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曲徑

幽冥仙途 減肥專家 第2頁,共2頁

具備離魂蕩魄之功的音波,瞬間與李珣體內的魔氣攪在一起。

沒有任何意外,燃血元息轟然反彈。李珣周邊的溫度陡然攀升,高溫燒灼空氣發出的劈剝雜音,彷彿是千百怨靈廝磨扭曲,以秦婉如的修為,也忍不住退後一段距離,以平復體內蠢蠢欲動的元氣。

李珣不緊不慢地轉身,遙遙盯著那妖僧,正要有所動作,心中卻忽有所感。視線往邊上一瞥,他冷笑了起來。

幾乎與笑聲同步,散修群側方,一個低沉悅耳的聲音響起來:「離魂大師,眾執議通過的命令,可不是旁生枝竹!」

這嗓音,李珣是聽過的。辨音識人,再結合對方的生機脈動,他很快就確認,來者正是古音的親信,妙化五侍之首的宮侍。

雖是奴婢身分,可宮侍言辭中,對離魂和尚竟是毫不客氣,與斥責無異。妖僧聽了,偏偏暗吐一口長氣,知道這個臺階,總算有人給鋪下了。

所以,離魂和尚很是唯唯諾諾地應聲,側身向宮侍解釋百鬼如何擊殺了吳姬,又如何暗算了他,任務因此失敗云云。

宮侍對這些均瞭然於心,並不過多發揮,只淡淡說話:「此事乃突生變故,怨不得大師。既然事情已成定局,便撤了吧。」

這正是和尚求之不得的。當然,某些姿態還是要做。帶著幾分不甘,惡狠狠投來個眼神,繼而破衲一卷,當先離去。

只是,無論怎麼做作,都擺脫不了灰溜溜的味道。

「有心機卻無忍性,怪不得他在十執議中沾不上半點兒發言權,古音將他吸納進來,除了修為之外,更看重他這性子吧。」

李珣正琢磨其中的微妙處,卻見宮侍並未離去,反而向這邊飄過來。最終停在數丈外。遙施一禮:「百鬼先生,婢子代我家宗主向您賠個不是。」

宮侍衣飾華美,儀態端莊,話卻謙卑得過分。李珣難得有些心中打鼓,臉上當然不顯出來。只笑道:「古宗主太客氣了……」

「宗主說,先生入主霧隱軒,那東南林海便可算是先生的產業,敝盟不告而入,確是失禮。只是情勢逼人,不得不在此了結一些事情,還要請先生見諒。」

「且敝盟成員良莠不齊,縱然盡力約束,恐怕也有所疏漏,若是他日不小心冒犯了先生,還請先生高抬貴手,只略施薄懲,教訓一下便是。」

李珣聽得笑起來:「古宗主把本人捧得太高了些。這樣,宮夫人且轉告古宗主,我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比不過古宗主的大氣,但求守園護宅而已。其餘事項,不需在我這兒備案,真到了變故臨頭時,恩對恩、怨對怨,弄個分明便是!」

言罷,他一拂袖,就是不願再談的表示了。

宮侍神色安定,也不糾纏,再施一禮,很乾脆地告辭。

李珣看著她的背影,明白自己拒絕了古音又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示好和招攬的誠意──如果,這真算是誠意的話。

秦婉如在旁驚歎一聲:「古音對師弟很是看重呢。」

「古音的看重,不要也罷。」李珣感覺到秦婉如言語中微妙的情緒,也多說一句,以安其心,「與她站在一起,最後總沒好下場的。」

秦婉如聞言為之一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直接向李珣告辭:「散修盟會南下,宗門正是多事之秋,我不能長時間在外,今日得承師弟的情分,當圖後報。」

「言重了。」李珣並沒有虛偽地客氣兩句,略一欠身,算是送客。

秦婉如再一回禮,便攜林中的手下向南飛去。感覺上行色匆匆,日程確實緊張得很。

李珣看著她的身形去遠,忽地一聲長嘆。

「嘖,和老情人依依不捨呢?」水蝶蘭突然的發聲,卻沒嚇到李珣。

他早知道水蝶蘭跟了過來,在高空看熱鬧,此時只是撇了撇嘴,道了聲:「哪裡。」

驚訝的人反倒是水蝶蘭。正奇怪間,又聽到李珣的低語:「我不在霧隱軒這段時間,秦婉如有沒有向陰重華飛劍傳訊之類的?」

「怎麼,有問題?」水蝶蘭明知故問。

李珣嗯了一聲,卻沒有正面響應。

水蝶蘭想了想,搖頭道:「沒有看到,不過,大部分時間我都在閉關療傷,便是她們之間有聯絡,我也不知道。再說,這種事情,你直接問陰重華便好了吧,她還能瞞著你不成?」

「一會兒我問問……」李珣嘴上說著,招呼水蝶蘭登上雲彩,再度向東面飛去。感覺著飛出數百裡外,他伸出左臂,在水蝶蘭疑惑的眼神下,晃了晃緊握的拳頭:「你有沒有拷問修士元神的法子?」

「怎麼?」

李珣微笑著攤開手,掌心處一團輕紗似的紅芒慢慢滾動,而其中央則有一層極淡的霧氣,不停地組合變換形狀,一時半會兒,也辨不清究竟是什麼東西。

不過,水蝶蘭只是稍怔,便明白過來:「這是那個吳姬的……」

李珣無奈地道:「擊殺她之前,我以攫靈法鎖住了她的元神,不過這種手段我也是第一次用,沒有把握好,用力重了些。」

「你也知道下手重了?」水蝶蘭同樣以無奈回應。

「要是你能禁錮元嬰,甚至是剝離一個較完整的元神,我有成百上千種法子讓她把知道的東西全給吐出來。可現在這半死不活、風吹就散的樣子,怎麼也要一些鎮魂安神的法寶來配合吧?」

說著,她又不滿道:「人心莫測,私心雜念誰都有,要是都像你這樣,眼裡容不進半點兒沙子,還有別人的活路沒?」

李珣知道她也只是嘴上說說。便笑著搖頭:「有備無患而已。」

他將那元神殘片收回來,心裡則在回憶霧隱軒中有沒有水蝶蘭所說的法寶。其實他也不怎麼著急,反正陰散人被他控制在手中,就算秦婉如發現了又怎樣?

對他而言,狐假虎威的日子,早已過去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再無事端,李珣和水蝶蘭一路急趕,終於在第二天正午時分到達目的地。

這裡距東海之濱不遠,偶爾一陣強風,鼻尖就能嗅到淡淡的海腥味兒。

李珣略估計一下此地到海邊的距離,奇道:「曲徑通幽也不大啊。」

「能大到哪裡去?」水蝶蘭的心情很好,免費送他一個白眼,「方圓千里也不小了,青老喜靜不喜動,而且,地方要是再大些,他哪照顧得過來?」

照顧?李珣腦子裡馬上浮現出一個慈悲為懷的老花農形象。

不能怪他胡思亂想,畢竟青帝遺老的事蹟離他太過遙遠,以至於沒有任何資訊可供參考。

唯一的相關概念,就是這個即將見到的大妖魔,是此界資歷最老、修行時間最長的前輩,通玄諸宗的開派祖師在他面前,也是不足道的小毛頭。

水蝶蘭才不管他想什麼,指揮他落下雲頭,停在一個地勢偏低的山坳裡。

接近地面,李珣才發覺,這裡的樹木相當巨型,粗可十圍的大樹在這裡隨處可見,林木高可參天,深綠的樹冠連線成片,幾乎完全遮擋了天光,酷暑的威力登時被砍掉大半。

水蝶蘭微微一笑,也不說話,自去抱起青鸞,領著李珣在巨木間穿行。

初時的疑惑過後,李珣稍一靜心,便感覺到水蝶蘭周身氣機變動頻繁,差不多是一瞬百變。就這麼走出一里多路,水蝶蘭至少變化了近萬次,讓李珣眼花繚亂之餘,也越發地胡塗,這算是幻術基礎表演麼?

終於,水蝶蘭停了下來,就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樹之前,閉目調息。

李珣不知道她打算做什麼,不過,就算她下一刻直接穿進大樹的主幹,並說這裡就是入口,李珣也不會吃驚了。

調息的時間有點兒長,李珣閒來無事,便開始打量眼前的巨木。

這株榕樹真不知道生長了多少歲月,正所謂獨木成林,龐大的樹冠及各個方位或橫生或垂地的枝幹,幾乎籠罩了近畝方圓,其間枝葉錯雜,意態橫生,當得上壯觀二字。

最難得的是,在叢生的枝幹和垂地根莖包圍下,粗大的榕樹主幹依舊渾然一體,顯得分外厚重。不像大多數古木那樣,主幹已經空心或分叉。

正估計此樹的年歲,水蝶蘭那邊的變化,還是讓李珣瞪大了眼。

就在他眼前,一根柔枝從樹冠上緩緩垂下,上面還點綴著三五片新葉,綠瑩瑩的十分耐看。水蝶蘭騰出一隻手輕輕拈在樹梢處,回眸看來,眼角唇邊,分明就是狡黠的笑容。

下一刻,天旋地轉。

李珣想了一萬種進入曲徑通幽的方式,卻沒想到竟然如此粗暴。以他近乎不死不滅的魔軀法體,竟然也在這天地旋動的感覺中暈眩起來。

當然,天地並非真的在打轉,而是充斥天地間的巨量元氣,在那瞬間陰陽倒顛,相對平衡的狀態被一舉打破,由此產生了強烈的漩流,且與他體內真息衝突、共鳴,最終反應到肉身感覺之上。

暈眩其實就是一眨眼的事,李珣很快就恢復正常。

他第一時間抬眼去看,卻被突然放亮的天光映得微眯眼睛。等他再把眼睜開,眼前的景象讓他忍不住深吸口氣,沁入心肺的,是輕淡的水氣,揉和著若有若無的青草微香。

周邊遮雲蔽日的巨木群落不見了大半,眼前還是那株老榕樹,枝葉垂根的位置都沒有任何變化。然而李珣感覺得出來,它已經明顯不同了。

代替巨木群落的,是一片不算寬廣的水域。

碧綠的湖水環繞周邊,將老榕樹所在之地,圍成一個小小沙洲。老榕樹巨大的樹冠邊緣已經生在水上,旁邊卻有片片浮蓮荷葉,從沙洲一直延伸到對岸。

對面岸上,仍是一片林子。依稀可以看到更遠處鋪開的草甸,還有偶爾點綴的片片水光,幾隻水鳥飛起來,在半空中繞行一圈,遠遠飛走了。

這裡是一片溼地,也就是此界傳聞中的曲徑通幽。

也許有些名不副實,可相較於曲曲折折的小家子氣,李珣倒更喜歡眼前生機勃勃的景色。

「怎麼樣?」水蝶蘭仍在樹下,笑吟吟地說話,「這是青老以自成天地外化而成的空間,比不得霧隱軒,你可莫要嫌小。」

「哪裡的話,真是好地方!」李珣真心實意地讚歎一聲。同樣是自成天地的神通,霧隱軒靠的是禁法,而青帝遺老則完全憑藉自己的修為。

只這一手,恐怕便不比鍾隱差到哪裡去。

而水蝶蘭之前那一串舉動,應該就是以特殊的方式與青帝遺老聯絡。這個獨立的空間只能從內部開啟,若主人不願意,便是天皇老子也進不來,怪不得此界只傳曲徑通幽之名,卻連大概的方位都找不到……

咦?照水蝶蘭這麼說,曲徑通幽豈不是青帝遺老一人的私產?這個可與其餘幾大絕地的情況截然不同。

心中轉著這些念頭,他又奇進:「怎麼不見青老?」

水蝶蘭聞言一笑,驀地揚聲叫道:「青老,那小子和你打招呼呢!」

叫聲未落,平地風起,吹動眼前這棵榕樹枝條,嘩嘩作響。

李珣先是驚訝,但很快就醒悟過來。

那風過枝葉的微響,輕重有節,若過濾掉裡面沙沙的雜音,起落中不正是一句最平常的問候嗎?

「貴客臨門,可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