肉裡一般。前一天的下午,弟娃剛下葬,腳伕們將他那副薄棺材緩緩地降入那個黑洞穴裡,當棺材轟然著地的那一刻,我眼前一黑,昏死了過去。空隆——空隆——空隆——中華商場外面鐵路上,有火車急駛過來,穿過西門町的心臟。車聲愈來愈近,愈來愈響,就在窗下,陡然間,整座中華商場的大樓都震撼了起來。我企望著窗外那些閃爍的燈光,突然興起一股奔逃的念頭,往那扇窗戶外面,飛躍出去。可是我並沒有馬上離開,我將一團溫溼不知數目的鈔票塞進褲袋裡,又扭開了水龍頭,嘩啦嘩啦,在黑暗中,一直讓涼水沖洗我那雙汗汙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