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罷了,偏偏那位長輩已不在人世,每每睹物思人,如有寄託,難以割捨。我這裡突發奇想,這寶物理應價值幾何?箕閣主堪稱此界最頂尖兒的鑑賞大師,正是本色當行,若為此寶標價,該用何物抵換之啊?」
此話一齣,箕胖子肥臉僵住,還好他反應極快,很快又在臉上擠出笑來,正要說話,耳邊忽灌入一聲讚歎。
「說得好!」
平空響了一聲掌心雷,繼而長笑聲起,一個人影視虛空如平地,一步走來,便跨越半里許的距離,到二人身邊。口中則言道:「至寶有價,情誼無價。靈竹此言,深得我心。」
過路的修士發出微微的騷動,十之七八都停下身來,駐足觀看。
李珣和箕胖子同時扭頭。見到來人面目硬朗,冬日依然一身薄薄青衫,遮掩不住磊磊的肌肉輪廓。渾身上下輻射出來的力量,純粹到令人無法直視,正是鎮魂宗宗主,厲斗量。
李珣叫了聲「厲宗主」,旁邊箕胖子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卻也呵呵一笑,舉手招呼:「原來是厲兄,近日各方奔走,難為你了。」
胖子肥臉上表情之真摯,令李珣也自愧不如。只是厲斗量顯然也非常清楚他的德性,滿布鐵青鬍碴子的嘴角挑起來,不鹹不淡地回應道:「哪裡,同是四處奔波,我只是動動嘴皮子,還比不上箕閣主的辛苦。」
厲斗量嘴上說得輕鬆,可李珣卻看出來,他眉宇間陰鬱之色,比當日在星河之外,還要來得濃重,想必是串聯各宗會盟,效果不佳所致。
箕胖子想到的則是另一層意思。以他的性情,打靈竹這晚輩的主意,並沒什麼「以大欺小」的困擾,可這也要分場合。
如今厲斗量橫插一手,擺明要替靈竹出頭,再糾纏下去,未免得不償失。他心中很快便有了決斷,笑道了句「厲兄過謙」的話,轉臉對李珣道:「靈竹道友的寶貝,若是在旁人手裡,俺怎麼也有個七件八件可換,但牽扯到人心,價值便難以估量。
「厲宗主說得好啊,情誼無價,若是能換得來,又哪還稱得上情誼呢?
好,好得很!」
他咧嘴一笑,竟就那麼拍了拍李珣肩膀,擺擺袖子,頭也不回的去了。
李珣冷眼看著他背影遠去,心中估算著,是不是瞅個機會,將這胖子幹掉完事兒,免得被他日夜惦記,睡不安穩。
一旁厲斗量卻點頭道:「箕不錯為人無甚可稱道之處,但卻不是睚眥必報的性子,該放手時就放手,僅就生意人而言,還算合格。」
李珣知道他是在點醒自己,忙回過神來,一躬到地:「多謝厲宗主為我解圍,否則被這胖子纏上,還不知如何收場。」
厲斗量性子直爽,胸懷氣魄均是一等一的豪邁。見李珣施禮,也不刻意推辭,道一聲「罷了」,旋又笑道:「我也只是推了一把,若非你先前用言語將他擠兌住,以他纏人的性子,哪能輕易罷手。
「嘿,可惜我沒你這份好口才,東奔西走數月,卻沒有半分用處!」
言罷,眉宇間憂色更深。李珣心裡和明鏡似的,這時候卻只能裝糊塗,垂手斂目,閉嘴不言。
厲斗量見他的神情,知道自己也是急得狠了,抓著個小朋友也來訴苦。自嘲一笑,衝李珣揮了揮手:「這兩日北齊山周圍不太平,你還是快快回去吧。對了,若你那閃靈兒師叔有閒,請她去水鏡洞天一趟……嘿,儘儘心力吧。」
李珣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臉上也恭恭敬敬應了,向厲斗量再行禮之後,轉身離開。路上再沒有什麼麻煩上門,他順利回到宗門駐地,但在找明璣回覆時,卻聽到這麼一個訊息。
「出去了?什麼時候?」
將注意力從對小嬰寧安危的猜測上移開,靈吉撓撓頭皮,回想道:「你走後不久吧,說是去找老朋友,怎麼了?」
「老朋友?算了,也沒什麼大事。」
李珣不以為意,又去找明惑,請他代明璣去了。把事情都辦好之後,李珣突然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才好。
回到師兄弟身邊,看他們如咬牙切齒地詛咒拐走嬰寧的「魔頭」、再隨聲附和嗎?李珣覺得自己已經沒了那份做秀的耐心。
所以,他遠遠地避開了正在討論的師兄弟們,在寬敞的精舍院落中轉了幾圈,看著天光一點點地消減下去,他覺得,自己的心境也隨之灰黯無光。唯一有區別的是,第二天清晨,天光還會亮起,而他則將再沒有機會了。
靠在周邊的院牆上,聽著前方傳來隱隱的話音,激奮、高昂、衝動,李珣嘗試著傾聽,然而僅僅數息,他便過耳不聞。因為那是在靈魂層面的疏離,他和那些師兄弟們已經找不到情感上的契合點,只能冷冷旁觀。
在這一刻,他感覺到無比的孤獨。
孤獨的感覺一發而不可收拾,有如湧漲的潮水,在沙沙的拍岸聲中,漫過靈臺,又奔流而下,沖刷著肌體的每個角落。潮水寒冽,幽無迷幻中,似乎要把他的靈魂凍僵、凝固!
他本能地拒絕這種變化,可是突來的情感潮水無可抵禦,他僅有的一線靈明,也在冰冷深寂中沉浮掙扎,直至沒頂。
他呻|吟一聲,貼著牆,軟軟地倒了下去。凹凸不平的牆面和他背心磨擦,細碎的痛感一直延伸到後腦處,眼見就要坐倒在地,一塊特別突出的石塊將他的後腦狠撞了一記。
他怔了怔,身子本能地上挺,也就在肢體的無意識緊繃下,心中似乎「卡嗦」一聲響,心竅外面嚴密的封鎖就此崩開了一道縫隙。
滾燙的血漿像是噴發的火山,再沒有障礙能夠阻擋。鎖控著「不動邪心」的封禁一條條崩潰,驚人的熱量以心竅為中心,膨脹開來,剎那間將冰冷的血液蒸至沸騰!
「唔!」
李珣猛地咬破了嘴唇,將喉嚨裡翻騰的咆哮聲硬壓了回去。他伸出手,扶著院牆,勉力撐起身子,在原地僵了一下,忽然後翻,躍過僅有丈許的外牆,落在精舍之外,踉踉蹌蹌地跑開。
他沒有御劍騰空,只是憑藉兩條腿,高一腳淺一腳地前進。雖然黑夜已經降臨,漆黑的夜色卻沒有給李珣造成任何困擾,不管是嶙峋的怪石還是橫出的樹枝,包括地上爬動的小蟲,都被他收入眼中。
然而,這些東西,無一例外地被蒙上一層淡淡的血影,隨著身體的移動,視界中所有的一切,像是被血流沖刷,扭曲變化,妖異之至。
不知走了多遠,眼前景物的扭曲程度更加嚴重,李珣只覺得連整個天地都在晃動、崩解,從中流淌出來的,便是那永無休止的血紅色浪潮。
他的肢體不住地顫抖,因為在皮肉包裹之下,洶湧澎湃的血流已經燃燒得快要炸開了!
依靠最後一點靈明,他驅動體內的「同心結」,發出資訊,再抖抖索索地拿出「無顏甲」,覆在臉上,將外袍反穿,做完這些的時候,他全身骨節都在咯咯作響,體內縱有可毀天滅地的偉力,他卻再也控制不住半分!
腳下一軟,他摔倒在地上,好像壓折了一棵小樹,卻感覺不到一點兒疼痛。恍惚中,在心底深處,有一頭兇獸縱聲長嗥。嗥叫聲透過胸腔,震動聲帶,讓他再也忍耐不住,喉嚨裡發出呼嚕嚕的怪響,與嗥叫聲共鳴。
火流終於席捲了他全身的每一個角落,然後轟然爆開,無可抵禦的偉力瞬間拔升了無數個層次,催毀所有、吞噬一切。
在此刻,甚至連記憶也被燃燒殆盡,李珣只感覺到那沒有上限的火熱,他的靈魂被這熱量充斥著,融化、變形、純粹!
不知過了多久,依稀間,遠處有人聲傳過來,打破了那「純粹」的狀態。李珣睜開眼睛,眼前的血影異象依然沒有好轉,但那些被血流沖刷扭曲影像卻以一種玄妙方式,為他「講述」這世界背後的某點奧義。
本能地,李珣更在意來人蓬勃運轉的生機脈動,約是三五個的樣子。
不必目見,李珣便能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在心中將其勾描出來。那脈動就好像是數團燃燒的火苗,被他攏在掌心,只需輕輕一合……「嗡」的一聲顫鳴,李珣周圍的林木倏然間在無聲無息中崩解潰散,撒出漫天碎末草灰。更遠一些,齊齊響起數聲悶哼,還夾雜著咯血的怪音,稍過了半息,便有人大聲叫道:「何方朋友,我們無怨無仇……」
剩下的話,李珣再沒有聽下去。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低頭打量自己的雙手:「原來殺人和殺魚還是不一樣的,至少,要再加上幾分力!」
那邊幾名修士終於發現了他,與之同時,李珣也轉過臉來,想打量一下對方。然而,在「血流沖刷」下,他只能看到幾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惟有他們身上輻射出的生機脈動,才能清晰地對映在他心中,散發著莫以名之的誘惑。
對面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無比:「魔頭……」
在他們恐懼的顫音裡,李珣忽覺得體內的熱量又拔升了一個層次。他低吼一聲,向前踏出,充斥全身的火流似乎找到了發洩的出口,轟然聲中,透體迸發!
然後……世界就清淨了。
不止是清淨。積壓在體內的燥熱被髮洩出去,李珣便感覺到了一陣久違的清涼。與之同時,他支離破碎的記憶漸漸歸位、組合,形成連續不斷的影像,從他心頭流過。
他不自覺地閉上眼,慢慢體味著回溯的記憶,而等他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鬼地方時,他又睜開眼,扭曲的視界明顯改善,暗紅的血影也淡去許多。只是,在他眼前,更具有刺|激性的情景,正慢慢鋪開。
一地殘肢斷臂,鮮血飛濺,沾染上幾張扭曲的喪失生機的面孔。
深深地吸了口帶著濃重血腥味兒的空氣,李珣心中出奇的平靜。他只是抬起雙手,看著上面仍在滴落的鮮血──這個時候,他忽然就明白了昨日另一位同仁的心情。
便在此刻,越發敏銳的感應,發現了某個頗為熟悉的生機脈動。
李珣沒有抬頭,心中卻以特殊的方式,將此脈動的源頭,還原成為記憶中的影像。
「看」到那張肥臉,李珣啞然失笑,稍後,他側後方叢林深處,炸出一道塵煙,至少兩株粗可合抱的大樹從中崩裂兩段,一個胖胖的身形被炸了出來,有些狼狽地站在李珣數丈之外。
「呃,我只是路過,這位……咦,三師弟?是你嗎?」
哦,差點兒忘記了這個稱呼。李珣聞言,甩去手指尖最後一滴血珠,轉過身來。現在他心情還不錯,至少比中午要好上許多。因此,在看到箕胖子那揉合諸多奇妙表情的肥臉時,他露齒一笑。
「原來是二師兄,你來得正好!」
「啊?」
看箕胖子臉上露出貨真價實的驚訝,李珣心中突然冒起止不住的滑稽感覺,所以,他為之放聲大笑,肆無忌憚的笑聲驚起無數夜鳥走獸,再擴散向更遠的虛空。
箕不錯肥臉皺起,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師弟呀,你沒事兒吧?」
回答他的是一記重重的拍掌聲,李珣收了笑,神色卻越發和藹可親:「多謝二師兄關心。只是恰逢其事,不如,你把身上值錢的玩意兒都搗出來吧,今天我要……」
直視著胖子溜圓的瞳孔,李珣咧嘴一笑,牙齒在黑暗中閃動寒光──「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