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是不聽命令,而是不敢聽命令。因為他們在不知不覺中竟然被重重包圍了。大殿的四面八方,湧進了數不清計程車兵,個個手持利器,對準了他們。
捕獵者變成了被捕殺的獵物,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勃長樂看見一個人站在眾人的盡頭,他閉上了雙目,只覺得自己的行為異常的可笑。
他賭輸了,從海明月出現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輸了。
只要海明月知道了他的計劃,他就必然會失敗。既然如此,他為什麼還要讓她知道,甚至讓海藍參與到這個計劃中來?他是瘋了嗎?還是傻了?
不,他只是想最後一次確認,母后——不,應該是海明月的心中,到底還有沒有他這個兒子。
在萱兒和自己之間,她會站在誰的身邊。真是奇怪,他明明深愛著萱兒,愛到無法自拔的地步,卻還隱藏著深深的嫉妒,他想要知道,有了萱兒的海明月,還會不會把他當作親近的兒子?
現在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她已經用她的行動,告訴了他答案。海藍安靜地侍立在海明月的身後,不光是他,還有震驚的萱兒。勃長樂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身子顫動了下,突然放聲大笑:「母后!母后!你對朕真是太好了!」
太后的臉上,依然帶著平日裡端莊的表情,只有近在咫尺的萱兒,看到了瀰漫在她眼中,說不盡的悲傷。
「萱兒,跟他走吧,永遠都不要再回來。」太后淡淡地道。
萱兒一震,目光不由自主望向賀蘭雪。兩人的眼神相對的片刻,便膠著在了一起,像是永遠不能分開。
勃長樂看著這一幕,俯身咳嗽起來,那劇烈的咳嗽聲連海明月都能清晰地聽到,她突然握住了萱兒的手指,死死地握著,目光中流露出痛苦之意!那是她一手帶大的兒子啊,難道她真的沒有絲毫的感情嗎?她竟然要這樣眼睜睜看著他痛苦,親手將他心愛的人送給別人!
勃長樂咳得連嘴唇都在顫抖,雙腿搖晃,無法站穩,彷彿他的心臟都在這咳嗽中碎裂成了一片一片。「不許!朕不許你走!」他死死盯著萱兒,彷彿下一刻就要走過去拖住她,可他只是站在原地,咳得伏在御輦上站不起來。
「我不走,我哪裡也不會去。」萱兒回握住海明月的手,收回了看向賀蘭雪的目光。「太后,萱兒想留下來,陪在你的身邊,除非你趕我走。」
在親情和愛情之間,她終究做出了選擇。這當中,未必沒有她的愧疚之心,她終究虧欠了勃長樂,不能就這樣離開。只是該如何面對賀蘭雪呢?她怎樣才能對得起所有人?
賀蘭雪站在遠處,一直溫柔地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兩下,萱兒看得分明,他在說:「我等你。」
「永遠等你。」
勃氏的第二位皇帝在位三十年,一生無嗣。後宮之中真正寵愛的,是一位出身寒微的宮女。有傳言說她因幼時生活苦難,身體單薄,一生未曾誕下子嗣,卻還是得到了皇帝的寵愛,一生富貴無憂,陪在皇帝身邊。但她年紀不過三十就已香消玉殞了,這樣一個宮女,死後卻得葬皇陵,給後世人留下了不少的謎團,。
五十年後,後世的勃家子孫重修皇陵,開啟這座距離太后安眠處最近的陵墓,卻發現了一件令人驚駭的事。在冰棺的盡頭,有一具屍骨靠坐在棺上。於是有人說,這是某個膽大包天的盜墓者,可能是因為同伴的自相殘殺,才將他活活封死在這墓穴中。
但這樣說來,卻還有疑點,既然還有同夥,為什麼這裡陪葬的金銀玉器並無任何缺損呢?
第一個進入墓穴的人,卻流傳出了另一個美好的傳言:這位宮女在進宮前有那樣一個年輕痴情的戀人,但她進宮後陪伴在皇帝身邊,兩人的緣分便斷了。他在思念和悲傷中度過了很多年,聽說她去世了,便悄悄尋到陵墓,找到她的身邊,一直陪伴著她,直到死去。
只有一件事情很奇怪,這個死去的男人,臨死前手中還握著一塊玉佩,年代久遠,上面的字跡早已磨損不堪。
上面刻著:「燦爛,明月光……」
生不同寢,死同穴。這是個浪漫而美好的傳說,然而,卻又有人提出異議,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狠心的男人,寧願將自己封死在這個孤寂寒冷的洞穴中呢?
一定不會有吧……
末篇:
已近黃昏,七寶下了馬車,站在街角遲疑了片刻才邁動步子。她離開麗水鎮太久,已經想不起回家的方向。街上行人全然感到陌生,她腳下的路卻慢慢變得熟悉起來,轉過一個街口,記憶中熟悉的那扇門出現在自己眼前。
七寶屏住呼吸,放輕了步子,那一間房子依舊是昔日的模樣,居然沒有想象中的荒草叢生,也沒有搬進新的住戶,門虛掩著,彷彿只要一推門,乳孃就站在門口。
七寶的心輕輕動了一下,也許是太后早早派人打點好了一切,只是站在門邊,心臟就一陣陣強烈的悸動,她佇立半響,卻始終不敢推門。
良久,七寶輕輕推開了門,第一眼看見的,是屋內的木桌木椅,在黃昏的餘韻中散發著淡淡的光輝。奇異的,那上面竟似沒有半點灰塵,像是有人剛剛擦過。可是有誰會來這裡呢?七寶暗笑自己想多了,乳孃已經去世,那件事情以後連顏若回和杜良雨都離開了皇宮,海藍哥哥再次遠赴邊疆,她的身邊,除了太后以外,已沒有什麼人了。
就在這時候,突然聽見內間的紙窗「咔」地一聲,七寶心中一跳,幾乎是飛一般地奔入裡面。可是冷風陣陣,不過是風吹開了窗戶,發出響聲,依舊是空無一人。心中莫名有說不出的失望,七寶走出了內間,環視了一下這曾經生活過十二年,如今卻只剩下她一人的屋子,想不出還有什麼可留戀的,也許向太后說想回來看看,就只是她自己的一個妄想而已。沒有人的家,還是原來的家嗎?她這樣想著,便慢慢走回門邊坐下,像是童年一般坐在矮矮的門檻上,遙望著乳孃外出的方向,等待著什麼。
明知道什麼也等不到,卻還是很認真地看著,直到雙眼感到痠痛難忍,她才低下頭來,看著地面。
一雙白色的靴子出現在她的視線中,伴隨著一聲熟悉又遙遠的喟嘆,「七寶……」
七寶身子一震,緩緩抬起頭來,只見一個人正站在她面前,神情溫柔地望著自己,一時之間,簡直疑心是在夢境之中。很久很久,她才說得出話來:「哥哥……」
彷彿有千言萬語想要表達,可是湧到唇邊,全然都被哽咽代替,還來不及再說其他,淚水已經順著面頰流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