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閣的手指貼著劍脊處的血紋,緩緩上移:「你的性子和我很像,小小年紀,做事便謀定而後動,能忍常人之所不能。所以,你才能在坐忘峰七年,還留下命來……
「當然,明璣現在也磨練得差不多了……不,她現在心思淵深,機心敏銳,倒是遠超你我,難得的是她卻能立志精修,不為外物縈心,這一點我自愧不如。今後你要學她,才是正途。」
李珣唯唯諾諾,應了下來。
不過,林閣的那兩句評句,即「謀定而後動,忍常人之所不能」的話,卻還是讓他心跳略微加速,幾乎認為是林閣已經看出了什麼。
林閣卻一點異樣也沒有,眼中迷離之色更濃:「我年少之時,也總把一些事憋在心裡,不但不說出來,而且不讓人看透。說得好聽些是有擔當,說得難聽些便是不自量。」
看著李珣臉上顯出的尷尬,林閣微笑起來:「現在你還小,當然不知道這種作法的害處。初時你只覺得什麼事都能自己解決,也認為自己是正確的,久而久之開始自以為是,剛愎自用,卻是等閒事了……我,不就是個最好的例子嗎?」
樓外一陣風吹來,捲動門窗紗簾,陰影晃動,在剎那間擋住了林閣的半邊臉龐。
不知為什麼,李珣只覺得林閣那邊有一個扭曲的黑影,在燈火閃滅間,大吼一聲,直撞入他心中來。
他忍不住退了半步,背上冷汗刷地流下。
風過,夜明珠的光亮溫潤如昔,只是眼前的林閣卻讓他再也無法解讀。
恍恍惚惚中,只聽得林閣溫聲道:「你,知道我的往事嗎?」
李珣抽動嘴角,想說不知道,但又沒那個膽子,只好點了點頭。
林閣又問:「你覺得,我當年行事,可稱得上自以為是,剛愎自用?」
李珣心中叫苦,這種事情,他當徒弟的怎麼置喙?平日裡當故事聽都已經很尷尬了,現在又要在當事人面前評論,若在處世嚴謹的長輩面前,這可是個大不敬的罪名呢!
可是,林閣的話他又不能不回答,腦子裡轉了幾圈,他只能道:「弟子在感情一事上,呃……稚嫩得很!」
他也知道,這種避重就輕的法子,是矇混不過的,便很快又道:「弟子只是聽師兄們說,感情一事最是微妙,平日裡不管多麼精明的人,若陷在此中,便會如傻子一般,平日裡的心計,十成中未必能有一成……」
「哈,傻子一般!果真是如傻子一般!」
林閣聞言大笑,李珣心中連迭地叫苦,只覺得這笑聲委實詭異得很,他根本探不出其中感情的傾向,又怎能對症下藥,應付過去?
林閣笑了很久,直笑到眼淚也掉出來,這才指著李珣道:「你說,誰是傻子?」
「我是傻子!就因為我是傻子才會過來聽你說話!」李珣心中暗罵。
當然,這話是絕對不能說出來的,他只好強笑道:「弟子不知!」
林閣笑容漸漸斂去,最終搖了搖頭,又恢復了平日裡頹廢無力的模樣,他道:「罷了罷了,讓你說的確是在為難你!算了,我們不說這個,我今日與你說這些話,只想要你明白今後為人處世的方向。記著,學老四,莫學我!」
李珣還能說什麼,只是含糊應承罷了。
林閣也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他將「青玉」歸鞘,交還給李珣,繼而拿起了桌上的玉盒開啟。
出乎李珣的意料,裡面竟是一把男子式的髮簪,通體青白,似是玉石材質,也沒什麼特殊的光澤,只是若仔細察看,上面卻有一絲血線,連貫頭尾,倒和「青玉」上的「回龍槽」差不多。
「你四師叔都送了劍,我這師父若不表示一下,便是說不過去。」林閣臉上略有自嘲之色,將簪子取了出來,遞給李珣:「倒也巧,這樣東西對你現在頗有用處。你看看這簪子,可合你意嗎?」
李珣忙雙手接過,近距離一瞧,果然那上面的血絲,正是「回龍槽」。上面血色晶瑩剔透,也不知封著怎樣的靈氣。
林閣在一邊指點道:「這玉簪也是由‘回龍槽’封住了靈氣,只不過其中符紋刻畫十分精妙,比你那簡簡單單的一畫,卻是要厲害得多了。這簪子妙用是有的,只是要自己去領會,你可明白?」
李珣知道,林閣這也是如明璣一般,要他自行領悟其中奧妙,當然不會有意見,歡喜地躬了個身:「多謝師尊!」
林閣揮了揮手:「我累了,你拿著這個盒子下去吧。一個月後,我們便要下山,趕緊多做準備。」
剛剛還談興高昂,現在卻又是番模樣,反差之大,李珣實在有些難以承受,但林閣所安排的,卻是李珣期盼已久的事,他趕忙再謝了一聲,拿起盒子,便要下樓。
卻聽得林閣在身後道了聲:「簪名‘鳳翎針’,你……好自為之吧!」
這語氣卻是前後矛盾,李珣心中奇怪,往後看了一眼,卻見林閣直勾勾地看著他手上的玉盒,那眼神令他心中一跳。
隨即,樓上珠光隱去,一片昏暗。
李珣心中狂跳兩下,趕緊下樓去。
黑暗中,他似是聽到了一聲壓抑的喘息,攪動黑霧般的空氣,在樓上低迴旋轉。
「誰是傻子?」
林閣那一句問話,不知怎地,刻在了李珣心底。
數月來,李珣除了每日的功課勤練不輟外,便是在山上山下御劍往來,在諸峰谷間穿梭。
這種興奮模樣,是每個初學御劍飛行的弟子都必經的一段,山上的人倒也不在意,最多隻是感嘆這小子自坐忘峰上下來後便轉了運。
不但入了嫡系,而且多蒙師長青睞,連四師叔成名的寶劍也都送了他。
這種運氣,旁人還不怎地在意,單智可就嫉妒得很了。雖然他把持得也還不錯,但每次說起這事,那酸酸的語氣卻聽得李珣心煩。
不過,在李珣一句話後,單智便再也不說什麼了。
「當年單智師兄可是隻花了三個月,便能御劍了哪!」
李珣「毫不掩飾」的「嫉妒」,讓單智心中大悅,想想也是,自己早了這小子七年,現在御劍飛行,轉瞬千百里,豈不比這還在爬雲的小傢伙高了不知多少?
回過這個味來,單智便也不再多言,這些時日他正在準備閉關,也不知是否因為李珣進步神速,給了他太大的壓力。
無論如何,李珣總算得到了清靜。
其實他能御劍,興奮之情是有的,但哪需數日的發洩?他只不過是藉此名目,想找一個僻靜地方,修煉他那見不得人的「幽明氣」罷了。
止觀峰上,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注視之中,峰上高人無數,各個修為深不可測,萬一被發現了,他可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所以,他連記載《幽冥錄》的玉版,都不敢放在身上,而是和那「碧陰丹」一起埋在了某處,這幾個月對「幽明氣」的修煉,更是草草而就,時斷時續。
而自從能御劍之後,情況就大不相同。
連霞山連綿千里,有多少隱秘之處,怕是眾人見識過的加起來,也不超過其十分之一,要在這樣的範圍中找一處僻靜所在,實在是太過容易。
李珣對《幽冥錄》的興趣,實不在「靈犀訣」之下,且這邪道法門,入門最速,這幾日被他找到了機會,勤加修行,又有「靈犀訣」打下的堅實底子,進度也是極大。
「寄魂轉生」之術,竟被他修到了大成之境。
轉瞬之間,他體內真息的性質,便能夠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從「靈犀訣」凝成的真息,化為滾滾的「幽明陰火」──這即是「幽明氣」的進階。
從此,他在《幽冥錄》的修行上,也邁入了正軌。
當然,他並非滿腦子都是修煉苦行的武痴,他也準備再過一些時候,就去和明璣再聯絡一下感情的,就算得不到什麼好處,近距離接觸佳人,也是一種享受。
只可惜明璣行蹤之飄忽,就算是在宗門之內也是如此,幾次拜訪都撲了個空。
據說,她是到坐忘峰上去了。
站在萬丈高空之中,運勁抵住激盪的罡風,李珣盤膝坐在劍上,真息與寶劍的聯絡,依然穩固如昔。
他在考慮一件事──距當時下坐忘峰也有八九個月了,他是不是應該再上峰去,念念舊情?
此時,他已能御劍直上直下,速度狂增何止百倍?即便不能一日夜往返,花上幾日幾夜的工夫,也能飛上峰頂。
中途不正是練習御劍飛行的最佳時機嗎?還能順便遂了他未完成的「壯舉」,豈不甚好?
還有,那位想想都覺得心虛不已,卻又總是讓人忘不得的青吟仙師──自己不是說有空就到峰上去拜望她的嗎?理由也是充足得很哪!
為自己想了好幾個理由後,他的心情不由一暢。
當下決定,今日便去找林閣,請他應允自己上峰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