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輕輕喊了一聲,便再也說不出話來,有話卻不能說,想說卻說不出,她從不知道健康是如此重要,一直以為她什麼都沒有,可是到了如今她方才明白,有了好身體才能擁有其他,否則,什麼也沒了。七寶因為消瘦,眼睛顯得更加大,只是失去了往日的靈動與神采,睫毛顫動間,竟流出了淚水。她連想要舉起手摸摸哥哥的臉,想跟哥哥說兩句話,都做不到。
賀蘭雪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痛苦,他已經意識到他無能為力了,再做什麼都失去了意義,他眼眶發酸,突然緊緊地把七寶摟在懷裡。
「為什麼……為什麼……要生病!」他不知道到底想要問誰,問自己,還是問病得糊塗了的七寶。他不知道如何述說自己的心情,看著她這般痛苦,他只覺得心裡某樣一直撐著自己的東西在一點一點破碎,坍塌……
「公子!」玉娘突然衝了進來,裙裾閃動間帶來一室的陽光,「外面的僕從來送紙條說,門口來了個大夫,他說——」
她上氣不接下氣,急迫地想要把話說完,那人怎麼趕也不肯走,非說這府裡有重病人,還說什麼宅子上空有死氣,僕從要打要罵他都死賴著不走,更說自己是大夫,能治好各種疑難雜症!僕人實在沒辦法,從門外遞了紙條,可是玉娘卻像是看見了一線生機,在這種時刻,任是誰,她都會相信的,因為他們已經毫無辦法了,她只能逼著自己,非信不可!這是希望!
……
誰都沒想到,進來的是個年輕的布衣男子,風塵僕僕,卻神采奕奕,他一進來玉娘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他太年輕,她不能相信這樣的人,禁不住要懷疑他不過是個江湖騙子!
但是賀蘭雪相信,不得不信。
他剛剛踏進來,便大聲地嚷嚷:「老天啊,這藥味重的,你們要燻死病人哪!」
老管家一掃把將他掃進來,堵在門口,面上卻慈眉善目:「快去看病,少羅嗦!」
杜良雨只消聞一聞這藥味,便已經知道,躺在這床上的是個傷寒病人,而且,還是個即將不治的病人。他嘴裡習慣性地嘟嘟囔囔,一抬眼看見面前站著的玉娘,頓時呆住,這女子面似芙蓉眉如新月,水靈靈一雙杏眼充滿希冀地盯著他看,好吧,偶爾有懷疑之色閃過,但是,杜良雨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剛要說話,已經被老管家踹了一腳:「看什麼看!」
平日裡管家是不被允許進這屋子的,可是現在賀蘭雪心神已亂,根本顧不上他。杜良雨一雙眼睛滴溜溜盯著玉娘轉,眼睛珠子都恨不得摳出來掛在她身上。
賀蘭雪一直坐在床邊,冷冷看著走進來的人。
杜良雨一觸到這美公子的目光,登時心裡一陣寒顫,人都說賀蘭公子雖然待人冷淡卻時刻溫和有禮,可是這哪裡像是傳說中的賀蘭雪,他要是再磨蹭,估計他就要一劍砍了他罷!
給床上那病得一塌糊塗的小姑娘把了脈,杜良雨的臉皺巴巴成了包子狀,嘴巴里又開始唸唸有詞。
賀蘭雪沉默不語,安靜地像是在等待宣判。
玉娘已經等得心都要跳出來,幾步上前拉住那人袖子:「你到底能不能治!」
杜良雨愣了愣,呆呆看著拉他袖子的美人,眼睛瞪得又大又圓,情不自禁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人家說這賀蘭府裡有個大美人的,我一直想來見識見識,現在我明白了,這床上躺的醜丫頭肯定不是!」
他一把抓起玉孃的手:「你才是我要找的美人啊!」
玉娘呆住了。
老管家暴跳如雷,不是因為這個來路不明的騙子膽敢調戲他閨女,而是因為在他胡言亂語的一瞬間,他分明看到賀蘭公子一下子黯淡下去的希望。
他三步並兩步,一把揪起那冒牌大夫的後領,像滴溜兔子一樣把他拖出去。
杜良雨怪叫:「表啊!我能治,能治,我能治啊!」
「放開他——」
管家的手突然一下子鬆了,杜良雨像一攤泥巴一樣倒下去,正好匍匐在玉娘裙襬前,看那裙下邊一雙紅鞋尖兒微露,頓時心潮澎湃,像是渾身充滿了力氣,突然蹦了起來,衝到桌邊刷刷刷寫滿一張紙,手臂一揮:「拿去!藥方!」
賀蘭雪一下子站起來,突然耳朵裡嗡嗡作響,一陣頭昏眼花,這才感到了自己身體極度的疲倦,他手扶住床邊的牆壁,不讓自己有絲毫的搖晃。
他竟然還要走過來接那藥方!
老管家搶先一步取過,眼眶已紅,「公子,你放心,我會好好盯著!」
藥方先給那焦大夫看過,由玉孃親自抓藥,再監督著杜良雨一副一副配好,老管家自己來熬藥,本來還要擔心那半吊子大夫跑掉,誰知道他一見到玉娘連路都走不動,別說跑掉,長了翅膀也飛不了!
杜良雨看著眼前的這些人,有些不敢置信,那個小姑娘哪裡值得這麼多人為她憂心忡忡,容貌好不好看,反正已經病成那樣了他是看不出來,但是看著玉娘居然小心地接過藥,將滾燙的藥在兩隻碗裡翻來倒去,等藥涼下來才給那病丫頭送進去的時候,他突然希望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自己,美人親自服侍啊,多好的命!
想他從來都是天生天養,怎麼就沒那丫頭這麼好的運氣呢!
看到玉娘走進藥房,他一臉諂媚的笑容貼上去。
玉娘看也不看他,取了熱水就走。
呃——
「喂!」
幹嘛,杜良雨橫眉豎目地回過頭來,焦大夫指指他身後。他頓覺不對,回頭一看,自己乾淨的袍子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大腳印子,位置十分尷尬……
那個死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