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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行長宣佈,新任領導人發言,三位分行副行長呈詞,最後人資部總經理總結。
一場會下來塗筱檸只覺耳朵裡嗡嗡作響,迷夢恍惚。
最後全體鼓掌,塗筱檸也機械般地跟著拍手。
「昱恆,現在我就把拓展一部的擔子交給你了。」關了話筒大行長看向紀昱恆。
「假以時日,我也會交給您一個滿意的答卷。」紀昱恆言簡意賅卻字字鏗鏘。
大行長眼神帶著期許,拍了拍他的肩,帶人離去。
偌大的會議室此刻只剩下拓展一部,紀昱恆近在咫尺,塗筱檸想起上一次他們也是在這裡隔著桌子面對面,那時他還是監管部門的負責人,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搖身變成了她的領導,還是直系上司。
她跟同事們一道沉默,坐如針氈。
紀昱恆坐在對面,似在一個個掃視,會議室此刻安靜得只聽到他拿筆輕叩桌子的聲音,一下一下,節奏規律。
驀的,聲音停止,筆被放在了本子上。
他的聲音清亮且不失謙和,「初次見面,大家互相認識一下。」他稍稍往後挪了一下座位,換了個不那麼正式的坐姿,「我叫紀昱恆,紀念的紀,日立昱,持之以恆的恆,之前就職於銀監,也許過去幾個月跟大家在dr擦肩而過,不過從今日起,我們會並肩作戰。」
寥寥數語,把話語權拋向他們。
幾個男同事互相看看,神情寡淡,隻字不語,不知是不是對這位比自己年輕許多的新任領導有些不屑。
繞靜先開了口,「我是饒靜,畢業就進了dr,公司客戶經理崗在職八年,是拓展一部的團隊主管。」
紀昱恆耐心地聽,饒靜又亮出她招牌的笑,「紀總應該認得我的吧?」
紀昱恆目光平靜,算是預設。
饒靜笑意加深,紀昱恆的視線又落在男同胞身上,他們便照著饒靜依葫蘆畫瓢自我介紹,最後輪到塗筱檸。
塗筱檸低首垂眉也能感覺到他視線的洗禮,「我叫塗筱檸,客戶經理助理,才從大堂經理調崗,目前還在跟饒姐學習。」
語畢她就聽到他沉穩的聲音,「在座的除了塗筱檸都有著五年以上的公司客戶經理經歷,不管是從工作經驗還是從業時間上來講,都是我的前輩,我初來乍到,以後還要承蒙大家關照。」
「是紀總照顧我們才是。」饒靜先岔了一句,然後男同事們只說,「不敢當,不敢當。」
塗筱檸看到了男同事們敷衍的表情,用饒靜之前的話說,他們個個都是人精,顯然對紀昱恆這樣從天而降的年輕領導不服得很。
氣氛有些尷尬,紀昱恆便抬手看了一眼時間,又合上筆記本,「今天是初次見面,我們不談工作,大家若方便,晚上一起聚個餐。」
然而卻無人響應,片刻沉默後,男同事們紛紛說加班、家裡有事,饒靜也以和客戶有約委婉拒絕。
連塗筱檸都感覺到了同事們的冷漠,紀昱恆卻淡定如初,頷首淺笑,「那改天吧。」他站起身執起自己的筆和本子,「稍後我會加各位微信,邀請大家進部門工作群,麻煩大家隨時關注。」
塗筱檸目送他離去的背影,和來時無異,卻多了一分孤寂,因為他的新團隊並不歡迎他。
待他走遠,男同事們敲桌冷笑。
「行裡是沒人招了麼?找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來當總經理?」
另一個男同事把自己筆扔在桌上,「銀監出身,真是笑死人,他們除了會查業務還能做什麼?來這兒天天翻檔案跟我們紙上談兵?這樣下去,以後只要是個監管部門都能進dr當領導了。今天是銀監,明天是人行,後天金融辦的人要來我們行是不是也能騰個位置啊?」
「都說dr招人門檻高,我看招領導的門檻低得很吶,這種人在銀監大爺當慣了,以為隨便進個銀行部門就能做領導了,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挑營銷崗的大梁。」
「出了周凱那事,也非我們所願,空降個小白臉來頂總經理之職,行裡也不帶這麼羞辱我們的。」
說到這裡他們不約而同看向饒靜,笑著嘲諷,「饒靜,之前可是你說的要潛這位紀帥哥的,人家現在自動送上門來了,你可不要錯失良機啊。」
「是啊,我看這位紀總別的本事沒有,靠臉吃飯還行,說不定哪個老闆娘就好這口,人家營銷起來不費吹灰之力。」
男同事們鬨笑,言語有些過分,塗筱檸不禁蹙眉。
饒靜卻意外地沒惱,她起身拿起自己的本子,「我說你們,別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她朝紀昱恆剛剛坐的位置指了指,「但凡你們中有一個人有資格,也不至於坐在這兒,這張座位的對面。」
男同事眯起眼冷哼,「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不也跟你們坐一起麼?」她笑笑,收回手拍拍自己坐皺的裙襬,「所以同志們,抱怨沒用,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吧。」
她的高跟鞋踩得很響,塗筱檸也拿起本子跟了上去,身後還是男同事們惱火的聲音。
塗筱檸漫無目的地跟著饒靜,幾次欲言又止,直到饒靜主動跟她說話。
「小塗,你怎麼看?」
「嗯?」塗筱檸回神。
饒靜回頭見她心不在焉的樣子露出嫌棄,「跟你說話呢。」
塗筱檸抓著本子握了握筆,「饒姐,你覺得呢?」
「還學會反問了?」饒靜打量她一眼轉身繼續走,「dr從不招閒人。」
她甩了這麼一句,塗筱檸有些沒懂,又問,「饒姐,你也覺得他做總經理過於年輕麼?」
「年輕是一回事,能力是一回事。這麼年輕坐上這個職位,要麼關係牛,要麼城府深,不管是什麼,都不是善茬。」
塗筱檸對饒靜的話有些吃驚,這跟她印象裡的紀昱恆形象不符,遲疑地問,「那你的意思是?」
饒靜的高跟鞋聲在走廊迴盪著,「他絕非等閒之輩。」
她的話讓塗筱檸的心莫名一緊。
dr的人資手續嚴格複雜,他們作為一級分行,業務部門總經理這種級別絕不是短時間就能定下的,要經過分行領導頂層,再經過總行人事稽核,層層面試考核,到最終敲定,少說也要一兩個月的時間,所以他其實早就?
兩人走到電梯口,饒靜按著下降鍵突然嘆了口氣,「可惜啊。」
塗筱檸不解。
「帥哥當了領導他就不香了。」她慢慢悠悠道,又瞥瞥塗筱檸,「你記住,人跟人永遠要保持距離的神秘感,一旦這種男神級別的成了頂頭上司,就代表gameover,因為你們從此就要朝夕相處,會在各種工作瑣事中打破一切幻想。」
饒靜會說出這樣的話讓塗筱檸有些意外,她以為饒靜是善於利用男女之間關係的。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她雙臂環抱審視著她,塗筱檸趕緊收回視線,她也沒表露的那麼明顯吧?
饒靜卻冷哼,「職場裡,從不缺漂亮女人,善於利用自己漂亮的女人分好幾種,我不喜歡搞辦公室戀情,靠男人上位確實是捷徑,可能走到幾時?之前我跟江總緋聞滿天飛,如果我真跟他有什麼,他走我也得走,但我留下了,還留得好好的,這就是我的底氣。」她又伸手抵抵她腦袋,「所以小姑娘,只有實實在在抓到自己手上的東西才是真的,懂嗎?」
電梯正好到了,饒靜瀟灑地一甩長髮,風風火火地進去了。
她的形象驟然在塗筱檸心裡又高大了幾分。
「上不上了?」她瞪著一動不動的塗筱檸。
「上,上。」
「呆頭呆腦的。」
晚上塗筱檸洗好澡就發現自己被拉進了新的部門群。
她本想私下發條微信給紀昱恆,想想又作罷,他們只是事出有因,假扮的男女朋友,又不是真的,他的職業規劃確實沒必要跟她彙報,只是以後有了上下級的這層,他們的相處只會更加尷尬,要儘快找機會跟他撇清關係才行。
【明天八點半我們召開部門第一次會議。】
看著他在群裡發的訊息,塗筱檸只覺得上頭。
待所有人都回了【收到】,她也發了過去然後躺在床上。
天蒼蒼野茫茫,她這個傻逼要吃翔。作死,作死啊。
翌日,紀昱恆早就正襟危坐在部門會議室,可是八點半準時到的只有饒靜和塗筱檸。
塗筱檸偷偷瞥到他凝視著自己的手錶,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
大概過了十分鐘,男同事們才陸續來,他們一個個夾著筆記本走得不疾不徐。
紀昱恆安靜地看他們坐下,這幾人慢悠悠翻開本子,再拿出筆,做出一副要開始聽的樣子。
他微抿薄唇,驀然合上了自己的筆記本。
「散會。」只說了一句便起身離開。
留下面面相覷的同事們,饒靜也未做聲,起身走出會議室。
塗筱檸只跟著饒靜走,聽到男同事在吐槽,「切,擺什麼臭架子,看他能拽幾天。」
紀昱恆坐進了總經理辦公室,任職第一天,他只讓饒靜把部門客戶清單打給他,其他什麼都沒做。
塗筱檸反正一向看不懂他,還像以前一樣照常工作。
晚上她又在工作群裡收到了跟昨天一樣的微信。
【明天八點半我們召開部門第一次會議。】
又是清一色的【收到】
塗筱檸蹙著眉跟在了最後,總覺得明天也不見得會好。
果然,男同事們依舊遲到了,擺明了就是要給他這個新領導下馬威。
紀昱恆依然氣定神閒,說了句散會。
大家剛要走,又聽他道,「明天開始我會提前半個小時到這裡,給你們的時間依舊是八點半。」
男同事們暗自嗤鼻,各自出去做事了。
塗筱檸走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正好跟他眼神交匯,她像偷窺被抓,趕緊溜了。
連她都覺得部門現在氣氛壓抑無比,這樣下去,他這個領導會不會越來越沒存在感?
第三次開會,紀昱恆沒有再坐著等候,他站在會議室的落地窗前,一隻手插在褲袋中,另一隻手上卷著資料,有節奏地拍在自己的腿側。
陽光透著玻璃直直照著他,全身都被渡滿了一層金色,他的背影料峭挺拔,明明是熟悉的人,塗筱檸卻在此刻看得陌生。
男同事們還是華麗麗地遲到了,邊說「紀總不好意思。」邊坐在了她們身邊。
紀昱恆聞聲回眸,然後慢慢踱步走來。
他映著晨光彷彿就是被它而生,亮得塗筱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他清冷的聲音。
「現在幾點了?」
眾人皆愣。
隨著他的靠近,陽光漸漸散去,塗筱檸看到了他沉凝的表情。
沒人回答,饒靜作為團隊主管清了清嗓子,「八點五十。」
「dr是什麼時間上班?」
饒靜:「八點半。」
他在他們那排桌前站定,視線落在男同事那裡,「準時上班做不到?」
他們沒吭聲。
「做不到可以走人。」
他們抬眸對上他的凌厲。
然後有人就開口了,「紀總,我們家都比較遠,八點半上班就來開會,我擠電梯打卡也要時間,況且以前……」
「一朝天子一朝臣,現在這是我的部門,就按我的規矩來。」他直接打斷,言語犀利,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氣場,不怒而威。
男同事們陰沉著臉隱憋著氣。
塗筱檸再次聽到他警告的聲音,「事不過三,這個會明天若再開不成,你們就不用來了。」
有人終於忍不住,嘲諷了一句,「你憑什麼?」
紀昱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鋒眉微挑,令人生畏,「好問題。」然後將手中的資料叩在會議桌的領導椅前,聲音不大,卻重擊在人心頭。
「等你坐上這個位置,再來問我這句話。」
會議室靜默良久,直到那人哼了一聲,他起身直接甩手而去,緊接著又一個人站起來跟著走了。
瞬間會議室只剩下三個員工,還有一個男同事偷偷朝紀昱恆那裡看,似在窺探。
紀昱恆直掃他一眼,便立刻低頭不敢造次。
他聲音冷鬱,「還有不服的,也可以走。」
未再有動,三人屏氣凝神。
紀昱恆沉默幾許,定定站在他們桌前,「機會我給過你們了,從現在開始這裡我說了算。」他轉身走向領導椅,撂下一句,「開會。」
他重新拿起那疊材料,坐回位置,指尖在紙上翻劃。
塗筱檸只能看到他的側臉,眉頭微蹙,注視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
「部門的情況我已大致瞭解,目前的存量客戶是132戶,其中小企業客戶佔比60%,大中型客戶40%,政府類客戶10%,所派生的存款是30億。」話到此處,他將目光投向他們,「我的目標是在明年的一季度開門紅將這個數字增長70%。」
繞靜和男同事猛然抬頭。
塗筱檸對這些數字還沒什麼概念,只知道能讓他倆同時姿態這般,必然是驚到了。
「會議結束後你們梳理一下在手客戶的利率成本,綜合回報,包括有風險的客戶,已出風險的客戶和要處置不良的客戶,我要一一過目,並從下週開始,會跟你們逐家拜訪。」他看饒靜,「饒靜,就從你開始。」
「是,紀總。」饒靜應聲。
「趙方剛。」紀昱恆將紙往後翻了一頁。
男同事這會兒萎了,立刻應允,「紀總。」
「你在手的客戶是10戶,其中6戶是政府,4家民營。」紀昱恒指尖在桌上輕叩,眼神意味不明,「我想聽聽你的職業規劃。」
趙方剛一愣,大概也沒料到會被丟擲這個問題。
他看了一眼紀昱恆,又看了一眼饒靜,慢慢開口,「我的規劃就是能在客戶經理的崗位上做大做強。」
「就靠你這10個戶子?」卻被紀昱恆一秒打回原形。
他啞然。
「你名下存款不少,這是做政府企業帶來的益處,但政策每天在變,政府企業也只能保你一時,國家大力扶持民營企業,銀行紛紛在轉型,在這種趨勢下,只管4家民營企業你自己滿意麼?其中還有1戶不良。」紀昱恆言辭尖銳。
趙方剛咳了咳,「我會努力的紀總。」
紀昱恆將他那頁翻過,「努力這種話是說給自己聽的,我只看結果,每個月新增一個民營客戶,即時生效。」
趙方剛又愣了,紀昱恆抬眸,「一個月僅一戶,要求高嗎?」
「不不,不高。」他連忙搖手。
會議室又陷入安靜,只聽到紙張的摩擦聲。
以前部門會議也常開,江總都是直接忽略塗筱檸的,她只當這次也是,誰知接下來就被點了名。
「塗筱檸。」
她渾身一僵,以為出現了幻聽,直到跟他眼神互照。
「上來多久了?」他語氣淡漠並沒有給她過多的反應時間。
「兩個月。」第一次發言,她有些拘謹。
「目前會些什麼業務?」
「企業准入,評級。貸款、銀行承兌匯票、國內信用證、貼現的流程。」
「你說的是業務嗎?」
塗筱檸頓住,對上他沉斂的目光。
他問的是業務,她答的卻是流程,而他還在用眼神步步逼近,給人無形的緊迫感。
塗筱檸只覺頭皮發麻,緊握著筆剛要再啟唇,他卻不再給機會。
「客戶經理助理,是先客戶經理再助理,我再給你兩個月時間,學會全部的業務和獨自撰寫報告,我的部門是要做實事的人,而不是隻會跑腿蓋章,這些流程是我隨便拎個大學生就能幹的事,你若是盡不到客戶經理的職責,就自己回大堂。」語速快而節制,也發人深省。
塗筱檸還在發呆,因為眼前的男人讓她越發覺得陌生。
饒靜在桌下踢她,她立刻回神,「是,紀總。」
「以後每週一早上八點半召開部門會議,今天起請各位開始完成《每日工作彙報》,我要知道你們一天都幹了什麼,第二天又準備做什麼,饒靜負責彙總,每天下班前務必發到我內網郵箱,模板我已經制定好,稍後發在工作群。」他又交代了幾句,然後合上材料宣佈:「散會,饒靜留下。」
這大概是塗筱檸入職以來開過最沉重的會議了。
只覺得自己頭重腳輕,看著饒靜朝他走去,只當是要談要事,她出會議室的時候下意識地想帶上門。
紀昱恆卻像能提前洞悉她的動作。
「不用關門。」他說。
塗筱檸哦了一聲,悻悻離開。
坐回座位才覺得不對,她應什麼?不就承認她剛剛想關門了麼?
塗筱檸的座位剛好靠著會議室,門沒關,她能清晰的聽到紀昱恆的聲音。
「你是主管,業績相對其他人突出,但我們是一個團隊,你的存在不是僅僅埋頭只顧自己的業務和帶好你的小徒弟就行了,沒有顧全大局,主管之位就是空有其名,部門是一個整體,團結才是發展的核心,這點以你的工作經驗應該比我更瞭解。」
饒靜也是個聰明人,只是拓展一部一向人心不齊,以前江總掌事的時候那幾個男人就仗著各自的資源四分五裂,江總只管部門總業績,其餘的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看來這位新領導欲圖扭轉這個局勢,修正不良之風。他今天給了她不少驚喜,現在又有新期待了。
「我明白了,紀總。」她畢恭畢敬地回。
「還有,團隊就要有團隊的樣子,我的部門絕不容許小團體和個體的存在。」
饒靜點頭,「我會以身作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