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珣忽然毫無理由的回想起多年以前,在不夜城,他透過水鏡初次見到眼前女子時的印象和心情。
那景象其實已經很模糊了,況且,此後的數十年裡,女修不斷的修正著她在旁人心中的印象。直至此刻,她已經登上了通玄界有史以來最叛逆人物的寶座,但從那時到現在,有一點卻從未改變過……每次看到她,李珣總是驚訝於此女文秀雅緻的風儀,並且一次又一次的被她巨大的內外落差所震撼。即使當下,依然如此。
真是無可救藥……
自嘲的念頭過去,李珣才發覺自己已經感慨了太長的時間。不過,對於古音乾淨俐落的了結一位真一宗師的震撼也消去了不少,他已經不怎麼緊張,甚至還有心打個招呼:「唔,古宗主總能讓人感到意外。」
此言一齣,周圍已經凝固的空氣方再度流動起來,李珣甚至聽到水蝶蘭呼吸斷絕。對一位絕頂妖魔來講,這未免有些失態,可現在的古音確實有將虛空凍結的氣勢。
也許古音的氣色並不太好,消瘦的體態也像是大病未愈,然而,她站在那裡,漆黑的瞳仁便像是吞噬掉了一切光線,每當其稍稍移動,她身前的李珣等人便覺得一陣眩暈,某種難以言道的壓力透過表皮,直接作用於李珣等人的內腑筋絡,尤其是在銷骨雷音尚未退去之際。
這種感受與雷音,二者之間彷彿有一種極緊密的聯絡,就像……或者根本就是古音操控著雷音,碾過他們肌體每一個角落。
聽到了李珣的招呼,古音臉上沒有像以前那樣露出笑容來,甚至連禮貌性的回應都沒有,而是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直接穿透李珣的眼底,許久,方才開口回應:「彼此,我也總是低估了李道友的破壞力。」
「是說無憂師姐的事嗎,那還真是抱歉……」
李珣口中漫聲回應,腦中則在飛速轉動,試圖考慮古音此時的底細和計劃。
然而,這一次和往常真的完全不同了!
古音沒有再給他東拉西扯的機會,李珣的話尾還在唇舌之間,耳中便是「嗡」的一聲響,浸入骨髓的銷骨雷音彷彿聽到了指令,在他說話的瞬間轟然爆發!
前方的陰散人竟連半點阻擋的作用都沒有,李珣便像是被一座飛來的隱形大山撞開,整個身子向後拋飛,人尚在空中,全身的骨頭已經斷了八成,而五臟六腑更是一塌糊塗。
「活見鬼……」
李珣咒罵一聲,當下也顧不得其他,血影妖身威能全開,一切肌體骨肉瞬間虛化成霧,以此消化雷音殺傷。
然而之前百試不爽的手段,這回卻有些問題,銷骨雷音不愧是四九重劫下的大手筆,那陰損的震盪竟是避開一切血霧毒火,直抵李珣心竅,目標就是那一切生機源頭的「血核」。
七無就是這麼完蛋的!
生死之間,李珣心中愈發明徹通透,他瞬間明瞭了其中的因果,血影妖身也就針對性的作出反應。
「血魘噬元,影化分身,咄!」
簡短的咒言自心頭流過,如虛似幻的血霧陡然分裂,隨即變化凝結,生成兩個似為人形的實質形體,朝著不同的方向飛射。
雷音陡然斷絕。
兩個分離的人形同時一震,再度騰化成血霧向虛空中聚集,最終凝成李珣的完整形貌。
然而,在形體複原的剎那,李珣又是一口鮮血嗆出來,在空中打了個翻滾才穩住身子。
這時候,陰散人已經與古音戰在一處。
雙方的距離不過三五丈遠,在其內有限的空間中,此刻已是青煙瀰漫,電火頻出。
陰散人的見識高過李珣何止十倍,雖然對其間細節不甚瞭然,但看到七無道人的下場,已經打定主意,絕不讓古音那似可駕馭雷音的手段盡展出來。
她的修為又與七無不同,早在被煉成傀儡之前,她已經是通玄界最頂尖的人物之一,此後又盡覽《陰符經》全貌,境界精進,當世也僅有羅摩什、厲斗量兩位泰斗級宗師方可與她比擬。
此時陰散人盡展玄奧,統合風、雨、晦、明、陰、陽六氣,在方圓三丈之內,諸氣交通,自成天地,任外間驚雷掣電,內裡卻生生不息。古音或遠或近,或雄渾或陰毒的攻擊,大半都被陰散人消化乾淨。
只是,在天地間湧動的銷骨雷音隨天心運轉,便如流水一般滲透進來,陰散人想完全抵禦實在困難。
古音的身影便在雷音中游弋,像一尾靈活的魚兒,但更像虛無的幽靈,終究還是將陰散人壓在了守勢。
此時古音悠悠的話音穿過外層屏障,透入眾人耳中,恍若嘆息:「今日與道友相見,方知世上總有命數在,不論妖魔異類,通玄界百萬散修之中,唯有三散人堪為擎天之柱,站在此界的最高階。
「然而造化弄人,三位頂尖人物倒似預先商定了似的,齊齊做了他人傀儡,豈不讓人嗟嘆?」
長長的語句由古音朱唇間流出,字字頓挫,如一條蜿蜒小溪,流過諸人耳畔。然而那直白的語意,卻是冰寒如刀,直插心頭。
陰散人聽見此言也僅僅是略挑眉毛,周身防禦不見任何波動,倒是另一邊旁觀這場戰鬥的李珣猛吃了一驚。
她怎麼看穿的?
雖是極感驚駭,不過李珣還是分得出輕重緩急,他一邊關注陰散人與古音的戰鬥,另一邊則傳音過去,指導水蝶蘭在林無憂身上做些事情,很快,水蝶蘭便傳回了肯定的訊息。
此時,終於有十九宗的修士繼七無道人之後邁上了陸地,而且由於罡煞渾儀之陣與天劫的契合度飛速下降,十九宗修士的整體移動速度明顯加快了許多。
李珣慢慢調息,同時也在心中計算來人的行進速度和實力,終於,在某個節點上,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退!」
正處在完全防禦態勢下的陰散人應聲厲嘯,通體更是亮起一層赤紅強芒,體外六氣互通、生生不息的獨立區域轟然破碎,漫天雷音失了阻礙,當下如洪水般湧進來。
陰散人完全不管這波雷音的殺傷,纖長身形只一晃,便逆勢而上,駢指成刀,直插古音胸口,完全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便在陰散人轉守為攻的瞬間,地上的水蝶蘭冷哼一聲,合掌輕拍,嗡聲震鳴裡,她的背後伸展出一對通體銀白的金屬飛翼,轉眼間已摟著林無憂飛騰而去,不見蹤影。
夜魔無影——這個通玄界最令人歎為觀止的飛天法寶,被水蝶蘭從林無憂身上搜了出來,並立刻派上了用場。
多虧有這個玩意,否則李珣為了保證速度,必定會將林無憂撇下,那可就真是白忙一場了。
在水蝶蘭騰空的剎那,原本她所在的地面上出現了面無表情的玉散人傀儡,袍袂翻卷中,如利刃般的勁氣完全撲空,也代表古音最後的反制宣告失敗。
另一邊,「滋」聲長音裡,陰散人的手刀切在了古音掌沿處,迸射出激烈的電火,倒似兩位絕色女修的纖手是由鋼鐵鑄就。
不過雙方只是一觸即分,古音穩立原地,陰散人則飛速後退,轉眼與李珣並排,李珣這才發力,兩人如流星般掠過空曠的天空,古音也沒有追來的意思。
此時此刻,數十裡外,洛歧昌凌厲如劍的氣息充斥半邊天空,稍後一點,虛渺宗流雲子的氣息也是若隱若現。
即使以古音此時高深莫測的手段,這也是兩個她必須要全力應對的強敵,再加上罡煞渾儀之陣的糟糕現狀,李珣認為對古音來說,事態已經開始失控了。
隔著一段相當遠的距離,李珣與古音隔空對視,對方的面目神情早已模糊得不成樣子,可是,李珣還是「看」到了來自女修身上吞吐的魔焰,以及對方與這東海上的混亂天象脈絡相通的玄奧。
李珣屏住呼吸,閉上眼睛,眼中的世界剎那間一片漆黑,可就是在這片黑暗的背景下,一條條血紅的脈絡開始緩緩蔓延開來,刻畫出一團複雜的圖案。
這是古音周身氣息與外界天地元氣交流的線路,也只有李珣這樣對生機脈動可以精準把握,又具備極敏銳靈覺的修士,才能通過這樣的方式,捕捉到深藏在混亂元氣之下的一點根底。
毫無疑問,這是一種禁紋。
忽然,李珣眼中血紅的脈絡扭成了一團糟,原因是遠方的古音氣勢勃發,高揚的元氣旋流讓原本的禁紋序列迅速變化,其複雜程度已經超出他的能力範圍。
揮去腦中的眩暈,李珣睜開眼睛,外界洶湧的光波迫不及待的刺進來,讓李珣不得不再次眯起眼睛。
「怎麼回事?」
陰散人沒有回應,李珣瞥她一眼,又將注意力放回到遠方刺目的光源之上。
方圓數百里林木都被九波連爆的衝擊掃為平地,兩人又在高處,正是一覽無疑,只見先前古音所立之處,扭動的熾白光焰吞沒了一切打探的視線,飛揚的焰尾在虛空中烙下一道又一道印記,抽動周邊的天地元氣,隆隆運轉。
天空中的灰霾也被轟出一個大窟窿,有無數金蛇電火環繞周圍,偶爾與沖天焰尾交擊,卻馬上被吸納進去,使光焰愈發燃灼奪目。
與之相對應的,是地面上淺淺一層凍霧在緩慢流動,李珣目光所及,大片地面都已經鋪上一層白霜,與天空中雷火噴射互相映襯,煞是古怪。
這大概是天劫威能的外化吧……
李珣只能這麼猜測。
尤其是這其中還存在著絲絲縷縷穿梭的罡煞之氣,所有的元素都混雜成一鍋粥,雖然氣勢十足,卻很難讓人感覺到威脅,他不免想起之前的推論:對古音來說,局面真的失控了?
念頭未絕,當中那一團光焰便再度膨脹,熾白的光芒掃過,一切陰霾、寒霧竟如沸湯沃雪,紛紛融化,還原為最純粹的天地元氣,以古音所立之處為中心旋轉飛動,轉眼便形成一條連線天地的巨大龍捲,便是數十裡外的李珣兩人也覺得烈風撲面,呼吸困難。
李珣從沒像現在這樣厭惡自己見識淺薄,他不得不再次扭頭,去聽陰散人的看法。
不過,陰散人似乎也有些困惑,只能非常謹慎的表示:「統合元氣,返本歸原,也許這是一種另闢天地的神通。」
「另闢天地?像霧隱軒那樣?」
陰散人正待說明,遠方陡然響起一聲霹靂,震音的源頭來自於光焰的正中央,等到音波傳導過來,那邊已經大生變化。
巨大的龍捲彷彿被重錘轟擊,轟然破碎,可是環繞的天地元氣卻沒有四散溢流,而是自然分流歸股,彷彿虛空中排列著千百道無形的凹槽,引著這一波巨量的元氣流向預定的方位。
從李珣這個角度看過去,古音像是一隻妖毒的蜘蛛,吐出無數絲線,佈滿天地之間,東海上通玄諸宗的修士便是被粘在網上的飛蟲,撲著翅膀奮力掙扎,而其中大部分卻免不了被吞吃的結局。
李珣被自己的想法逗樂,笑容在臉上綻開,卻不免是含著苦中作樂的味道。
古音統馭元氣分流也只是眨眼間的事情,李珣察覺到,分流的元氣在虛空中已經排列完成,形成了一個龐大而複雜的禁紋結構,較之前那初步的演化實不可同日而語。
當然,他更觀之不透。
蜘蛛網繃緊了,而最中央的古音只是輕輕撥動其中的某根絃線,天地間便是嗡聲合振,震盪並非是以音波的形式,而是以某種難以測度的手段瞬間傳導至李珣感應極限之外的虛空。
千里陰霾頃刻散盡,驕陽當空,碧天如洗。
當正午的陽光灑下,李珣目瞪口呆,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神蹟。
這並非是幻覺,也不是古音另闢天地,這裡是真實的東海之濱,也是之前被天劫肆虐的土地。
「走!」
這次是陰散人人低叱出聲,李珣如夢方醒,這才驚覺,在萬里晴空之下,又一波急劇堆積的恐怖能量正在聚集。
烈日周邊正燃起一圈扭動的光環,時而擴張、時而收縮,每一次漲縮,都帶來遠超常理的龐大熱量。
之前數個時辰積蓄下來的水氣,正在高溫下迅速蒸發,視線所及,虛空也在扭曲波盪,素衣白裙的古音更是融進了刺目的日光裡。
李珣甚至已經分不清,頭頂虛空和女修所立之地,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太陽。
這絕不是人力所能及的境界!
周邊溫度迅速升高,可李珣心底卻是寒意流淌,他今生今世也只在當年破劫飛昇的鍾隱身上體會過這般神通威煞。
古音……這女人究竟是什麼東西變的?
胡思亂想中,李珣和陰散人已飛到了數百裡外。
暫時遠離了古音威能的輻射範圍,古音的身形更是再不復見,然而李珣卻可以感覺到,已經滯澀很久的罡煞渾儀之陣又開始順暢運轉,罡煞之氣在晴空下愈發虛緲莫測,比之前更難以捕捉。
諸般雷火、陰獄似乎都在陽光下融解消失,可是渾沌浩大的天劫偉力依然在隆隆執行,與罡煞渾儀之陣也再度勾連起來,彼此融通,慢慢不分彼此,渾然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