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璣看著他的眼睛,悠然道:「容貌變化,還在其次。你不覺得,現在和我說話時,你變得拘謹很多麼?」
李珣愕然,他還真的認真想了想。
以前和明璣對話時,是什麼樣子?
這對他來說不難,他和明璣也就見過幾面,但這位女修給他的印象,卻是無比鮮明。即使到了今天,他也可以複述當年在小水潭邊,與明璣交談的每一句話。
所以,在數月前他看到明璣仙姿之際,心中的衝動便驀地萌發,並一發不可收拾──他想回到連霞山,重溫當年的感覺。
可是,明璣一句話,便送給他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
「當年,我又是什麼樣子呢?」
目注眼前人,再憶當年身,那是非常奇妙的體驗,李珣一時間有些精神恍惚。
在此之前,他的想法很簡單,當初有血魘附體,內外交迫,他仍然在這細微的間隙中,找到了令他至今難忘的樂趣。
那麼如今,他身有倚仗,幾乎具備了可與天下任何人正面相對的資格,此時回到山上,自然會體驗到比之前更強上百倍的樂趣,以此沖刷他在幽魂噬影宗兩年間,因不斷勾心鬥角而產生的厭倦感。
然而此刻,他忽然想到,兩年來物是人非,他想要兩年前的感覺,便真的能得到麼?
他臉上現出苦笑,一時間都有些意興蕭索,更別提去回應明璣的話。而這種姿態落入明璣眼中,則是另外一種意思。
她微一搖頭,道:「看得出來,這兩年你吃了許多苦,現在又服刑于此,不免失意。只是,在我看來,這些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
她忽地住口不言,手腕一翻,卻是扔了把劍過來。
李珣接住一看,正是服刑前被鍾隱收去的「青玉」,也就是明璣當年的佩劍。
李珣有些莫名其妙,然而不等他想明白,便是一點寒星入目。
沒有無可抵禦的劍氣狂潮,只有電光石火的速度,以及反常平和之後的森森寒意。
他根本沒有思考的時間,純憑本能,青玉劍來到手上,當胸豎起,擋在了面門前。
「叮!」
明璣刺來的一劍被擋住,但是李珣心中卻狂叫不好。他和明璣沒有像真正對敵那樣遮蔽自己的氣息,而是將自身真息流轉,清楚明白地展現出來。
兩人功法同出一脈,李珣當然最瞭解不過。可是,即便是他把握住了明璣的每一個變化,他手上卻彷佛壓了一百塊九重石,動不了半分!
他可以感覺到,一縷遊絲般的氣勁從明璣劍上透過來,瞬間勾著了十多道流變的氣機,然後發力一絞,他手上的劍像是給捲到了漩渦裡,一時間把持不住,脫手而飛。
連帶著他的身體也踉蹌了一下,而這時,明璣的劍刃,已經橫在了他的喉嚨上。
「絞魂絲!」
李珣脫口而出,這招劍訣他是知道的,不過是宗門基礎劍訣的一個變式,哪知由明璣使出來,竟然有這般威力。
明璣看著他,並沒有移開劍的意思。只是微笑看來。
「知道錯在哪兒麼?」
李珣瞥了一眼橫在自己咽喉的利劍,不由苦笑。
若真讓他放手相搏,就算幽玄傀儡不出,他也有自信與明璣周旋一二,可是在此時,他只能用自己還遠稱不上精熟的「青煙竹影」搭配「靈犀訣」抵擋,一招落敗,也是情理之中。
感覺著橫在他脖頸上的森森寒氣,李珣很奇怪地發現,自己竟然不擔心明璣會趁機對他不利。
從理論上說,若他身分暴露,明璣完全能夠以此毫不費力地擒住他,可是,在利刃加頸之前,他竟然沒有想到這一點!
而此刻,他看到明璣的眼神,立時便明白了,這分明就是考慮他如今的修為,他想了想,很「老實」地搖頭。
「不知道?不知道我們修道人最重要的是什麼麼?」明璣先是一笑,繼而瞪了他一眼。
「你這兩年不知是幹了什麼,煉氣煉得心浮氣躁也就罷了,這身上的肌肉、骨骼怎麼也有些走形?
「人身為天道依仗之本,筋骨不壯,便會氣脈不通,筋骨走形,這氣機流走,便總會有些窒礙,現在不顯,日後修為深了,還不知會有什麼後果!」
明璣雖是瞪他,但看得出來並不是真的生氣,可李珣卻是聽得心中發虛。
所謂的筋骨走形,應該在他修煉「幽明氣」時,為了適應這特殊的法訣,而由身體自發做出的微調,現在轉回到「靈犀訣」,自然便有些彆扭。
明璣這話實際上等於是給李珣提了個醒,他雖把這兩年的經歷編得十分緊密,可是在一些容易忽略的細節處,還是有破綻可尋。
現在明璣沒往那方面想,可也許就是一個轉念的工夫,這些破綻,便能要了他的小命。
他這邊唯唯喏喏地應了,心中則在想如何將這個破綻遮掩過去,明璣那邊卻又是搖頭一笑:「果然不出六師叔所料!」
在李珣奇怪的眼神下,明璣悠閒收劍入鞘,淡淡道:「算你的造化,六師叔突然來了興致,準備花幾個月的時間,好好調|教一下你這個‘可造之才’,這筋骨上的問題,六師叔自有手段,待服刑期過,你便去坐忘峰頂,好好修煉罷!」
「六師叔祖?」李珣的眼神已是直了,「跟他修煉?」
想到初回山時鐘隱不尋常的出面,還有這些時日來積累的種種疑惑和戒懼,再搭上這突來的「好訊息」,李珣本能地覺得這其中大有文章。
所以他腦子裡沒有半點「劍神」授藝的興奮,而是隻轉著一個念頭。
乾脆逃了罷?
他在一邊胡思亂想,明璣卻以為他興奮得傻了,一笑之後,徑自看那邊由九重石壘成的石堆,似是發現了什麼,屈指一彈,將一塊僅拳頭大小,卻有近千斤重的九重石激起,抓在手上,打量上面已刻好了的符紋。
「這符紋是……」
李珣正在想事情,聞言隨口答道:「是六師叔祖要刻的!」
「可是,這不是六師叔的手法……」明璣眉峰微蹙,眉目間越發顯得清冷犀利,寒光熠熠。
她的手指從石上抹過,若有所思,旋即微微一笑,將石頭上的符紋給他看:「這符紋,不會是你刻的罷!」
「呃,是在六師叔祖的指導之下!」及時回過神來,李珣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態,卻也不免有些自得,「仙師說,這是給弟子練手用的。」
明璣聽了,有些啼笑皆非:「練手?六師叔也真說得出口,這九重石開採出來,是為宗門護山禁法升級的,如此大事,便是給你練手的?」
李珣聽了也是一呆,臉上則現出惶恐之意:「師叔明鑑,弟子實在不知……」
「我知道你不知!」明璣又仔細打量上面的刻痕,這一次,她悚然動容:「這真是你刻的麼?」
「是六師叔祖先做了個模子,再讓弟子模仿。」李珣撓撓頭,做不好意思狀。
「不過師叔祖不太滿意,說這禁法變化,內外貫通,法由心生。每個人的氣機流轉都不盡相同,這禁紋走向,也就不能一樣。所以,他老人家乾脆就讓我自己發揮,說這樣子效果也差不多!」
聽到李珣稱鍾隱為「老人家」,明璣不由莞爾。便在這心情中,她再度觀察一下九重石上的禁紋變化,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早就聽二師叔說你在禁法一項上,是難得的天才,觸類旁通,十分了得,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可不是師叔贊弟子的話,李珣便是心中得意,也不敢表現出來。更何況他心中有鬼,只能恭恭敬敬聽著。
明璣目光不離九重石,輕輕一嘆。
「以前見六師叔輕筆勾畫,總會感嘆,原來這禁制之道,應該是這麼做法,我們之前,竟然是做錯了的!
「此後參照比對,每一次感覺與師叔做的有些神似,便會有些領悟、進步。這是覺得‘理應如此’,而看了你這手法……」
她頓了頓,方鄭重地道:「離經叛道,偏又能自圓其說,看似出了本宗的法度,其實又始終流轉其中。我現在才知,二師叔說你能‘觸類旁通’,原來也有出處的。」
李珣本還想做謙虛自抑的姿態,但轉念又覺得太過矯情,便嘿嘿一笑,算是承了明璣的讚語。
明璣並不覺得她的話有什麼過譽之處,又看了一眼,才將奇石放下,笑道:「我這時才明白,六師叔祖為何對你如此看重!」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李珣心中轉念,臉上還要變出截然不同的表情,一時間好生辛苦,幸好明璣談興已盡,回到正題上來。
「宗主令諭,你要在此掘出八十一塊九重石,並將其分批運下山去,這才終止刑期。」
李珣忙躬身聽命,他明白,這惱人的刑期終於要過去了,雖然運送八十一塊九重石,也是個磨人的任務,可畢竟有個盡頭不是?
明璣鄭重佈下令諭,旋即展顏一笑:「你運送九重石,需要來往於峰上峰下,青玉便留給你。你也要記著,下峰的間隙,也要和師兄弟們多些來往,你回山這麼長時間,可都還沒和他們見面呢!」
這便是長輩的叮嚀了,雖然並不怎麼出奇,卻是中肯之論。李珣若真要在明心劍宗立足,這些事情,也不得不做。
李珣自然品得出明璣對他的關心,他誠心誠意地謝了一聲。
明璣微微一笑,便要御劍離開,臨去前,她看著李珣低眉垂目的模樣,忽地嘆了一聲:「不要多想,沒有人會怪你的!」
說罷,她引劍自峰上傾瀉而下,轉眼不見了蹤影。
月兔東昇,白日的熱浪也漸漸消散開去,李珣長吁出一口氣,倚著已經千瘡百孔的巖壁,坐了下來。
這本是他休息的時間,只是此時他腦子裡面很亂。
他一直在想著明璣臨走前的那句話。
「沒有人會怪你的!」
李珣非常清楚這裡面的意思,他可肯定明璣說出這句話時,心中並無他意。然而,明璣畢竟不知道,當年在天都峰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也在這個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有很長時間沒有想起他那位苦命的師父了。
那乞求死亡的眼神、淒厲愴絕的嘶叫、還有那椎心泣血的悲嚎,已經漸漸離他遠去了。
這久遠的印象已模糊不清,以至於他忽然忘記了,在他和林閣最後一次目光交會時,林閣眼神閃動著什麼?
他自始至終,沒有沾林閣半根手指,然而正是他,抹消了林閣最後一點尊嚴。
林閣最後是怎麼死的,李珣在之前的一段日子裡也有所耳聞。他是被懸掛在琅琊水鏡之天外,那根高有百丈的通天巨木上,在正邪諸宗數千人的目光下,赤|裸裸死去的。
沒有人知道,林閣最後一點遮掩之物,便是被他唯一的弟子撕下。
如果他們知道了,明璣還會說那句話麼?
李珣苦笑,他抱著青玉,想藉著利劍上的寒氣,定下心神,聽著夜風拂過的陣陣松濤之聲,只想睡去。
然而,便在他似睡未睡之中,耳中似乎響起了什麼聲音,低低細細的,若有若無,卻和自然的聲響截然不同!
又來了!
李珣眼神微閃,旋又垂下眼瞼,做閉目養神狀。實際上他現在已盡復精神,正刻意擴大眼角餘光的範圍,以他這個位置,巖壁之前的大片空間,完全在他的視界之內。
一道虛淡的影子,就在此時竄入了他的視野,而僅僅就是一晃眼的工夫,就穿越了整個視界。
李珣沒有移動目光,只是將視界保持在這種狀態,山石、樹木與山風相激,滿山陰影以一個特有的韻律擺動,而剛剛穿過的影子便破壞了這種韻律。
牽一髮而動全身!虛空中,似乎有無數道細絲交錯,一個小震盪卻可以由目不可及的遠處,沿著這「絲線」,一直傳到這邊。
那影子雖在他視線之外,但對氣機的微妙影響,卻波及他視界中的諸般景象,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卻無比真實。
李珣看著遠方樹冠上一隻突然飛下的夜隼,心中一動,已找到了對方的蹤跡。
果然,又是那裡!算上今天,近兩個月,這人便來了三次!嘿,這坐忘峰難道是人想來便來的?
李珣緩緩站起,在巖壁下負手走了兩步,心中沉吟。
那片林子其中沒有什麼出奇,這樣看來,這人到此的目的便很是微妙……只是自己在這裡做工,也不是一天兩天,他仍沒有變更位置,顯然不認以我的「低微」修為,可以看到他,嗯,性情也很自負!
據李珣所知,通玄界裡,有這樣修為、這樣性情的傢伙,沒有一個是好惹的。雖然他現在已經肯定其中有蹊蹺,不過,要讓他去湊這熱鬧,他是絕對不願意的。
本來嘛,峰上有鍾隱仙師鎮守,恐怕就是十二邪宗齊至,三大散人同來,也未必能討得什麼便宜,可是他自己萬一被攪進什麼漩渦裡,惹來一身騷氣,可實在是不值得。
還有,想到鍾隱,他心中又升起了那個頗為荒唐的念頭。
鍾隱把自己派到這三絕關來,除了服刑之外,莫不真是有什麼深意罷……
現在看起來,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