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多麼複雜又多麼矛盾的一個男人。

要是問她,被哥哥疏遠,會不會不高興。七寶會難過,很難過,因為人都是希望自己被別人所喜歡的,儘管那種感情並非她所要求,還是喜悅著,沒有人會希望被別人忽視,被人視若無睹。但是七寶很知足,她在很早以前就明白,施捨給你的東西,人家隨時都可能拿回去,她一直就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雖然,當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還是會難過。

但是她還是很滿足了,比較起流落街頭披著麻袋的乞丐,她不用出去要飯,也不需要像以前一樣為了三餐奔走,不需要挨餓受凍,這在她看來,已經是很好,沒有人給她白眼看,也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只為了自己高興就踢她一腳,那種生活,七寶過得很怕很怕,她不想回到以前的環境中去。本來就是一時之間害怕才逃走,現在回來,就是做好了心理準備,哪怕哥哥從此以後就對她做出……那種事情,她也能忍耐,只要不用流落街頭,也不用擔心隨時會被流浪的狗咬一口,她真實地恐懼著那種生活。可是一轉眼,她還是住在賀蘭家,還是賀蘭家的小姐,雖然哥哥不再像以前對她那麼溫柔,但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這個美好的生活繼續下去。

直到她找到自己的家以前,她都要留在賀蘭家。只是,她什麼時候,才能有屬於自己的家呢——

雖然哥哥不再陪伴她一起作畫下棋,也不再陪她相伴出遊踏春,但是在其他任何一個方面,都沒有虧待她。處處都像是一個十分溫厚的兄長,得體而客氣,但是七寶總是覺得隱藏在他浮雲流水般悠然的態度下,總是有隱隱風雨之勢,彷彿此時的平靜和溫和,都只是她的錯覺和迷夢一般。也許她從來就沒有了解過賀蘭雪,他所表現出來的,總是想要讓她看到的那一面而已,而已。

如果可能,七寶想要儘快找到屬於自己的歸宿,像一個正常的,她這個年紀的女孩一樣,她也會,憧憬著得到一個美滿的,溫暖的家庭。

……

……

這一年大曆的冬天似乎來得比往年都要早,空氣中僵冷的氣氛似乎在整個朝堂上瀰漫。年僅十二歲的皇帝靠在龍案上,嘴角的笑容有點懶洋洋的,大殿裡顯得有些空曠,臣子們的聲音在他耳邊相繼迴盪。這時一小片枯葉不知從哪裡飄到他的面前,他伸手接住,指尖輕輕觸碰著,落葉馬上破碎了,皇帝的神情現出一絲失望。

龍椅後,垂掛著厚厚的珠簾,裡面長年有一把牡丹圖案的貴妃椅。太后端坐在椅子上,她的面容似乎帶著一絲憂慮。禮部的官員正在陳述著,這讓她的面容越來越不悅。身邊伺候的海英緊張地伏低了身體。

「陛下,兀朮大可汗為女兒暹羅公主的求婚奏摺早已呈上去了,不知道陛下和太后有何意見?」

皇帝連眼皮都未抬,抿著嘴唇,半個字都沒有說。

朝臣們彼此間交換了一下眼色。

太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出聲的時候,禮部官員已經在這大冷天緊張地出了一頭汗。「哀家正在考慮最合適的人選,恐怕還要請使者再等上一段日子。」

他的眼神落在一邊賀蘭傅賢的身上,發現後者正微笑地看著他,一時也不由嚥了咽口中的唾液,壯膽道:「可是兀朮王子已經在京都盤桓了一月有餘,已經口出怨言。他們抱怨我朝毫無誠意,怠慢使者,並且威脅近日就要離開。」

珠簾後的視線落在站在朝臣左側首位的明親王身上:「不知明親王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選?」

明親王心裡抽了抽,不露聲色道:「臣向來對京都中的貴族王孫瞭解不多,心中並無合適人選。」

「哦?」太后輕笑,外表淡定如明親王都不禁有點捏把汗,太后這麼問,擺明是看上了他兒子勃日暮,雖然那個小子不成器,他還沒準備把他送到兀朮去送死,尤其是在兩國關係如此緊張敏感的現在,兀朮突然提出聯姻,肯定是沒安好心,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想推出誰來做這個替死鬼。

「太后,其實臣下也考慮過犬子,可是,眾所周知,他放浪形骸,風流浪蕩不成樣子,實在難以當此大任,萬一不小心得罪了暹羅公主,破壞兩國友好,臣罪過就大了。思來想去,還是請太后另選才俊。」

賀蘭傅賢的容貌十分端正,看來就是一位非常穩重正直的長者,他此時笑道:「如果微臣沒有記錯,世子已經成年,正是年少有為,大展拳腳的大好年紀。我朝貴族子弟中,當是他能擔負起這份保持兩國永世修好的大任,明親王就不要過於自謙了。」

保持兩國永世修好,呸!老東西明明是想要他兒子去送死,明親王的淡定再也掛不住,如果不是在朝堂上,他極有可能撲過去揪住那個皮笑肉不笑的老頭揍一頓,他勃姓皇室本就並不興旺,連先皇留下的子嗣在內,直系皇子也不超過十個,現在居然想要讓他明親王的獨苗去送死,想得美,賀蘭家真是毒辣啊!一門都陰損!

還不待這位年輕時候性格堪稱火爆的王爺親自動口,站在他後面的梅家和寧家便紛紛出言幫他,無非都是說些勃日暮年少不懂事,在京都中多有混帳的事蹟,不宜去聯姻之類。如果平日裡聽人家這麼說這個兒子,明親王還是會發怒的,可是現在他心裡怎麼聽怎麼舒暢,彷彿自己兒子越發不像話越發十惡不赦才越發有榮。

原本他還以為那邊賀蘭家老狐狸會出言反駁,可是他卻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不,不對,這不是針對他兒子來的,明親王眼睛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