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風野七咒 劉建良 第2頁,共2頁

夕舞從雪槐僵化的雙臂中鑽出來,細細的替雪槐穿上衣服,隨即轉身,對院中的小芹道:「請老爺來,就說雪槐已化成石人了。」她的聲音象雪峰頂上吹過的寒風,沒有半絲絲的熱氣。

敬擎天旋風般趕來,一眼看見僵臥床上的雪槐,狂喜上心,縱聲長笑:「雪槐,你終於死了,終於是死了,哈哈哈。」

心中得意,煞氣亂竄,全身上下,到處鑽出人頭鬼手來,夕舞小芹都沒見過他的血煞箭功成後的模樣,一見之下,齊聲驚呼,小芹猛一下鑽進夕舞懷裡,夕舞心間卻是越來越涼。

兩人的尖叫聲驚醒了敬擎天,忙凝神收攏煞氣,傳來白城道人,道:「起十萬屍兵,於天安城外列陣,我七殺教要一戰成功,誰敢攔著我,讓他粉身碎骨。」又轉身對夕舞道:「我叫人來抬雪槐,見他化成石人的樣子,正教魔門也就沒有鬥志了。」

「不要。」夕舞猛地厲聲尖叫:「他是我的男人,我不許任何人碰他,我自會帶他去天安。」

看她情緒有些激烈,敬擎天忙陪笑道:「好好好,一切依你,一切依你。」

白城道人將十萬殭屍兵在天安城外排成陣勢,敬擎天又令搭一土臺,將化成了石人的雪槐立在臺上。夕舞果然不準任何人碰雪槐,親自扶了雪槐立在臺上,隨即便在雪槐身邊盤膝而坐。

一切準備妥當,城中法一冷靈霜等也得報上了城頭,白城道人過去厲聲高叫:「雪槐已給我家教主施大法變成石人,正教魔門所有人等,即刻出城投降,否則格殺無倫。」

雖然土臺離城有些遠,但冷靈霜三女仍是模糊覺得土臺子上立著的象雪槐,聽說雪槐化成了石人,三女齊齊一震,冷靈霜狐女隨即轉眼看向碧青蓮,因為她的靈根在雪槐體內,雪槐真若化成了石人,碧青蓮自然知道。

碧青蓮盯著遠處立著的雪槐,眼淚一下子湧上眼眶,哭叫道:「難怪我覺得槐哥很不好,原來——原來槐哥變成了石人。」

得到她證實,冷靈霜兩女臉色大變,冷靈霜咬牙叫道:「一定是夕舞對槐哥用了化石咒。」

「什麼是化石咒,可以解嗎?」狐女問,冷靈霜碧青蓮雖不會化石咒,但知道有這麼個咒,狐女卻是不知。

「化石咒是以處女之血為咒媒,是不可以解的。」碧青蓮縱聲哭叫:「便要撲下城去。」梅娘幾個就在邊上,早留意著,梅娘急一把抱住了碧青蓮,定天公主便扯住了冷靈霜,妙姑拉住了狐女,三女早哭得肝腸寸斷。

法一等聽說雪槐真個變成了石人,無不震驚,一商議,法一過來對冷靈霜道:「三位先別哭,世間之理,一物剋一物,化石咒雖說不可解,但也未必絕對不可解,大家先出城,搶了雪將軍過來,再慢慢商議解咒之法。」

法一的話也有道理,冷靈霜三個哭聲略收,當下正教魔門好手一齊出城,風無際等也調集鎮海軍出城佈下陣勢,與敬擎天殭屍兵相對。殭屍兵人人臉如枯木眼放黃光,若是一般諸候的兵,見了必定手軟腳酥,但鎮海軍在雪槐率領下縱橫天海,什麼沒見過,可不在乎區區殭屍。

列好陣勢,隔得近,土臺上立著的雪槐便看得更加清楚了,碧青蓮三個不絕悲叫:「槐哥,槐哥。」

敬擎天站在臺邊,冷冷看著正教魔門中人列好陣勢,猛地裡仰天狂笑,叫道:「你們看清楚了,雪槐已化成石人,再不可能活過來了,識相的立即俯首投降,否則休怪我下手無情。」說著唰的一聲抽出佩劍,用劍面去雪槐臉上拍了兩下,竟傳出清脆的擊石聲,敬擎天更加得意,第三下拍得重了,雪槐立不住,撲通一聲仰天倒翻。

看著雪槐倒下,夕舞罩著寒霜的臉抽動了一下,卻並沒有吱聲。

「槐哥。」看著雪槐倒翻,碧青蓮三個哭得軟倒在地,梅娘三個也是齊齊掉淚,卻是死命架著碧青蓮三個,生怕她們會不顧一切衝過去。

風無際等先前也聽得雪槐成了石人的話,卻並無一人相信,這時親眼見著,軍中一時驚呼聲不絕,一卦準本與石敢當立在一起,他先前也是絕不信雪槐會成了石人的話,這時再不能不信,一時血往上衝,取柺子馬系在腳上,一步拐出,便向土臺衝去,口中悲聲大叫:「徒弟,師父來了,你是這世上最心軟的人啊,怎麼就成了石頭人了呢。」

眼見一卦準直拐過來,幾名七殺教弟子急上前攔截,但一卦準的柺子馬別具一功,左一拐右一拐,七殺教弟子竟是攔他不住,敬擎天一眼便看出一卦準身上沒什麼功力,只是仗著一對柺子馬起作用,這時急欲逼降正教魔門中人,賴得和一卦準糾纏,當即手一揚,一股靈力發出,恰好一卦準一拐,沒擊中胸口,只打中左肩,卻也將一卦準打得倒飛回去,跌落地下,一條左臂再抬不起來。

一卦準心急雪槐,雖跌得五臟移位,卻仍是一跳起來,知道拐不過去,便指了敬擎天痛罵道:「敬擎天,你這禽獸不如之人,槐小子對你的事,我都知道,槐小子敬你如親父,即便你做下的事已是萬夫所指,他也始終替你辨白,到後來你自己扯破臉皮,他也放過了你,不肯一箭射死你,前前後後你害過他多少次啊,可他在最後關頭仍對你下不了手,你要是人,要是還有一點點人味兒,也就該臉紅收手了吧,可你利用他對你的信任,竟又一次下手對付了他,你真是豬狗不如啊。」

他披頭散髮,口沫橫飛,不顧一切的跳腳大罵,直罵得敬擎天老臉通紅,怒叫道:「匹夫找死。」手一指,一道煞氣飛出,閃電般射向一卦準,一卦準根本來不及躲閃,眼見便要喪命,這面陳子平卻早有防備,飛身而出,紙傘一揚,擋住了煞氣,自己卻也給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紙傘也脫手落地,他忙隨身一滾,一手抓了傘,一手便扯了一卦準道:「一卦準師父,先回去吧,這等豬狗不如之人,你罵也是白罵。」

一卦準一把掙開他手,也不要紙傘攔著,移身出來,道:「我知道死豬不怕開水燙,但我就是要罵個痛快,至少讓世人知道,這世間還有象他這樣不要臉的人。最多他殺了我,死有什麼了不起?奈何橋頭,我和槐小子依舊快快活活做師徒,但象他這種人死了啊,連狗都不會來嗅一下。」

這時鐵流兒也從地底鑽了出來,與陳子平一左一右將一卦準架了回去。

夕舞一直冷眼看著一卦準戟指大罵,一張臉,青得跟瓦片一樣。

敬擎天給罵得惱羞成怒,指了冷靈霜一眾人道:「是死是降,痛痛快快的給我說一句好了。」

碧青蓮眼淚微收,食指一彈,現出三朵白蓮花,分戴在自己與冷靈霜狐女鬢間,看了敬擎天,昂然道:「你出手吧,我們與槐哥同生同死。」

「很痴情啊。」敬擎天嘿嘿冷笑,冷眼環掃鎮海軍,喝道:「你們呢,雪槐已死,你們難道都想陪他死嗎?」

風無際四個相視一眼,射天雕大刀輕叩馬鞍,低叫道:「天海之王,天海無敵。」

「天海之王,天海無敵,天海之王,天海無敵。」先是風無際幾個跟著叫,隨即數十萬鎮海軍同聲呼叫,到後來,正教魔門所有的人都跟著一起叫,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大,其勢若天風海濤,激石破雲,所有人心裡,都充滿了一往無前的慘烈之氣。

沒有人不怕死,但雪槐的仁義,敬擎天的無情,卻激起了所有人心中那與生俱來的一點血勇。

死又如何?一腔血而已,不平的,是胸中的一口氣!

敬擎天此來,有著絕對的自信,但此時也被數十萬人的怒吼驚得退了兩步,老臉一紅,厲聲叫道:「好,你們都要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殭屍陣正中間,立著一根旗杆,上面赤條條吊著一條漢子,這漢子是敬擎天特別找來的,是那種血性特重特別剛烈的人,雪槐雖化成石人,但正教魔門聯手加上數十萬鎮海軍,實力殊不可侮,所以敬擎天特找了這漢子來,借這漢子一腔血,再以自己身上的煞氣,驅使十萬殭屍兵發揮最大的威力,這時敬擎天飛身過去,長劍一揮,那漢子腦袋飛落,一腔血直衝出來,果然血氣遠過於常人,竟直衝起有數丈來高,敬擎天口一吸,將那漢子噴出的血吸得點滴不剩,在腹中一轉,隨即仰天噴出,血霧四面飛開,十萬殭屍齊聲長嚎,吸取血氣,剎時間黃眼睛全部化為紅色。

先前白城道人練成的殭屍,只是一點靈光不滅,身體僵木,轉動不靈,但藉著這一點血煞邪氣,殭屍變成血屍,邪力更強十倍。

十萬血屍嗬嗬而呼,屍氣漫天,陰風慘慘,敬擎天縱聲狂笑,笑聲中煞氣急脹,血光飛炸中,全身上下竟生出十幾個腦袋,數十隻手腳,在半空中舞動,一時再分不出哪個是原來的頭,哪個又是原來的手腳,十餘隻手上更又都抓著人心人肝之類,即恐怖,更讓人嘔心。

夕舞背後的小芹嚇得雙手捂臉,蹲到夕舞背後,夕舞眼睛卻一眨不眨,只是冷冷的看著敬擎天變形,兩眼中慢慢流下淚來,她一直在強自剋制著自己,這時卻再難抑制,突地厲聲叫道:「爹爹,你還是我的爹爹嗎?難道就為了一點野心,要把自己弄得這麼人不人鬼不鬼。」

敬擎天狂笑不絕,道:「乖女兒,你若害怕就不要看,閉上眼睛,只要一會兒,爹爹把他們全殺光了,整個天下就全是我們的了。」

「全是我們的又怎麼樣。」夕舞淚如雨下:「爹爹,你知道嗎,在槐哥變成石人的那一刻,我一直就在想,我便做了這全天下的女王又怎麼樣,我最敬重的人變得人不人鬼不鬼,我最心愛的人變成了石頭人,我雖然擁有了一切,可是我最愛的人,卻不能再伸臂抱我一下了。」

「別傻了。」敬擎天哈哈笑:「要男人不多得是,全天下的男子任你挑,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爹爹。」夕舞厲叫:「我是人,不是豬狗,除了我愛的人,我不要任何人碰我。」說到這裡,她猛地站了起來,錚一聲撥出她一直帶在身邊的天眼神劍,看著敬擎天哭叫道:「爹爹,收手吧,算我求你了,我在槐哥和你之間挑了你,但我不要你給我任何東西,只要你再象以前一樣,抱一抱我。」

「別犯傻了。」敬擎天哈哈笑:「說了只要等一會兒就好。」說著厲聲長喝:「殺過去。」隨著他的喝聲,十萬血屍齊聲呼喝,一步步向前衝去。

「爹爹。」夕舞淚如雨下,猛地回劍,插進了自己胸膛,她抬眼看向敬擎天,叫道:「爹爹,你要我做的,我都做到了,現在我要隨槐哥去了。」

「夕舞。」敬擎天一聲厲叫,全身煞氣暴長,想收功過來,卻是煞氣亂竄,而且他看清夕舞這一劍透胸而過,再不可救,更激發了胸中狂性,仰天狂叫:「斬盡殺絕,殺殺殺殺殺殺殺。」

夕舞回身抱住雪槐,慘白的臉上竟又透出絲絲紅暈,她抱著雪槐的臉,低叫道:「槐哥,我來了,你說了不怪我的,所以到了陰間,請你也一定要愛我啊,我以前不知道,原來給你愛著,是那樣的美妙,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再愛我啊。」

她俯下唇,吻著雪槐冰涼的唇,眼中的淚滾滾而出,流在雪槐臉上。

雪槐化成石人後,全身青灰,惟有眉間一點殷紅,但夕舞的淚水落下去,卻將那點殷紅洗去了,而就在殷紅退去的同時,雪槐身上那種僵硬的青灰色突地急速退去,重又現出肌肉的顏色。

化石咒沒有解的咒,但其實有一樣東西可解,那就是施咒之人的眼淚。

不惜捨棄處女之血施咒的人,是不可能再為被施咒者落淚的,便有眼淚,也絕不會再落在被咒者的眉心上,想來也是,誰會對著自己恨之切骨的仇人的臉落淚啊,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情,而化石咒的解法便就藏在這絕不可能之中,因為人世間的事,恨愛情仇,難分得很,也許最恨的人,又可能是你最愛的人,於是創此咒的人,便於此中暗設機緣。

處女之血,惟有情人之淚可以洗去,沾著了愛人的眼淚,即便是石化了的心,也可以重溫。

「夕舞。」雪槐翻身爬起,死命的抱著夕舞,夕舞卻已閉上了眼睛。

「夕舞。」雪槐痛叫,撥出天眼神劍。天眼神劍以前一直排斥夕舞,但這一次,雪槐撥出劍時,天眼神劍的劍眼竟然是閉著的。

神劍有眼,難道他已看到夕舞為恕罪而流的血?或者說,他已理解了這個驕傲的女孩子在父親與情人之間艱難的掙扎,原諒了她?

雪槐並沒有注意到天眼神劍閉著的劍眼,在他心底,夕舞,這個騙過他傷過他的夕舞,是永遠的愛人,並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諒,她永遠都是對的,這一點,任何人都不要來和他爭辯。他只是飛快的咬破中指,將鮮血滴在了夕舞的臍眼中。

敬擎天已完全狂亂,十萬血屍受他煞氣中邪靈驅使,也是越發兇狂,鎮海軍箭如雨下,血屍兵卻仍是一步步的向前衝。

夕舞將雪槐帶了來,也帶來了雪槐的定海弓,看著鮮血化入夕舞臍眼中,雪槐終於吁了口氣,伸手,抓住定海弓,霍地站起,看著不知成了什麼東西的敬擎天,深吸一口氣,化出魔龍手,開弓搭箭。

敬擎天雖已狂亂,但仍能感知危險,狂嚎一聲,急要掠走時,雪槐箭已發出,一道流星閃過,敬擎天慘嚎聲中,一個身子炸成一逢血霧。

他一死,煞氣消散,所有血屍一齊栽倒,再不能動彈,因為殭屍中原有的一點靈光也被邪氣帶走了,白城道人等見勢不妙,立即四散飛逃。

一切都已過去。

雪槐抱起夕舞,她眼角還有淚,慢慢的滑落下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