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正閉目養神的明松睜開眼,低斥一聲:「五師弟,你說話好沒道理!這次星河之行,宗門並無一個三代弟子參與,你為何專挑珣兒的毛病!」
明德本就負氣之言,又被明松斥責,當下便氣焰全消,但嘴裡仍嘟噥了一句:「我也沒挑他毛病,可誰讓宗門就他一個在禁法上管用的?」
身為同門,誰不知道明德那德性,聽他這蠻不講理的言語,周圍幾個師兄弟都笑了起來,就連明松也繃不住臉,但最後,仍是以嘆息作結。
「這事情本就不是武力所能解決。我們在周邊漂了多日,不也就是為宗門爭爭臉面?這關鍵還在厲宗主的調解上,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誤月後水鏡大會的要旨,才是最重要的。只希望星河那邊不要再生變故……」
話未說完,他們便齊生感應,天外一道劍光飛射而來,直落入雲臺輦輿之中,看劍光,這應該是清溟放回的訊息。
幾人同時站起,向輦輿方向眺望。不一會兒,雲臺上人影閃動,在其上主持禁法的清虛飛身而下,面上沉沉如水。
「明璣沒事了,天垣翁終於還是賣了厲宗主的面子,同意放歸。」
「耶?好事啊!」
明德擊掌叫好,卻吃了所有人一瞪。清虛沒有什麼表示,只是接著道:「星河大變,畢宿、允星身死,天垣翁決意退出水鏡會盟。」
眾人齊齊一驚,無論是畢宿還是允星,在此界都是鼎鼎大名的高手,比之連霞七劍毫不遜色,這樣的高手,怎麼說死便死?
清虛看著眾人的表情,低嘆一口氣,依循著飛劍上的資訊,將星河中事大略講了一遍。在場的沒有人是傻子,就是直性子的明德,也能品出其中詭異的事態來。
他撓頭道:「血影妖身……便是當年的血散人,也沒有煉成這種邪魔玩意兒啊!四師姐什麼時候得罪了這樣的魔頭?」
「得不得罪還在兩可之間,這行徑簡直是多此一舉,除了擾得星河大亂,還有什麼用處?」
明松也是極為不解:「要說這是北盟的挑撥之計,還有些道理。可是古音為當世智者,這樣拙劣的手筆,也不像是她的風格。」
當然沒有人會想到,這只是某人一時的頭腦發熱。包括清虛在內,所有人都開始頭疼這意外給水鏡盟會帶來的後果。
天垣翁是好面子的人,因為這等重挫而不願到水鏡大會上丟人現眼,眾人都能理解。
然而,星河乃是限制散修盟會生存空間的最重要棋子之一,沒有星河的配合,整個東方,尤其是明心劍宗,便會直接暴露在散修盟會的攻擊範圍內,沒有星河那般的絕妙禁法,明心劍宗的抗打擊能力,實在擺不上臺面。
不可不說,這也許便是天垣翁私下的考慮之一!
明松等人,或早或晚都想到了此節,一時間都沉默下去,氣氛壓抑得很。看到這情形,清虛嘆了口氣,又道:「另外,明璣在三位宗主面前,當場立下重誓,殺害畢宿、允星的兇手不死,她永不得成道!」
此言一齣,明松等人均是臉上變色。
這誓言對旁人也就罷了,但對明璣這幾乎可以確定終將霞舉飛昇的修士而言,實是決絕過甚!
然而,大家也都明白,這種毒誓,絕不會由旁人逼迫,只能是明璣自己決定。而她之所以立此毒誓,恐怕也正是針對星河退出會盟一事而來。
「胡塗,胡塗!」
明德連連頓足,恨不時光倒流回去,讓他伸手捂著明璣的嘴才好!
有他這樣激憤型的,也有如李明和一般冷靜現實的,看著明德那般情狀,他冷笑道:「眼下再說有何用處?還好四師姐並沒說一定要將那魔頭親手斬殺,今後只要我們賣些力氣,將那廝早早除去,便是了!」
在連霞七劍中,除了明璣,便數李明和殺孽最重,總是讓同門皺眉頭。可今日這一說,卻得到大家的贊同,就是性情最溫和的明如,也道這是最穩妥的法子。眾人的話題便在不知不覺中,偏移了軌道。
明松終究還沉穩些,他感覺到清虛似乎還有未盡之言,便止住師弟、師妹的討論,將目光望向清虛。
果然,清虛苦笑一聲道:「還有一件事,明松、明如,你們二人辛苦一趟吧……」
「嗯?」
二度回到擎蒼江,聽著滔滔的流水聲,李珣卻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個風箱,只不過,吞吐的是潮水一般的星力亂流。
畢宿說,星力這玩意兒對星璣劍宗以外的修士堪稱毒藥,果然不假,一口氣吸得多了,只覺得頭暈目眩,體內真息流轉也有了淤塞的感覺,至於骨肉肌體受到何種損傷,更不必說。
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以這種類似自殘的行為,模糊了時間界限,看他的身體狀況,再看他此時所處的方位,有誰會相信,他是半個時辰前,剛剛潛入星河中的?
不過,星璣劍宗的反應還是讓李珣有些意外。
不久之前,估計著火候差不多了,李珣有意激發了一個禁制,暴露自己的行蹤,然後掉頭就跑。
當時也是好一陣熱鬧,數十道劍光從在他頭頂上方盤旋,他甚至都已做好了「死戰」的準備,可是在至少有近百道目光盯視的情形下,卻沒有一個人出手,甚至,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李珣也是愣了半天,才略有些明白過來,他試探性地舉步,幾十位修士只是冷冷地看著,沒有半分表示。
如果到這時,李珣再不明白,那便真是說不過去了。他深吸一口氣,同時視半空中游動的劍光如無物,循著星河運轉的原理,一步步向回途走去。
這一路絕不輕鬆,星璣劍宗的修士個個修為不俗,雖然沒有出手,可每個人的眼神都絕不友善,這些情緒彙集在一起,便是極濃郁的殺意,在虛空中汩汩流動。
李珣用腳趾頭也想象的出,不知還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這裡的局勢。此時此刻,他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明心劍宗的尊嚴。如果他膽怯了,舉止稍有不妥,便會淪為笑柄─星璣劍宗的修士,絕不會吝嗇他們的嘲笑聲。
報應,報應!
李珣心中苦笑,在這個時候,他才發覺,體內被星力破壞的經絡臟器,對他來說是多麼大的負擔。他一方面要壓制傷情,一方面又要抵擋外界的壓力,若不是對擎蒼江一段的禁制熟極,他走不出十里路,便要出醜!
再度潛入時,數百里的路程他只用了半個時辰,而回返之際,將近一個時辰過去了,他挪動了不到三十里!如此這般,何年何月,他才能走出星河?
心中抱怨,他臉上卻平靜無波,目光直視前方,也當天空中閃動的劍光如無物,走到後來,他真的不再去想接下來還有多遠,自己的身體還能否負荷,只是一步步地前行,心中竟古怪地泛起了些殉道者的悲壯。
只是,這情緒也僅僅持續了小半刻鐘,當李珣再一步踏出,他忽地便發覺不對。
周圍的元氣流動,明顯不再是星河內的味道,外界的壓力突然消失,讓他充斥形骸的真息猛然間找不到支撐,全身關節一起作響,竟是生生地震出一口血來。
天空中,幾聲冷哼之後,劍光四散,李珣回過頭去,立時便發現,原來,他已經到了星河之外。那理論上還有數百里的路程,竟似被憑空抹去,玄妙至極!
「好一個咫尺天涯的大神通!」
一個熟悉的聲音驀然間響起在耳邊,李珣微吃一驚,正要回頭,卻覺得強烈的暈眩突襲過來,身子差點兒倒下。還好,一隻手及時扶住他的臂彎,同時耳邊又響起一聲低語:「好孩子,難為你了!」
明如……仙師?
李珣努力眨了眨眼,讓眼前的昏黑暫時退去,再轉過頭,眼前果然出現了明如清麗溫柔的面孔。
而另一側,似是明松的嗓音再次響起,聲音響亮得像是在同遠方的某人說話:「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今天吃這一虧,叫你不敢再小覷世間高人!」
明如美麗的眼眸彎成了月牙兒狀,清澈的眼波卻不會讓人生出別的什麼綺思來,她手上透過絲絲真息,幫李珣梳理體內氣脈,而另一邊,明松也搭手過來,兩人合力,立時將傷勢壓制下去。
接著,明松也在他耳邊低讚一聲:「做得好!」
兩人不再說話,扶著李珣飛身而起,朝著數百裡外的雲輦飛去了。李珣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強抑住心中大笑的衝動,微瞑雙目,開始調理傷勢。
當李珣踏上雲樓攬月車的時候,他受到的是英雄般的待遇。
毫無疑問,李珣的目的達到了,所有人都在稱讚他,即使是清虛這樣嚴肅的人,也在提醒他不要忘形之後,著實讚了他兩句,李珣甚至不用解釋,便已經達到了比預想中還要精彩的效果。
這樣的效果,都讓李珣為之惶恐了。
還好,僅過了一刻鐘,清溟、厲斗量兩大宗主便結束了與天垣翁的商討,連袂歸來,暫時為李珣解了圍。
說起來,李珣與厲斗量之間還頗有淵源。
在他以三年之期,困殺天鷹妖王之後,便是這位鍾隱之後正道第一宗師,贊他為「小輩堅忍第一」,使明心靈竹的名號,響徹天下。
而此時,再一次看到厲斗量,李珣心中的感覺頗為奇妙。
原因無他,只因為厲斗量的外貌體態,與剛剛被他吞下肚的允星頗有幾分相似,都是豪縱任俠,有大丈夫氣概。當然,允星的氣度比之厲斗量還遠遠不及,也正因如此,李珣在面對厲斗量之時,很有幾分不自在。
不過,厲斗量此時神色沉鬱,並沒有放太多注意力在他身上。倒是清溟,雖是礙著厲斗量在側,不好多說,言辭中仍頗有稱許。
李珣忙行禮謝過,不過此時他卻發現少了一個人,不由奇道:「四師叔呢?不是說,星璣劍宗已答應放人了麼?」
清溟輕撫長鬚,臉上頗有些無奈:「明璣還要留在星河幾天……不是天垣宗主不放,而是她要在道友死難之地祭奠亡魂,以示心意。此外,還要在附近尋找端倪,以期儘快找出兇手。」
這種話李珣自然是不愛聽,但也不能表示出來。倒是一旁厲斗量聽了這話,點頭道:「若能及時找出兇手,或許水鏡會盟一事還有可為……唉,人算不如天算,罷了!」
他的心情顯然低落得很,這樣的情緒狀態,倒和他宗師級的名聲頗不相符。不只是李珣,便是明松等人,也都有些驚詫。清溟卻是不動聲色,請厲斗量登上雲輦,二人商量了約小半個時辰,厲斗量才先一步告辭。
而此時,李珣等人,也要回返宗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