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去時更快的撞回地上,疼得悶哼一聲,險些背過氣去。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一偏頭,卻正好對上一雙大睜的眼睛。
「寶碇兒!」
公孫老哥背上一股寒氣直衝頭頂,這寶碇兒不正是死不瞑目嗎?又想及那黑暗中閃亮的赤紅目光,他又是一個寒顫,剛提起的那一點勁,立時洩了個乾淨。
便在同時,他身側沙沙的腳步聲響起,他轉過頭去,恰好看到一人從他不遠處走過,直直走進所布禁制的中心,不一會,便又拿了一個長形包裹走出來。
這人的步速不急不緩,頗為悠閒,可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心窩上!
終於,那人開口了,聲音非常年輕:「不告而取,可不是有身分的人會幹的事情!」
公孫老哥聞聲抬頭,入目的是一個看上去不過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衣著頗為考究,以他半專業的眼光來看,此人外面這身長衫,應該是由「霧松鐵」拉伸出來的細絲織就,這樣才能既有輕巧透氣,柔軟合體,又能具有超強的防禦能力。
更重要的是,「霧松鐵」只有距此七千裡外的鬼門湖附近,才有出產。還有,年輕人手腕上的手環、腰間佩劍的樣式,已讓這年輕人的來歷呼之欲出。
顯然,想逃命已不可能了,但未必就是死路一條。
公孫老哥已經在心中想好了說辭,準備為自己的小命最後一搏!然而,就在他將要開口求饒的時候,他的眼珠差點就爆裂!
年輕人開啟了包裹,從裡面拿出一塊玉佩、一根男式簪子、還有一把寶劍。玉佩掛在胸口,簪子插在頭上,然後,他輕撫著那把劍,鏘然聲中,拔劍出鞘。就在此刻,公孫老哥的呼吸停頓了。
「這、這……青玉劍!」
公孫老哥懷疑自己的神智出了問題,他到現在才知道,貓和老鼠之間原來也能夠談嫁論娶!
否則,七鬼環和青玉劍又怎麼會出現在一個人的手上?
下一刻,他眼前爆起一團青芒劍影,彷佛是書畫聖手筆下疏淡橫斜的芳翠竹林,清妙悠然,自生情趣,即使公孫老哥此時絕沒有心情,卻也覺得一股清爽之氣撲面而來,差點讓他忘記了,這裡是漆黑冰寒的荒山,也可能是他今後的墳地!
「你……你究竟是誰?」驚慌失措之下,他問出一個蠢問題。
出口就知道壞事,他又很不巧地想起,他們宗門正在進行的計劃,臉色自然更加蒼白。
這年輕人當然就是李珣,他在進鬼門湖之前,把埋藏在騰化谷附近的寶物轉移到這裡,哪知回來取時,卻碰到這種事。
他這兩年性情是越發地沉穩了,聽了對方的蠢話,他只是微微一笑,還劍入鞘。又上下打量對方几遍,這才道:「你的見識不錯啊!哪個宗門的?」
公孫老哥老老實實地回答道:「一斗米教。」
「一斗米教?」李珣有些驚訝,「你們宗門在人間界過得好好的,跑到這來幹什麼?」
李珣的驚訝是有來由的。
這一斗米教,乃是通玄界「四異」之一,行事有些邪門,又算不上邪宗之屬,故稱為「異」,有些與眾不同之處。
在通玄界中,它可以說是與人間界聯絡最緊密的宗門;在人間界,它以宗教的形式,聚集了至少近千萬信徒,當然,這不是說它喜歡當神棍。
事實上,這宗門的修煉方法非常奇特,除了本身的修持之外,還可吸取廣大信徒虔誠供奉所形成的念力,精進修為。
正因為如此,這宗門的大部分基業都放在人間界,只有一些宗門高層才在通玄界長住。
此外,既然是「教」,那麼,往往就會接納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尤其是各類散修,論人員之複雜,這個宗門也是出了名的。
李珣對一斗米教的事情並不感興趣,嘴上也只是隨口一問罷了,哪知道,聽了他的問話,這個公孫老哥身上一震,心跳登時便失常了。
李珣是何等樣人?公孫老哥的反應又豈能瞞得過他?幾乎就在對方受驚的一剎那,他的「心血輪眼」全力發動。
公孫老哥的身體猛烈地震動了一下,隨後,便被趁虛而入的搜魂術完全控制。
李珣從其口中,得到了他想知道的一切。他仔細地想了一想,然後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笑吟吟地道:「那麼,就再麻煩你一下吧!」
公孫老哥的瞳孔之中,現出一圈淡淡的灰色暈環,然後,神智便完全恢復了清醒狀態。他眨眨眼,跳起身子,罵了一句:「x你娘,寶碇兒,害得老子我白跑了一趟!」
李珣笑了笑,回應道:「公孫老哥,莫生氣,我這不也是被騙了麼!」
在吐出第二個字的時候,他的嗓音已經同死去的寶碇兒一模一樣,便是說話的語氣、神態,也是唯妙唯肖。
這裡,距離藏寶的荒山大概有一千餘里的距離,已經完全脫出了幽魂噬影宗的勢力範圍。
此處位於山勢餘脈,黑漆漆的天色下,只看到幾個小小的山頭,大部分都是長滿了荒草的平原,還有一條不算寬的河流經過。
在平原中部,貼近河流的地方,七八個人影正在那裡休息,其中甚至連個守夜的都沒有,只是在周邊布了一個陣勢。
李珣在半山腰盤腿打坐。作為在場「最精通禁法」的人物,公孫老哥已被派到前面去了,此時在他周圍,至少集結了三十多個修士。
說起來,這些人來頭也不小,他們是一斗米教四方神壇首座孟章神君座下,執日功曹中排名第七位的重華子……之弟及其手下。
李珣大致估計了一下,按照通行的化氣、化神、化嬰以及真人、真一之三化二真的標準,這裡面化氣的廢物一個,化神境佔據絕大多數,至今沒有見化嬰的高手出現。當然,什麼真人、真一更不必說。
這麼一群人去伏擊的物件,可想而知,再強也就是這個水平了。就李珣現階段的水平而言,他真不把這些人放在眼裡,略一調整氣機後,他躺下身子,仰頭看星星,消磨時間。
「寶碇兒,你小子又偷懶呢!」旁邊湊過來一個男修,笑嘻嘻的十分親熱。李珣含糊地應了一聲。
那男修一屁股坐在他身邊,偏頭一看,忽地有些奇怪:「寶碇兒,你的臉好像胖了些……」
「是啊,來,躺會!」
說話間,那個男修不哼一聲地躺下了。
李珣收回貼在他背心的手指,嘆了口氣:「第三個了,這寶碇兒人緣不錯!」
正感嘆著,周圍的人忽地都緊張了起來,整個山坡上,氣機流動立時生變。層層殺氣遮都遮不住。
李珣又嘆了口氣,翻身坐起來,將他在幽魂噬影宗祭煉的‘鬼鴉’劍拔出些許,黯淡無光的劍身與周圍的夜色合在一起,完美地隱入了四面的殺機中去。
山下發出了第二波訊號,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各施遁法,又屏住氣息,向山下潛去。這個時候,還躺在地下偷懶的傢伙,自然是顯眼之至!
在幾個警醒的呼聲中,李珣身形驀地暴增數倍!在幾不可聞的出鞘聲中,鬼鴉烏黑的劍身真如同寒夜裡展開的鴉翼,不祥的顏色霎時讓整個黑暗都蒙上一層汙濁的死氣。
一擊出手,李珣根本不看究竟放倒了幾個,劍光迴轉,繞體而飛,速度更快了一倍,向著天空飛射。直到這個時候,那一群修士還沒有幾個人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有幾個反應快的,破口大罵,想要追上去,但看李珣那劍光繞體,飛射如箭的速度,都是打了一個寒顫,心下立時就怯了。
李珣做了此事,心中大快,他用了衝刺的速度,全力駕御飛劍,在夜空中任意來去,高速的飛掠切開了大氣,發出刺耳的尖鳴。轉眼之間,便繞著這十里方圓轉了不知多少圈。
真息運轉得瘋了,他更是忍不住仰天長嘯,聲波被高速生成的風力扯動,形成橫過天際的狂飆,一浪高過一浪,到了最後,便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音,隆隆碾過。
整個地區都被這雷音給驚動了,平原上的「目標」紛紛跳起身來,全力戒備,自然,一斗米教這次的暗襲計劃也就成了笑話。
「哪個缺德的混球乾的?」
這次計劃的主事人泌陽子跳腳大罵,他是一斗米教在人間界數千個分社的主事人之一,地位不高,但日子也過得痛快。
只是半年前,他在女信徒身上修煉採陰補陽的法門時,無巧不巧,便被明心劍宗的某個弟子發現,狗拿耗子,拆了他的分社,他自己也是險險逃得一命。
泌陽子滿心地想報復,只是這事兒辦得齷齪,宗門也不好出面得罪明心劍宗這樣的大宗門,反倒將他斥責一頓,便算了事。
他氣不過,便求了在孟章神君手下辦事的哥哥,託他找了幾個硬手,又從雁行宗那裡花大錢買了訊息,找到這一次機會。
難得都是明心劍宗的低輩弟子,人又不多,正好洩憤,只要手腳乾淨,做成一樁無頭公案,諒明心劍宗也無可奈何。哪知道眼見成功,卻又出了這檔事!
只是他雖惱火,膽氣卻已經洩了,他修為不濟,眼光卻還是有的,這橫插一手的傢伙,一身修為當真可怖!看那劍光的速度,還有這嘯聲,他這一群人裡,就找不到一個可以與其抗衡的!
「撤!」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字,案子做不乾淨,就不要做,否則出了事,宗門必定會拿他出來頂缸!
從這方面看,這泌陽子也算是果斷了。然而,就在他下令撤走的時候,他耳中貫入了一聲鏗鏘的劍鳴。
這是劍身與劍鞘磨擦時不可避免的聲響,實在是最平常不過。
然則,這一記劍鳴聲,實在是太清晰了些,便是天空中猶自隆隆巨響的嘯音,也壓不下它!
這便像在咆哮奔湧的海潮聲中,聽到了鋼針落地的微響,這種感覺,矛盾得讓人吐血。
泌陽子駭然回頭,入目的是一團青濛濛如月之初升的劍光,劍光如水,瞬間漫過了整個平原。
他想逃,但這個念頭才剛生出來,一道微弱至不可察覺的劍氣,已破開他的真息防禦,在他體內一震,氣血逆衝,他哼都沒哼一聲,便仰天倒下。
天空中嘯音戛然而止,李珣撫著因岔氣而疼痛的喉嚨,不敢置信地望著下方精純至極的劍氣浪潮。
這,這是低輩弟子能使出來的嗎?
而且,這劍氣的味道……
他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身上忽地一冷,本能地順著感覺看過去,正好對上一雙冷靜犀利,卻又似曾相識的眼眸。
在這一剎那,他的身體完全僵直,他甚至聽到了自己的牙關打顫的聲音!
「逃!」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逃!但現在,他的腦子裡面卻只剩下了這麼一個念頭。
後方似乎傳來劍氣的呼嘯聲,他更緊張了,腦子裡面甚至已變成了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駕御著飛劍,頭也不回地狂飆而去。
地面上,明璣眉心微蹙,看著天空久久不語。
出來收拾殘局的幾名弟子看著奇怪,便由一個女修過來問了句:「明璣仙師,天上那人是不是有什麼不對?」
「嗯,不管怎麼說,他確是為我們示警來著!」明璣微微一笑,收劍回鞘,「不過,什麼時候幽魂噬影宗的弟子,會有這麼一番好心呢?」
「她是明璣,明璣仙師!」不知飛出了多遠,李珣驚魂甫定。而當他恢復了思考能力之後,跳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這個。
他從未想過,在一段漫長的時光後,竟會是這樣的「故人重逢」。這是一次無與倫比的衝擊,這使他明白了一些事情。
在此之前,他以為在明心劍宗與在幽魂噬影宗並沒有什麼區別,沒有忠誠、沒有付出、有的只是赤|裸裸的利益需要。
然而在這一刻,他想到了明璣水潭邊上的贈劍,想到了初次見到青吟的驚豔,想到了面對鍾隱時的仰慕,想到了他那位可悲可憐可嘆的師尊,還有無數或濃或淡的影子,交織錯亂,在他眼前飛舞。
原來這些事情,他能記得如此清楚的!
他搖搖頭,就那麼仰倒下去,雙手墊在腦後,看著漸漸散盡的星星,還有逐漸發白的天空,靜靜的,發著呆。
也許,他應該去追求另一種生活了,或者,僅僅是體驗一下。
這個衝動一旦萌發,便不可遏止,這很難說是一種理性的選擇,但幸運的是,在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之間進行轉換,他有自信,並且,有這個能力。
兩個月後的一天,烈陽掃過滿山的叢林,抹去綠葉上殘留的每一點露珠,將其化為蒸騰的水氣,瀰漫整個山脈。若在平地,這必定是燥熱的一天,不過,在連霞山脈,群山掩映之間,夏日的暑氣,沒有半點威力。
山峰之間雲氣迴盪,連綿不斷。卻有七八道劍光,穿雲破霧,在雲氣中上下起伏,玩得好不愜意。
這是一波巡山弟子,他們都是在啟元堂聽了三五年課,有些修為傍身的弟子,名為巡山,實際上就是練練御劍飛行,熟悉一下宗門地形,如此而已。
不過今天,他們註定要有些新發現。
某山巒處驚飛的群鳥引起這群少年的注意,他們之中年齡最大的,也不過才二十多歲,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歲數,當下一聲呼哨,偏轉劍光,擁了過去。
而在短短的一點時間後,這些心智還不怎麼成熟的少年便都面面相覷,眼前的情況,似乎不是他們這些巡山弟子所能解決的了!很快的,一道劍光沖天飛起,向著止觀峰直飛過去。
也就是半刻鐘工夫,止觀峰上至少有十餘道絢麗的劍光飛洩而下,轉眼間便掠過數十個山峰,來到此處。
清溟、清虛、洛南川、明璣、明松、明德……所有在山上的宗門高手全部駕臨,為的只是一件事──
失蹤兩年半,可能是林閣之死唯一見證人的弟子李珣回來了。
雖然,是躺著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