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天芷回過味來,他便接續道:「就算上人能利用霧隱軒在東南林海出沒自如,也只能像上回千折關一般無功而返。上人可知,古音身邊如今並非是魔羅喉,而妖鳳雖與其反目,也依然受她節制呢?」
天芷終於心生震盪,訝然看來。
李珣從容不迫,並不急著為天芷解惑,而是徐徐理清脈絡。
「古音一手操持散修盟會,威望卓著,可畢竟時日尚短,近來又有半數執議或死或叛,其間派系林立、人心浮動。古音若在,還能壓制一二,反之,這數十萬之眾,恐將潰不成軍,散修盟會亦將不攻自破,若上人真能行博浪一錐,一舉功成,倒真算是功德無量。」
天芷知他有意主導場面,語氣越發冷淡:「這與我無關。」
「雖非上人本意,事態卻必然如此。」
李珣隨手拂開一條斜生的樹枝,悠悠道:「不瞞上人,我與古音亦有積怨,上人若能功成,將有大利於我。如今上人沉屙已起,修為精進,先天五色神光又是霸道絕倫,若能計劃周詳,一擊中的,我也是樂見其成,只可惜,事情遠沒有上人所想的那麼簡單。」
就李珣的身分地位而言,這話有些託大了,天芷卻不以為怪。她稍稍思索一會兒,終於折下身段,道一聲:「請指教。」
李珣微微一笑,不再故作玄虛:「此事還需從妖鳳、青鸞殺入鬼門湖時說起……」
再描述一遍九幽噬界的過程,也花了不少工夫。等到李珣摘重點講完,天色都有些暗沉下來。
在沒有被不動邪心淆亂心神之時,天芷的養氣功夫相當了得,青鸞、魔羅喉兩大妖魔橫死的訊息,她也能穩穩承接下來,至於玉散人傀儡之事,更是不在話下。
只是,在確認了古音身邊僅有的防護力量之後,她略有些躁動:「雖有妖鳳受其節制,但離心離德之下,機會只比設想的更好,若是有你配合……」
「沒那麼容易。不說古音還有沒有後手,上人恐怕不清楚霧隱軒的禁法佈置及其侷限吧。」
李珣點了幾個關鍵處:「禁法控制範圍雖是遍及東南林海,但對天空高處,卻無能為力;分光鏡可以檢視每個角落,可其對宗師級高手而言,根本遮瞞不過,反而會打草驚蛇;內外天地的連線,雖有無視空間距離的好處,可元氣波動劇烈,想出其不意,難度也非常大……」
其實,將諸多難處一一排列,一點一滴地打消天芷不切實際想法的同時,李珣也在梳理心中的思路。
不可否認,天芷願意做那出頭的釘子,讓他有些心動,之前所說的那些好處,也都沒有半分打折。若能借勢一舉擊殺古音,又不損自身分毫,他又何樂而不為?
嘴上說著,各項疑難也都清晰起來。他忽地指向周邊溼地,問道:「上人覺得,這曲徑通幽,可算在東南林海之內?」
「那是自然。」
李珣點頭道:「那上人可知,霧隱軒出入虛空的法術,在這裡已經失效?」
不等天芷反應過來,他手臂一圈:「不只是這裡,從海邊起,自東向西的森林都不在霧隱軒的控制範圍內。也就是說,若古音停留在此處,上人最大憑依將毫無用處。」
看天芷蹙起秀眉,李珣仍不打算歇口:「上人也許覺得,古音未必會駐留在此。可是昨日那場異動,上人可有感應?」
所謂異動,指的就是青鸞飛昇時那一波影響範圍極廣的震盪,算一下天芷昨日的位置,李珣猜測她應該能有所感應才對。
不出他所料,天芷在深思中,略微點頭。
「那其實是青鸞……」
三言兩語將相關情況說出來,不理天芷上人驚訝的表情,李珣再度施以重錘:「那上人是否知道,就在這曲徑通幽之下,又是什麼所在?」
連續三錘轟下,就算是天芷上人養氣功夫再好,也有些抵不住了,她終於發現,自己的計劃實在是千瘡百孔,不值一駁。
而此時,李珣也想到了另一個關鍵處:「還有,此界有類似想法的,恐怕並非上人一個。通玄諸宗縱然摒棄前嫌,通力合作,都很難與古音的散修盟會正面對抗,更何況肚皮裡各有盤算。就算合作了,且戰而勝之,那損失也絕對不可接受。相較而言,刺殺之道雖上不了檯面,可行性卻要大得多。上人有沒有這方面的訊息?」
天芷緩緩搖頭,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和宗門聯絡了,「天芷上人」這位一派之主,彷彿人間蒸發一般,世間出現的,只有眼前這個詭秘嗜殺的血魔而己。
「這是非常有可能的。那問題就出現了,誰知道大夥的刺殺計劃之間有沒有衝突?若是在這上面,彼此拖了後腿,要指望古音自己笑死,恐怕不太現實吧。」
沒人欣賞他拙劣的笑話。李珣討了個沒趣,也不當回事,自顧自地作出總結。
「以我之見,上人有‘一擊不中,遠遁千里’的能力,卻很難保證一擊必中的效率。無論成功與否,於上人都是無礙的,可古音卻絕不會再給上人第二次機會,而其報復,恐怕也將是前所未有的猛烈。」
最後一句,才是打動天芷的關鍵。
不論如何,不夜城的基業,都是天芷繞不過去的心障。若是因為事機不密而失敗,很難想象不夜城能夠抵擋住古音的怒火。
看著沙洲外蓮花橫生,平靜無波的水面,天芷良久未發一言。
在李珣幾乎認為她已入定的時候,她越發冷澈的聲音才響起來:「你又是何打算?」
「自然是與上人合作……」
「借刀殺人?」
天芷一語中的,李珣也沒有否認。而且,他也沒必要對天芷說,其實,這隻能算是一場動靜較大的試探!
散修盟會之外,恐怕沒有人會像李珣這樣,總能得到一些與古音單獨相處的機會,有很多次,幾乎是舉手便可將古音斃於掌下,最後卻因為這樣那樣的理由,錯失良機。
一次兩次也就罷了,回數多了,李珣便覺得自家的忌憚心理十分嚴重。究其根源,還是因為他探不到古音的底細。
曾經的真一宗師、如今重傷在身的柔弱女子,兩個反差強烈的狀態合在一起,結合對方深不可測的心機,使得謹慎慣了的李珣很難下定決心破釜沉舟。
今日偏有天芷主動送上門來,以其驕傲與決絕,也只有利用這種形勢,才能充作馬前卒使用。機會難得,他又怎能放過?
笑了一笑,他不再糾纏於這些潛隱的心思,只道:「合作與否,由上人一言而決。」
天芷冷冷一笑,並無半分猶豫:「我只在意古音的生死。」
旁邊,水蝶蘭斜倚樹幹,完全不介入兩人的商談,只是見天芷自願充當李珣手裡的刀子,方嗤聲一笑,當然,這小小的不協調,均被二人自覺的忽略過去。
李珣借勢成功,心下大快,也乾脆豪爽一回:「若不嫌冒昧,我請上人到我的霧隱軒一行,那裡清淨無人,元氣充沛,正是修行的好去處。
「我再將欠上人的三千字送上,這幾日便可修行精進,鞏固法體,若能使修為更進一步,上人也就無需借重外物,心口的鎖心寒鐵,便可取下來了。」
天芷不動聲色,只輕輕點頭,顯出她對那三千字並不如何在意。
李珣觀其態度,立知在自家性命與古音性命之間,天芷無疑更看重後者。如此李珣在設計計劃時,受到的限制便小得多──你都不看重自家的性命了,我又何必做好人?
他開始思量,如何才能將這突來的助力,用到刀刃上。
榕樹下陷入沉寂,卻有一層無形的力量緩緩擴張。萬里之外,那個算計別人、也總被別人算計的女人,不知有沒有感應?
這一刻,李珣的思緒,突地便做出一個大的跳動,落到了仍無蹤跡的青吟身上。
古音與青吟,兩個女人,究竟是誰更讓他更忌憚一些,這是個問題。
「喂,人家都要與你合作了,你定下計劃沒有?」
此時此地,能拆他臺子的,也只有水蝶蘭一個,不過,他雖不能說是成竹在胸,卻也有清晰的思路在前。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情報。所謂知己知彼,我們需要肯定古音所在的大概位置、身邊護衞的深淺,這是知彼;還要知道自己究竟能使出多少力氣,這是知己。前者反而好辦,散修盟會人多嘴雜,情報易於掌控,倒是‘知己’之事,需要好好謀算一下。」
「嗯,為什麼?」水蝶蘭是真的好奇了。
「因為,要殺古音的人太多了。」李珣攤手苦笑:「正道九宗、西聯且不說,就是剛才的鯤鵬老兒,難道就不想找回在古音那裡丟的面子?再加上我們這一撥,四方都要殺她,這便是四股力道,我可不覺得這四股力道能往一處使。」
天芷想了想,說道:「‘殺鳳’之鑑不遠,安知通玄諸宗不會再來個‘殺古’之類的行動?」
「欺負孤兒寡母,怎能與刺殺雄主王侯相提並論?」
水蝶蘭的定義很是古怪,卻又相當準確。
李珣嘿嘿一笑,轉向天芷道:「這件事,恐怕還要上人親自出馬。以上人不夜城主的身分,至少正道九宗一方的訊息,不會有錯。至於西聯……」
正想著,天芷已冷聲拒絕:「不可能。」
「嗯?」李珣訝然抬頭,但在看到天芷形貌的剎那,已是恍然。不錯,此事絕無可能!
天芷的魔化已是不可逆的程度,外表雖依然清麗絕豔,但其中血殺戾氣,明眼人一看便知。她可沒有骨絡通心之術傍身,這種兇魔氣息是無論如何都遮掩不住的。
「這可就麻煩了……」
李珣皺眉思忖,忽地有所感應,抬頭一看,便訝然道:「你看我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