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這窮山惡水,能引來兩位宗主大駕,實在榮幸之至,剛才百鬼遭遇勁敵,亂戰之中,若有什麼照顧不到的,還請諸位見諒。」他一副理所應當的地主口吻,堂皇大氣,若非在場眾人都知道他的底細,說不定真能被他唬過去。
旁人也就罷了,洛玉姬已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聞言便冷哼一聲:「倒似是這兒真成了你家的產業……」話未說完,半空中便有一女子清音降下:「洛小姐一語中的,百鬼師弟是我宗長老閻夫人的得意弟子,而這西南叢林,又無不是我宗所有,他那般說法,並沒有什麼差錯。」說話音,天空中人影頻落,十多名幽魂噬影宗弟子已落在李珣身後。
當頭一位女修,面目清秀溫婉,身姿婀娜,偏偏秀髮微灰,有如中年婦人,洛玉姬立時便認出,這是在通玄界頗有名氣的「雲巫」閻如。
畢竟是可繼承閻夫人衣缽的得意弟子,面對兩大正道宗主,閻如依然從容淡定,上前與百鬼並立,先行了一禮,方道:「兩位宗主駕臨敝宗地界,晚輩等未能遠迎,還請恕罪。」先前百鬼招呼,洛歧昌二人還能仗著身分,不予搭理,然而此時閻如以宗門名義見禮,二人便不能不有所表示。
當下便由大衍先生頷首道:「我與東皇僅是過路,在此稍作休息,不必勞煩貴宗迎候。」雙方正邪有別,本就不會客套太多,閻如盡了禮數,也就不再上心。
她道了聲「請諸位自便」,便轉臉笑道:「百鬼師弟,這次在北齊山上力戰青鸞,揚我宗門聲威,宗主和師尊聽了,都十分欣慰,據說此次祭祖大典上,師弟便要成為我宗最年輕的長老,在此預先祝賀了。」此話一齣,李珣還不怎地,旁邊的大衍先生等人卻都頗為驚訝,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該露出怎樣一副表情。
閻如不管這些,續道:「師尊聽說你回來,命我等在此迎候,祭祖大典在即,師弟不必轉道騰化谷,直接前往鬼門湖便是。」
「謹遵夫人旨令。」李珣微微一笑,目光又移向旁觀諸人,很和氣地點點頭,轉身便要離開。
「百鬼,別急著走,本座有話問你。」一言即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洛歧昌身上,他卻頭也不抬,只拿著根樹枝撥火,倨傲得很。
李珣聞聲止步,轉過臉去,似乎並不在乎對方生硬的語氣和態度,依然笑吟吟地說話:「不知東皇有何指教?」洛歧昌這才拋下樹枝,目光揚起,與李珣眼神一對,各自錯開,似乎並無針鋒相對的意思。
不過他口中依然平淡冷硬:「水鏡大會期間,我那不成氣的女兒為人所傷,傷她的功法,正是燃血元息……」周圍的空氣明顯一窒,雙方的人馬都緊張起來,聽洛歧昌這麼講,難道這就要打起來?
幾個心思靈動的,都去看洛玉姬,只見這女修面色蒼白,似是精元有虧,一副大病初癒地樣子,倒也不像是洛歧昌故意找碴。
李珣眉頭一皺,想到的卻是當日自己目睹天芷擊殺徐亢的一幕,洛玉姬正是當事人之一,天芷應是手下留情了,否則這妮子哪還留得命在。
心中稍一思量,他不痛不癢地回應道:「令嬡受襲一事,我也聽說過,只是與本人無關……」
「本來就沒說是你,你急什麼!」也許是有父親壓陣,洛玉姬氣勢復甦,頗有些張牙舞爪的味道,不過,她這句話倒讓很多人迷惑不已。
洛歧昌才不管旁人怎麼想,只是冷冷道:「本座沒說是你,只是你身為當代血魔,對《血神子》的傳承應該相當瞭解。本座只想知道,當日擊傷玉姬的兇手,你可知曉,或者,有什麼線索?」
「對不住,我不清楚。」李珣的回答痛快無比。
洛歧昌眸光漸冷,似是發怒的前兆,可出乎眾人意料,與百鬼僵持了數息,他又垂下眼皮,淡然道:「如此便罷了。」這就完了?洛歧昌這手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把所有人都耍得哭笑不得。
李珣微微撇嘴,再一點頭,轉身便走,哪知洛歧昌就卡在這時發聲:「你身上的仇怨,自有苦主……我且替天垣老兒留你一命,若星璣劍宗奈何你不得,我再取你性命不遲。」沒人覺得洛歧昌此言有何虛妄之處,雖然也沒人認為,要殺百鬼真如他所說的那般探囊取物。
只是,若沒有這點霸氣,洛歧昌何來「東皇」之名!
李珣沒有回頭,只發出幾聲低低冷笑,以作回應。笑音未絕,他已飛騰半空。
在他身後,幽魂噬影宗的人馬也沖天飛起,轉眼不見了蹤影。
「東皇和此人竟還有這般糾葛。」大衍先生收回遠望的目光,又在洛玉姬面上一掃,點頭道:「令嬡血氣虧損,猶未複原,確是被‘燃血元息’所傷的跡象,只是,東皇如何肯定,這並非百鬼所為?」洛歧昌微笑道:「小女與那百鬼道人結有宿怨,相對來說,還比較熟悉。她肯定傷她那人,絕非百鬼道人,對小女的眼力,本座還是有信心的。」聞言,大衍先生沉吟不語,倒是蘇曜插言道:「是了,當日我聽釋無涯宗主說過,水鏡之會上出現了兩個‘血魔’,修為有高低之別,只是修為低的,在‘血影妖身’上的造詣反而更為精純。
「前幾日水鏡宗將百鬼與青鸞的交手影像傳檄天下,我也看過,此子‘血影妖身’應用之妙幾入化境,精純無比,如此看來,傷到令嬡的,當是修為高的那個。」洛歧昌微微點頭,表示認可。
火堆這邊,梅潔壓低聲音,詢問道:「洛小姐,你是怎麼分辨出,傷你的‘血魔’並不是百鬼的?」因洛歧昌的輩分擺在那裡,若認真起來,梅潔還要稱洛玉姬為「師叔」,為免尷尬,梅潔只好換用個模糊的稱謂。
洛玉姬對此心知肚明,只展顏笑道:「嗯,其實很好分辨的,雖只是一照面的功夫,但感覺就是不一樣。
「詳細來說,身材上,百鬼是瘦高個,襲擊我的人則要矮一些;眼睛也不同,那人眼眶稍長,比百鬼要好看,還有更重要的是,百鬼為人謹慎,身上從沒有什麼特殊的氣味,而那人血腥氣雖重,卻用了香料,且品流極高……」梅潔輕輕讚了一聲:「這麼短的時間裡,難得洛小姐還能找出這麼多差別來。」她奉承這一句,便讓洛玉姬大生好感,強壓著得意的感覺,謙虛了兩句:「也沒什麼啦,主要是我和百鬼那廝結了仇,而襲擊我的人留下的印象又太深刻。不過,我有種感覺,襲擊我的人是位女修的可能性更大些!」
「女修?」隔著顧顰兒,蘇曜若有所悟:「玉姬侄女所說,也不是沒有道理。」那邊,洛歧昌仍是微笑道:「小孩子純憑記憶復現出來的細節,難免有所差錯。
「就算她說得不錯,可是,那人修習《血神子》,明顯是半路出家,其本來修為必定驚世駭俗,此界女修有此修為者,不過三兩人而已,本座可找不到配得上的人物。」蘇曜聞言,倒真的屈指去算,嘴裡喃喃兩句,忽地皺眉道:「怎麼沒有?這兩三人裡,天芷上人固然不可能,可那陰散人同樣修為絕頂……「哦,對了,別人不知,東皇怎會不知,陰散人近日重出江湖,不是還和貴宗衝突了一場嗎?當時,好像就是和那個百鬼攪在一起吧。」聽到「陰散人」這名字,洛歧昌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殺機,笑容也浸透冰寒:「若是陰重華真不顧臉面,去修習血散人都不用的垃圾,我要斬她於劍下,倒是容易許多。
「只可惜,據與她交手的居士所言,陰重華潛隱這幾十年,應該已經將《陰符經》修至大成,絕無可能再兼修旁門,所以絕不是她!」大衍先生眉頭微蹙道:「百鬼此人,交遊竟如此廣闊?水鏡宗傳檄之上便說,他與‘逆水勾’水蝶蘭交情頗深,若再算上陰散人、甚至幽魂噬影宗的背景……能和陰散人攀上交情,還能保下命來的,絕對是了不得的人物。」蘇曜嘖嘖連聲,忽又想起什麼,轉臉問顧顰兒:「對了,顰兒曾在東南林海與百鬼照過面,你覺得此人如何?」顧顰兒正精神恍惚的時候,又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遲疑了好久,也沒說出話來。
最後,還是另一邊的洛玉姬幫她解圍:「顧師妹才和百鬼見過一面,那廝又極懂得隱忍,哪能說得明白?我和他已經打了幾十年的交道,還覺得霧裡看花呢。」蘇曜哈哈一笑,不再管這邊,顧顰兒喘了這口氣,再看洛玉姬,難得地露出笑容。
洛玉姬則是衝她眨了眨眼,兩人已停滯了數十載的友情,似乎又緩緩流動起來。
相對於大衍先生的凝重,洛歧昌明顯輕鬆得多,他笑道:「大衍兄,你看百鬼回去,冥火老兒會如何待他?」大衍先生沉吟道:「宗門內鬥之時,能拉攏自然最好,只是百鬼傾向明顯,若刻意優待,反而會即刻引發矛盾,碧水君不會坐以待斃,這樣,情形反而會更糟……」想到這裡,他忽地啞然失笑:「我們又何必自尋煩惱,此事自有人去操心,是好是壞,就看幽魂噬影宗的造化了。」
「大衍兄所言甚是。嗯,既然熱鬧完了,我也就此告辭。」洛歧昌行事幹脆利落,當下便站起身來,微笑道:「大衍兄,雖說你為惕兄轉生之事,勞心勞力,可南北兩邊,你也不能袖手不管。
「尤其是北邊,近來傳言妖鳳、青鸞和古音撕破了臉,散修盟會那裡,情況莫測啊。」
「三人成虎,區區傳言,亦不足信。不過,南北相距雖遠,實則一體兩面,只要南方局面控制住,北邊便不足慮,反之亦然。」大衍先生續道:「尋到塑靈池後,我將應厲宗主之邀,前往鎮魂海,東皇應亦如是。」洛歧昌點頭承認:「賤內已領著宗門精銳先一步前往,本座隨後也會趕去。正道九宗,除你我之外,尚有法華宗、虛緲宗同往,五宗合力,穩定局面,還是綽綽有餘。」聽他如此自信,大衍先生微蹙眉頭,想提醒兩句,最終還是放棄,只是起身行禮送別。
洛歧昌哈哈一笑,攜了洛玉姬的手,在其匆忙的道別聲中,飄然而去。
等二人身形遠去,大衍先生搖頭道:「誠為多事之秋。此地不可久留,我們也動身吧。」眾修士紛紛應聲,起身打滅了火堆,稍一整理,便都沖天飛起,朝著叢林深處去了。
正當梅潔飛起的同時,無意間回望,隨又奇道:「顰兒,你往哪兒看?」
「嗯,沒什麼。」低語聲中,顧顰兒馭劍飛動,衝開這片流溢著某人氣息的虛空,遠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