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眼睛年看不到光，但還能感覺到光。舒虺璩丣一覺得這四五月交際的天氣好，她便要求護士或者武端陽扶她到醫院的花圃附近，尋一條長竹椅或者靠在涼亭欄杆上，靜靜曬曬太陽。

醫院裡有人養寵物，這幾天她常去的地方，有一條狗，長滿了毛，但看不知它的毛色，狗的主人告訴她，是黑色。

她和它的關係，還談不上親暱，不過每當她帶著一點兒零嘴出來的時候，它就會往她身邊繞。

她把零嘴丟到自己腳跟前，狗就在自己跟前吃東西，她伸出手去摸它頭。

總顯得特別溫馴。

武端陽不喜歡她接觸狗，猶其是別人的狗，除了他一慣地愛乾淨主義在作祟之外，他總認為狗身上傳染病菌多。

是故，他一來，總會喝退那條狗

。

錦池乾枯枯站著或者坐在那裡，就顯得特別無趣了。

她現在一週有一次身體檢查。

雖然不喜歡，但還是積極配合。

剛才在病房內，他被一個護士叫出去，她就讓另一個護士扶她出來曬太陽。

帶了點兒零嘴，招喚來一條狗。

她原來坐在一條長竹椅上，打算摸到那條狗，於是，她緩緩起身，又蹲身，試著去摸狗。

狗，東西吃了不少。等她蹲下來的時候，那狗突然走開，想來，那些零嘴，現在已經吸引不了它。

或者說，它的口味變了。

她已經蹲下來，又扶著腰緩緩站起來。往後退了退，伸手往長竹椅子上摸。

可能剛剛為了摸狗，走出的距離有些遠，她向前走了數步，也沒有摸到預期中的竹椅。

她有些心焦，以為方向錯了，又連忙調轉了方向。結果還是沒有摸到。

錦池皺眉，挫敗地輕輕嘆了口氣。

是時，一雙修長的略點冰冷的手，抓住她。引著她往竹椅的方向去。

及等她的手，摸到竹椅時。

錦池朝著來人呼吸的方向，感激道：」謝謝你。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沒有說話。

看了她一會兒，又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錦池側耳細聽，覺得那呼吸，那雙手的觸感，分外熟悉。

她想了想，可能是誰

。

一瞬間，腦中閃過一道靈光。

」錦繡？是你嗎？錦繡，是不是你……..一定是你，你回來了……..」

那觸感，那孤高的帶著冷若冰霜的觸感，就是錦繡。

往前走的人，顯然沒有想到她會猜出來。

她頓了頓，才繼續離開。

錦池循著她的腳步聲跟上去，邊走，邊喊：」我知道是你……你到現在，都不肯原諒我嗎？錦繡…….」11ff6。

」不要走，你不說話，你就是錦繡。你還在怪我嗎？對不起…….錦繡，我不知道怎麼做，會讓你好受一點兒……..但是，真的，對不起………」

前邊的人兒走得急，後面的人兒，腳步錯亂，追得緊。

」錦繡……我……」錦池沒有探路，又無人引領，自然而然絆到另一張竹木椅。

她沉悶地痛呼一聲。

前邊的人連忙回過頭：」你為什麼追我！你為什麼追我！你明知道自己看不見，你還追我幹麼！有沒有受傷，哪裡受傷了！」

錦繡說得又憤怒，又難過，又關切。

」你還關心我，錦繡你還關心我…….你不怪我了嗎？不會怪我嗎……..」錦繡過來扶錦池，錦池抓住錦繡的手。

」你到底有沒有事！」錦繡顫聲厲喝。

」我沒事，我沒事，我很好……錦繡，你不怪我了嗎……..你不怪我了嗎…….」

」我怪你！我當然怪你！我怪你，為什麼從小處處都讓著我，處處都為我想！我怪你，怪你為什麼要生病，你讓我一直這麼恨著你，恨著你多好！我怪你，我怪死你了！怪死你了…….」錦繡猛地扔開她的手，轉而緊緊抱住她

。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錦繡，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沒有對不起，你從來就沒有對不起我，錦池，是我對不起，我不應該妒嫉你，傷害你，把你當作我的假想敵，對不起……錦池……」錦繡下巴磕在錦池肩上。

肩上有一灘溼熱。

錦池泣然而笑：」錦繡，你不怪我了嗎？」

錦繡微微退開：」不怪你了，是我不好，是我太計較。不怪你，你沒有對不起我。」

」你真的不怪我了？」錦池的表情，帶著一抹難以置信的笑。

錦繡揩於錦池臉上的淚：」真不怪你，你沒有錯。是我的錯。就是說對不起，也應該是我。錦池，對不起。」

」不，錦繡你能原諒我，原諒就好了。」錦池溫笑著閉上睛。

」不是你的錯，錦池…….錦池！」

錦池突然閉眼往後仰，錦繡連忙扶住她。

」醫生！醫生，救命！救命！」錦繡扶著錦池，無助地大喊。

武端陽一到花圃，見錦池暈過去，人事不省，也顧不得其他。

飛奔過來，抱起她，往急診科方向去。

錦繡跟在後面，她擦了擦眼淚，雙手合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眼眼近近到。

錦池再次陷入間歇性地休克。

她從急診室出來的時候，鼻口帶著氧氣罩。

醫生說，她的血管瘤，又腫大了一點兒，造成腦部供氧不足。

錦池被移到普通病房

。醫生告訴她們，不久之後，錦池就會醒來。

錦繡站在病床沿看錦池。

阮玲穆天澤而後也出現在病房內。

見到錦繡時，阮玲又驚又喜又悲傷，帶著哭腔道：」錦繡，錦繡，你終於回來了…….終於回來了……..錦池她，錦池，她…….」

」我知道，媽，我都知道……別哭，我現在不能哭，我們要照顧好自己，才能照顧好錦池。」錦繡望望身後的阮玲，又望望一邊錦池。

」錦繡……..」

」爸，媽，我出去說，讓錦池，好好休息。」錦繡攙著阮玲的胳膊往外走。

穆天澤看了看武端陽和錦池，最後跟著阮玲出去。

」這些日子，你去了哪裡？」阮玲錦繡在一排靜候長椅上坐下。

錦繡抬頭眨了眨眼，平靜道：」去了很多地方，中國西.藏，美國紐約，圖爾，威尼斯，甚至還重遊了法國巴黎。」

」是嗎？」

錦繡點頭：」去的地方越多，認識的人就越多。走得越遠，居然發現，還是想回家，還是想回來看看你。爸媽，讓你們操心了。」

」不操心，你沒事，沒事就好……..」穆天澤啞然道。

」錦繡，你和錦池……..」阮玲憂道。

」放心，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經過這麼多風風雨雨，錦池長大了，錦繡也成熟了。錦繡認識到了自己的過去和錯誤，不會怪任何人…….錦繡和錦池，永遠都是好姐妹。」

阮玲熱淚如珠躥：」錦池可是盼你，盼了好久。她就怕自己……..她要是能聽到你這麼說，她多高興…….」

」媽，沒事的，她會挺過去的

。她一定會挺過去的！」錦繡擦了擦眼角的淚。

」媽，爸，我要跟你們說一件事。」

阮玲正了正嗓子：」什麼事？」

」我改名了，改成錦生。紀念我，能從死亡的邊緣活過來，並且擁有新的積極的健康向上的人生觀和態度，我再活過一次了。」

穆天澤站起來，嘆了口氣，讚道：」錦生好，錦生好，錦生好，錦生這個名字好。」

」你以後，就叫錦生。」穆天澤道。

約一小時後，錦池醒來。

阮玲穆天澤錦繡，武端陽都在。

她醒來後，聽到阮玲的第一句是：」睡飽了吧，想吃點什麼？」

錦池摸摸肚子：」想吃肉。」

阮玲與錦繡相視一笑：」想吃什麼肉？」

」豬蹄膀。」錦池道。

」好，就給你做豬蹄膀。」阮玲笑道。

阮玲出去準備豬蹄膀。

錦池隱約聽到錦繡的笑聲。

」錦繡，錦繡在嗎？」錦池問。

錦繡在錦池病床沿坐下，握住錦池手：」我在。還沒有走。」

」你真的，真的，不怪我？」錦池細細地問。

」不怪你，你沒有錯。如果真要分個誰對誰錯，那也是我的錯。是我太偏執。」錦繡道。

」你沒有錯，是我不好，是…….」

」別說了，以前的事，過去就運去。錦池，我告訴你，我改名了

。改名叫錦生。」錦繡對錦池說。

」錦生？」錦池喃喃重複。

」是的，錦生，慶賀我，得以重生。」錦繡道。

阮玲真準備了豬蹄膀。

端進來吃。

錦池吃了大半個，就叫飽。

武端陽不吃這個，又叫鍾姨收拾起來。

錦繡在病房和錦池說了好一會兒話，到晚八點左右時。

病房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

錦繡一看是武端陽，便站起來，跟錦池道晚安。

武端陽進來，穆錦繡出去。

武端陽關上門，又擠上床。

」在說什麼？這麼晚，精神還麼興奮？」武端陽捏捏錦池的手。

錦池神秘一笑：」當然是女人之間的事，你想聽啊？」

」想啊，只要你說。不過，現在這時間可不早了，你得早些休息。」武端陽道。

」這麼快，一天就過去了。」錦池撇頭，面對著窗，失落地喃喃說。

武端陽關了燈，錦池眼睛看不見，關不關燈都無所謂。

她眨了眨眼，突然問武端陽。

」我現在的眼睛，看起來很醜嗎？」錦池問。

」不醜。」武端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