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風野七咒 劉建良 第1頁,共2頁

信鴿雖快,來回也要十數日,雪槐雖是心如火焚,卻也只得強自按捺,回自己艙中,正喝著酒,猛聽得船上一片喧譁,出艙來,一頭撞上醉蟬兒,醉蟬兒臉若死灰,口中不絕的叫:「完了完了,死了死了。」

雪槐心中奇怪,一把扶住他,叫道:「什麼完了死了,發生了什麼事?」

醉蟬兒本已魂飛魄散,見了他,總算又回過魂來,叫道:「雪將軍,這下死定了,只不知是怎麼死呢?」

「為什麼死定了?」雪槐叫,且上船頭來,放眼一看,便就明白了,原來他的座艦金龍艦便在前面不遠處,船頭金龍旗高揚,五百悍匪叉手而立,刀槍如雪,殺氣沖天,而這面船上,所有上林青的護衛及水手,卻都和醉蟬兒一樣,嚇得面無人色。

「那就是橫海四十八盜大頭子的金龍旗艦啊,我們撞上了,哪裡還能活命。」醉蟬兒帶著哭腔叫,而身子若不是抓著雪槐,早已軟癱在地。

這時上林青也出來了,也是面如土色,顫聲道:「雪——雪將軍,這可如何是好,你可千萬要救老夫一救啊,現在只你能救老夫了,那些天殺的東海國戰艦是絕對指望不上的。」他說的沒錯,護衛上林青的兩艘東海國戰艦本是在前開路,這時卻一左一右遠遠駛了開去,完全不敢和金龍艦相對。

雪槐暗自搖頭,即感嘆又覺好笑,想:「橫海四十八盜縱橫東海,果是有些威勢。」道:「老大人不必害怕,幾個小海盜而已,焉敢犯我天朝大臣,待雪槐喝他們讓開便是。」

他這話可就說得醉蟬兒上林青一呆一愣的,醉蟬兒結巴了叫道:「雪——雪將軍,你——你可看清了,那是一幫海盜,不是一群水鴨子呢,你呦喝兩聲就會讓開?」

雪槐微微一笑,上前兩步,看了黑鯊七大聲喝道:「此天朝上臣坐船,你們給我讓開了,嚇著了天朝上臣,你們擔罪不起。」

黑鯊七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與眾海盜一齊拜倒,爬起身來掉轉風帆便遠遠駛了開去。

眾海盜如此情形,可把一船人盡竭看呆了,醉蟬兒張大了嘴巴,再也合不攏來,好半天才喃喃叫道:「這——這——這是怎麼回事,讓開已是天幸了,怎麼還要下拜,我可聽說,這橫海四十八盜除了他們的總舵主,上不拜天,下不拜地,中不拜君,那真叫一個橫呢,怎麼聽你一聲喝就肯下拜?」他如何知道,這一群盜拜的,正是他們的總舵主。

上林青先前只是怕雪槐起性呈兇,這時見雪槐如此威勢,更是深自怵惕,當日親自陪酒,每日拿好話哄著雪槐,生怕惹他惱了,因為他知道,冬陽王回信,必是不允,此時若不做下人情,屆時雪槐發起狂來,他一條老命必會送在雪槐手中。

照理說飛鴿來去,七八日也就差不多了,但一連過了十多日,始終不見冬陽王回信,這日已可看見東海國,隨即溯江而上。雪槐心中焦燥,再無一刻安寧,數次以劍眼掃視,但劍眼最多隻能看五百里左右,再遠便是一片模糊。

這日黃昏時分,飛鴿終於回來,雪槐搶先接過,取下鴿腿下書信,展開一看,眼前頓時一黑,那信上寫道:「雪槐叛逆,屢抗王命,著上林青立斬之,有取雪槐首級者,封萬戶候,跨馬遊街三日。」

雪槐將書信合在掌心,隨著雙掌的揉動,紙條片片碎裂,在江風中如蝴蝶般飛舞,而雪槐的心,也是一點點的碎裂。

那信上的字型他再熟悉不過,正是敬擎天親筆。

這些日子,雪槐雖在焦慮中,心中卻總懷著一絲希望,因為他深知敬擎天為人,他絕不信敬擎天會拿天朝的國土去和矮子盜做交易,甚至冬陽王也不是這樣為了霸業不顧一切的人,這麼做,一定是小人的主意,而且敬擎天十有八九內心是反對的,不過是王命難違,現在有他和上林青血書上陳,敬擎天必借勢苦勸,冬陽王也一定會幡然醒悟,收回成命。

但再想不到,結果竟完全相反,等來的,竟是敬擎天親筆所書的格殺令。

即便是冬陽王以王命說要殺他他也不會這麼痛心啊。

上林青一見飛鴿來便知不妙,早躲了起來,醉蟬兒卻不知玄機,跑過來問:「大王信上怎麼說?」卻一眼看到雪槐臉上神情不對,驚叫道:「雪將軍,你怎麼了?」

「我沒事。」雪槐張開手,手中剩餘的碎紙飛落江中,自己亦縱身一跳,跳入江中。

醉蟬兒大驚急叫:「雪將軍,雪將軍,快來人啊,雪將軍尋了短見了啊。」一干水手急圍攏來,便有人要下水相救,這時上林青卻突然鑽了出來,急叫道:「誰也不準下水,快快開船,上滿帆。」

醉蟬兒急了,叫道:「老大人,雪將軍不知怎麼自尋了短見呢,咱們要救他啊。」

「住嘴。」上林青猛地看著他,厲聲喝道:「回去看我怎麼收拾你。」給他這一喝,醉蟬兒再不敢吱聲,大船掛滿了帆,急駛而去。

但醉蟬兒是白擔了心事,雪槐並不是要自尋短見,他只是心如火焚,要借這冰涼的江水冰一冰胸中滾沸的熱血。

身子直落江底,再慢慢浮起來,便隨著江水向下遊漂去,有好長一段時間,雪槐心中什麼也不能想,直漂了一夜,天光將亮,心緒才慢慢寧定,而一個想法也慢慢成形。

如果巨犀只是為了宣示霸業要打狐女族,雪槐絕無法插手,稱霸並沒有錯,走向霸業的途中自然會有毀滅,雖心痛,但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但如果巨犀打狐女族是為了要拿大隅原去和矮子盜結盟,他卻一定要管,天朝的國土,絕不可以拿去和矮子盜做交易。

他將率風神八族和橫海四十八盜,水陸齊進,保衛狐女族,打敗巨犀與眾諸候國的聯軍。

打敗敬擎天。

想到將要與義父在戰場上相見,雪槐心中便如有千萬把刀在絞。

他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去面對。

甚至不敢去想。

他只想到一件事,巨犀即與矮子盜有約定,自然便要等到矮子盜二十萬大軍過海才好對狐女族下手,這樣時機才能配合好,這也就是照腳程巨犀大軍早該到狐女原卻至今未到的原因,巨犀在等待和矮子盜結盟後好相互配合。而時令即將入冬,他在龍頭島時瞭解過海情,至少要到明年開春以後才適宜於航海,也就是說,至少在今年年底以前,矮子盜二十大軍休想跨海而來,他也就不必馬上就召集風神八族和橫海四十八盜去與義父廝殺。

這是他現在惟一感到欣慰的事情了。

短時間內,他可以不去想這件事情,先躲著,躲到再也躲不過去了時,再去面對。

太陽出來了,雪槐也不知在水裡漂了多遠,突然覺得頭上一痛,扭頭一看,卻是一隻黃鼠狼,咬住了他的頭髮,正把他往岸邊拖。

「這畜生也來找死。」雪槐心中正自不痛快,剛要伸手抓了這孽畜捏死,忽聽得岸邊一個破鑼嗓子叫道:「阿黃,加油啊,救上人來我請你喝酒吃燒雞。」

雪槐聞聲向岸上看去,但見一個五十來歲的精瘦漢子,做算命先生打扮,左手中還掌了一個布招兒,上寫著兩句話:平生一卦準,上州鐵板牙。衝著這黃鼠狼不停的喊。

雪槐倒奇怪起來,暗思這黃鼠狼難道還是這算命先生喂的?尤其聽這木兄弟的話,要請這什麼阿黃喝酒吃燒雞,黃鼠狼吃雞不稀奇,但會喝酒的黃鼠狼卻稀奇了,世上就有這麼多酒鬼了?心中奇怪,便不動彈,任那黃鼠狼拖他頭髮,那黃鼠狼竟是十分有力,三下兩下,便就把他拖到了岸邊,那算命先生便伸手來扯雪槐,雪槐借勢上岸,那木兄弟急去懷中掏一道符,在手中一陣亂舞,口中念叼道:「大的去,小的住,遠的去,近的住,一卦不準兩卦準,鐵板牙專吃鐵板鴨。」喝一聲疾,猛地貼在了雪槐額頭上。

他念的那咒不象咒訣不象訣,竟有什麼鐵板牙專吃鐵板鴨,若非雪槐心情實在不好,便要笑出聲來,那算命先生卻瞪著他,叫道:「喂,你這年青人,可是有錢人家的少爺?」

雪槐不知他這話什麼意思,想起身世,不由黯然,搖頭道:「不是,我只是無父無母的孤兒。」

「慘了慘了,我就知道。」那算命先生一片聲叫苦,手指又一陣亂掐,復叫道:「那你可是窮途未路,所以才跳江自盡?」

雪槐雖不是要跳江自盡,但心中真也有窮途未路的感覺,不由低嘆一聲:「窮途未路,嘿,窮途未路。」

「天哪,天哪。」那算命先生看了他神情,猛地往地下一坐,在胸口猛捶兩捶,竟就仰天痛哭起來,長聲號道:「天啊,你待我一卦準為什麼如此不公啊,我一來到人世便無父無母,好不容易跟了個師父,本事還只學到一半,他又蹬腿了,鬧我個半吊子水,捉鬼不精算卦不準,以致人說我這平生一卦準就是半生只算準了一卦。」

「原來這算命先生叫一卦準,叫這道號原來生平只算準一卦,哈哈,倒是有趣。」雪槐心中大好笑。

那一卦準卻又哭道:「本來想老了老了,收個徒弟,也攢個養老的本,誰知竟又撞上這麼個前世的冤家,不但是個窮鬼,還是個窮途未路的背時鬼,我不但沾不著他半點好處,說不定還要想辦法養活他,啊。」說到這裡,他一聲狂叫,猛地一把揪住雪槐衣襟,叫道:「我跟你有仇是不是,你為什麼一定要害我?」

他這舉動鬧得雪槐大是意外,道:「先生說什麼啊,我跟你沒仇啊,哪裡害你了?」

「還說沒有害我?」一卦準大是憤怒:「要我收你做徒弟,你不是害我是什麼?」

雪槐哭笑不得,叫道:「你這先生好笑了,我什麼時候說要拜你為師了?」

「哈,老天爺啊,你看這人這話,他還說什麼時候要拜我為師呢,還瞧我一卦準不起是不是,啊呸。」一卦準一口呸在雪槐臉上,指了雪槐鼻子叫道:「你以為我想收你這樣的窮鬼加倒霉鬼做徒弟啊,我是沒有辦法,我三天三卦,算定我此日此時此刻,該當有徒,所以才會在這裡守著,不想竟是你這樣一個落水鬼,天啊。」他又喊起天來,不過雪槐大致明白了,原來一卦準讓黃鼠狼救他,是專在這裡等徒弟,想要收一個有錢的徒弟養老,卻以為碰上個倒霉鬼窮光蛋,所以哭天搶地,一時間哭笑不得,看一卦準咬牙切齒落淚的樣子實在好笑,倒把心中痛處忘了,一時頑皮心起,想:「這先生有趣,我索性捉弄捉弄他。」叫道:「啊,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早兩日我做夢說以後不要再做事,自然有人養活,而且可以吃香的喝辣的,我老捉磨不透,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原來是要有師父了,好啊,太好了,謝謝皇天厚土啊。」爬起身來,一拱到地,道:「師父在上,弟子這廂有禮,從此一切便拜託師父了,我的要求也不高,明年能娶個媳婦就好,我的飯量也不大,一天吃個五六餐再加個夜宵也就不叫餓了,但有個特別的要求要事先說明,一天一罈酒不能少,我喝了酒不發酒瘋的,不喝酒倒是要發酒瘋了。」

他還想說下去,一卦準卻猛地跳起來,湊到他鼻子前氣極敗壞的狂吼道:「你吃了我吧。」

見他發急,雪槐差點笑倒。似一卦準這樣的算命先生,雪槐從小到大見得多了,無非裝神弄鬼騙人錢財,雪槐最不喜歡這一類人,但這一卦準和一般的算命先生又有不同,很有點老天真的味兒,所以倒有興趣逗他玩玩。

雪槐心中正自偷笑,鼻中突聞得一陣酒香,扭頭看去,一下睜大了眼睛,原來旁邊地下有一個酒葫蘆,那叫阿黃的黃鼠狼竟學人樣般撥了葫蘆塞子,然後雙爪捧了,倒轉葫蘆底兒,竟真個喝起酒來。

雪槐又驚又奇,聞著酒香,饞蟲卻上來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手一伸從阿黃爪中搶過酒葫蘆便喝。不想阿黃一聲叫,呲著兩個大門牙,便就向他撲過來,口中還呲呲有聲,大是憤怒的樣子,生是被奪了酒碗的老酒鬼,要把酒葫蘆搶回去。

竟有這樣的黃鼠狼,雪槐又驚又笑,袖子一拂將阿黃拂開,倒轉葫蘆底兒便灌,一卦準大叫:「不要和阿黃搶酒喝。」但葫蘆裡酒本就不多,雪槐口又大,一氣兒倒底,一卦準話未落音,酒卻已經給雪槐喝光了,便將葫蘆拋給阿黃,笑道:「哪有喝酒的黃鼠狼,給你個葫蘆兒玩吧。」

阿黃雙爪捧了葫蘆倒過底兒,漏出一滴殘酒,可就惱了,鼠眼溜圓瞪著雪槐,呲的一聲怒叫,背一弓,猛吸氣,身子陡然大了一圈,雪槐還以為它要撲上來呢,不想它卻掉轉身子,拿屁股對準了雪槐,尾巴高高豎起。

雪槐奇了起來,猜不準這畜生要做什麼,一邊的一卦準卻猛地大叫起來:「阿黃,不要放屁,千萬不要放屁,我陪你一葫蘆酒好不好?滿滿一葫蘆。」

「這畜生想要放屁?」聽了一卦準的話,雪槐這才知道阿黃掉轉屁股的意思,他早聽說黃鼠狼愛放臭屁,但放個屁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啊,但看一卦準的樣子,卻似乎這阿黃放屁大不尋常,一時又驚又奇,到想要看看這阿黃放屁有什麼奇處了。

阿黃聽了一卦準的話,卻不放屁了,只是姿勢仍是擺著,卻回過頭來看向一卦準,吱的叫了一聲,生似討價還價,而且也確是在討價還價,只聽一卦準頓足道:「好了好了,我再加你一隻燒雞好了。」

聽得還有一隻燒雞,阿黃吱的一聲叫,立馬收了勢子,一蹦到了一卦準肩頭上,拿爪子把一卦準三根稀疏的鬍子梳了兩梳,大有討好之意,它如此精怪,直看到雪槐目瞪口呆,阿黃感覺到他目光,對他大大的呲了一下牙齒。

「這一人一黃鼠狼,還真是有趣了。」雪槐心中嘀咕,一卦準卻把那平生一卦準上州鐵板牙的招兒塞到他手裡,沒好氣道:「給師父掌著招兒你怎會吧,可真是辛苦你了哈。」說完氣乎乎轉身就走。

雪槐略一猶豫,真就撥腿跟了上去,反正也無處可去,巨犀軍來大隅原還要一段時間,那是一場惡夢,能躲一天就躲一天吧,實在躲不過了再說,這一人一黃鼠狼有趣得緊,先跟他們混混也不錯,至少前去會有酒喝不是。

雪槐打好主意,便一路跟著,一卦準自然沒好臉色給他看,他也不在乎,有時湊趣,反倒故意逗逗一卦準。

走了數里,進了一座小城,剛入城門洞,前面街上突傳來一陣暴喝聲和哭叫聲,雪槐抬眼看過去,但見七八個惡奴模樣的人圍著一對年青男女正在逞兇,那對年青男女女的十七八歲左右,男的二十來歲左右,似乎是一對夫婦,這時兩個惡奴架住了那女子,其他惡奴則對那男子拳打腳踢,那男子被打倒在地,旁邊一個鑲了兩顆大金牙的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哼了一聲道:「我家公子看上你老婆,是你小子的福氣,竟還不識相。」說完又重重哼了一聲,叫一聲走,當先轉身,旁邊惡奴架了那女子,那女子死命哭叫掙扎,但如何掙得脫惡奴之手,那男子給打得滿臉是血,聽得那女子哭叫想要強自掙起來,半撐起身子,卻又栽倒。

這群惡奴在這城裡似乎極有勢力,眼看他們逞兇,滿大街圍了不少的人,雖個個眼含怒火,卻均是敢怒不敢言。

一群惡奴照著雪槐這一面橫闖過來,一卦準急閃到一邊,卻見雪槐站在路中間不動,又急又怒,頓足道:「快到一邊啊,想找死是不是?」

雪槐心中怒火萬丈,面上卻是微微一笑,對一卦準道:「師父,我攬著一注生意呢,咱們馬上就可以喝酒吃肉了。」

聽說有生意,一卦準眼睛一亮,叫道:「哪裡?」

雪槐向迎面的大金牙一指,道:「就是這位主顧,你看他嘴裡的大金牙,正是有錢的主呢,咱們給他算一卦,三天的酒都喝不了呢。」

「我的天爺啊,怎麼叫我碰上你這樣的二百五。」明白了雪槐在說誰,一卦準差點昏過去,抓著雪槐衣袖猛扯:「給我讓開了你這大傻蛋。」

但雪槐一個身子卻好似生鐵鑄的,莫想扯得動分毫,這時那大金牙一群人已到面前,雪槐將招子一橫,叫道:「算卦算卦,天朝第一神卦啊。」

「滾開。」一個惡奴叫。

雪槐呵呵一笑:「怎麼,不信我的卦?跟你說,靈著呢,上算天開眼,下算地生金,算生算死算無名,平生一卦準,人推鐵板牙,你若不信啊,這就算來。」

他說得順溜,旁邊人堆裡一卦準卻直翻白眼:「天爺,他倒是比我還能吹。」

聽了他話,大金牙眼一橫,將他上下一掃,嘿嘿一笑,叫道:「這等鐵口,好啊,你就算來,看你家大爺我前途有幾多富貴,算好了,大爺我自有賞,算不好,小子哎,今天你這一口鐵板牙怕是安不穩了。」

「完了完了,傻小子,我等著幫你滿地找牙吧。」聽了他這等惡話,一卦準心驚肉跳,不絕嘆氣。

「那我就算來。」雪槐概然點頭,他平日很見過幾個算命先生裝神弄鬼的樣子,這時便依樣學來,右手執了招子,左手掐動,閉了眼搖頭晃腦,倒真有三分神算的模樣,人堆裡一卦準便看直了眼,暗叫:「看不出這傻小子還很會裝神弄鬼嘛。」

雪槐掐了一陣,猛地大叫一聲:「啊呀不好。」

他這一聲叫得有氣勢,倒把大金牙嚇一大跳,退一步,橫了眼道:「你鬼叫什麼?」

「不是我鬼叫,是卦象實實的不好啊。」雪槐叫。

「如何不好?」他裝得象,大金牙一時倒有些摸不準了,道:「你且說來。」

「那我就說了。」雪槐拿眼直直的看了大金牙,道:「我說得直,鐵嘴吃鴨,你可莫怪,但我這卦最準,言出必應,卦象上說,就在今年今日今時,你會腳斷手摺牙脫。」

「死了死了。」一卦準先前看雪槐裝模做樣,還懷著兩分僥倖,一聽這話,立時閉眼,咬牙吸氣,他料定,大金牙不會腳斷手摺牙脫,但雪槐卻一定會腳斷手摺牙脫。

不出他所料,大金牙一呆之下,立即暴叫起來,指著雪槐道:「給我把這小子手腳打斷,也莫要留一個牙齒。」

眾惡奴齊應一聲,左右衝上,雪槐心叫來得好,偷眼看到一卦準又著急又生氣的樣子,心中卻又偷笑,故意大叫一聲:「啊呀,怎麼打算命先生,我早說我是鐵板吃鴨,最說得直了的了,你不講理啊。」

一卦準簡直要給他氣死,大叫:「快跑啊死小子,還講理,真要等死啊。」

「聽師父的沒錯,我跑啊。」雪槐大叫一聲,雙手抱頭,便迎著眾惡奴直衝過去,一卦準再想不到叫他跑他卻對著敵人跑,一時間給他氣得手腳冰涼,再出不了聲。

雪槐從眾惡奴中間直衝過去,更不留情,一卦準那布招子乃是一根竹杖撐著,他杖尾輕擺,只在眾惡奴手腳上輕輕擦過,說是輕輕一擦,但想他是何等神力,立時腳挨著腳斷,手挨著手摺,而大金牙最慘,手腳牙全給擦了一下,結果便是左腳斷,右手摺,嘴裡的大金牙更脫嘴飛出,直落到數丈開外,給一個看熱鬧的一把抓著,就此無影無蹤。

雪槐速度太快,所有人都只見他迎著眾惡奴一衝,眾惡奴便倒了一地,卻並無一人能看清雪槐動手,而一卦準閉了眼睛,更是什麼也沒看見,直到聽到驚呼聲起,睜開眼睛見大金牙一夥東倒西歪,雪槐卻傻愣愣的站在另一頭,毫髮無傷,頓時就呆了,猛扯鬍子:「這是怎麼回事?真是奇哉怪也。」

他驚訝,一街看熱鬧的人也是驚呼聲四起,一時間誰都不明白啊,就是大金牙一夥也沒弄明白,雪槐實在太快了不是,以他們的水準,還真不到能看清雪槐動手的層次。

雪槐也知道他們沒看清,便也裝傻,搔著腦袋叫:「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故意去大金牙臉上一瞧,可就大叫起來:「我說我的卦最靈了不是,我看看,腳斷了,手摺了,還有你那大金牙,哎呀,你那大金牙呢,那上面可是金子呢。」便對一眾看熱鬧的拱手:「大家行行好,幫忙找找這位的牙齒吧。」

眾人無不恨這大金牙一夥,哪裡會幫著找,而且雪槐這話也有趣,哪有幫人找牙齒的,頓時鬨笑出聲。

大金牙雖沒看清雪槐動手,但心裡明白必是雪槐搞了鬼,把那好的手捂著嘴看了雪槐道:「好小子,你等著。」和一干惡奴互相攙扶著狼狽而去。

那小兩口過來拜謝雪槐,雪槐裝傻:「謝什麼?為什麼要謝?啊,是我要也給你們算一卦不是,好說。」也裝模做樣掐了下,笑道:「算過了,明年你們會添一個大胖小子。」

聽了他這話,那女子可就紅了臉,小兩口拜謝告退,雪槐心中暢快,回頭看向一卦準,便在這時,耳中忽聽得一聲喝:「好身手。」

雪槐扭頭看去,但見不遠處一間酒樓的雅閣上,一箇中年漢子正對他點頭而笑,這漢子能看清雪槐身手,可見身上必有功夫,雪槐便也點頭,算是答謝,那漢子卻就在雅閣上拱手道:「這位兄弟,請上樓來,喝一杯如何?」

有酒喝,雪槐哪裡會推辭,卻看了一卦準道:「師父啊,有人請我們喝酒呢。」

一卦準卻已打聽到大金牙一夥人的真實背景,叫道:「還喝酒,你知不知道剛才那大金牙是什麼人,他是知縣公子的管家,你打折了他牙,他如何肯幹休,天爺啊,怎麼叫我攤上你這樣的二百五徒弟,這不是把天撞塌了嗎?」他雖沒看清雪槐動手,但終究不是傻瓜,再加上聽了大金牙的威脅,自然知道必是雪槐鬧了鬼,想著得罪了縣令公子,當真把雪槐怨得了骨頭縫裡。

「知縣算個什麼,只管上來。」那漢子在樓上叫:「那知縣若來,一切有我。」

一卦準扭頭向那漢子看去,見這漢子裝扮雖不是很華貴,但頗有威儀,顯然是身有權勢之人,他是跑江湖討生活的人,見風使舵攀高枝最是拿手,立時便轉了心思,道:「即有這位大人出頭,那就叨光喝一杯。」卻又看了雪槐,咬牙道:「我的祖宗,再莫要闖禍了,算我求你好不好?就算你有幾斤蠻力,不管用的。」他以為雪槐不過是幾斤蠻力,雪槐心中好笑,點頭諾諾。

當即上樓,相見了,那漢子自報了名字,叫謝思全,雖未言及身份,但身側四五隨從,個個神情驃悍,顯然大有來頭,問及雪槐名字,雪槐卻不想報出真名,隨口報了個木鬼的假名,那是從槐字化出來的。早在見上林青時他便已洗去了臉上的魚油,但卻並不想報出真名。

倒酒上來,一卦準肩頭阿黃頓時吱吱個不停,一卦準忙告個罪,倒一碗酒放在地上,阿黃歡叫一聲,探頭到碗裡大口而喝,謝思全顯然也從未見過喝酒的黃鼠狼,大覺有趣,一卦準又撕了一隻雞腿,阿黃咬一口雞腿喝一口酒,吃得有模有樣有滋有味,謝思全看得興味盎然,話頭兒全落在了阿黃身上,倒忘了來問雪槐,這樣更好,雪槐便自喝酒。

正聊著阿黃,忽聽到街上喧譁,雪槐幾個探頭看下去,卻果然是大金牙一夥又尋來了,這次足有四五十人,且各執兵器,氣勢洶洶,大金牙坐在一副二人抬上,他旁邊一個公子模樣的人,不要說,必是那什麼縣令公子了,一片聲只是叫:「在哪裡?在哪裡?」

一卦準急一縮頭,看向雪槐,怨道:「不出我所料,果然來尋仇了,都是你,強要出頭,現在如何是好。」說著話,卻拿眼卻瞟謝思全,謝思全哼了一聲:「好大狗膽。」取一杯酒,就在樓上對著那縣令公子倒將下去,正倒在那公子頭上。

那縣令公子猝不及防,狼狽不堪,頓時暴跳如雷,抬起頭來剛要叫罵,一眼看到冷眼看著他的謝思全,頓時就啞了聲,嘴張了兩張,叫道:「謝領班,你老人家怎麼到了這裡?」

「領班?這是個什麼官兒。」雪槐心中思忖,上次徵狐女時雖和東海王龜行波都打過交道,但對東海國的官制並不明瞭。

「原來你還認得人。」謝思全哼了一聲,喝道:「這杯酒算我賞你喝的,給我滾吧。」

那縣令公子喏喏連聲,帶著一班人抱頭鼠竄而去。

「還不快謝謝大人。」一卦準見雪槐無動於衷的喝酒,急得推他,自己先抱拳道:「多謝大人相助,否則今天我們便麻煩了。」

謝思全微微一笑,道:「小事一柱,其實以令徒身手,這幾個人不夠他一頓打。」說著看向雪槐,道:「不過木兄弟,以你這種身手在江湖闖蕩也太可惜了,不如跟了我去京中,投到國舅手下,必可大展身手。」

「國舅?」雪槐未做聲,一卦準卻叫了起來:「謝大人是說當朝林國舅嗎?」

謝思全點頭:「是,我便是國舅護衛領班,今日來這裡辦點小事,不想倒撞上了令師徒,也是有緣,國舅求賢若渴,見了令徒身手,必加重用。」

「原來是林國舅的護衛領班。」雪槐終於弄明白了,暗暗點頭。

東海國的事雪槐大致瞭解一些,知道這林國舅是東海王現而今最寵愛的林妃的親哥哥,藉著妹妹的裙帶關係,在朝中拉幫結派,呼風喚雨,頗有一手遮天之勢。因此謝思全雖只是一個護衛領班,縣令公子見了他卻也怕得要死。

「大人是說讓我們師徒進京給國舅做事?」一卦準兩眼放光,抓著酒杯的手幾乎都要發抖了。他周遊東海討生活,自然知道林國舅在東海國的權勢,他一生漂泊不得志,但如果能攀上林國舅,那可真是山雞變鳳凰了,焉能不激動。

謝思全點頭:「是,木兄弟願意嗎?」

「願意,當然願意。」一卦準大力點頭,離席拜倒,激動得鬍子亂顫道:「多謝大人成全。」卻見雪槐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可就急得他差點心臟不跳,衝著雪槐叫道:「快來拜謝謝大人啊,你傻了不是。」又忙對謝思全解釋:「大人莫怪,我這傻徒兒沒見過什麼世面,這會兒樂傻了呢。」

聽了他解釋,雪槐哭笑不得。他順著一卦準叫他師父,不過是見一卦準一人一黃鼠狼有趣,藉此引開心思,可不想和他們長混下去,更不想去國舅府當什麼護衛,正自猶豫,卻忽地想到當日在東海王宮中喝的東海釀頗為不錯,引動饞蟲,便對謝思全拱了拱手,道:「如此多謝大人。」

謝思全能做到林國舅護衛領班,自然有點眼光,他早看出雪槐這對師徒不太對頭,做徒弟的雪槐功夫了得,做師父的一卦準卻純是一個江湖騙子,雪槐又倨傲不拜,顯然對做國舅護衛不以為然,頗為奇異,不過這時也問不得這麼多,雪槐答應就好,當下一起動身,直奔東海城。

小城離東海城已不過數十里,半日便到。進了東海城,想著當日領兵進此城時胸懷壯志,今日再來,心志全變,雪槐一時間大是感概。

進國舅府,林國舅卻進宮去了,事實上就算林國舅在府中,謝思全也不能給一個小小的護衛引見,對雪槐道:「國舅太忙,你只管跟著我,適時一展身手,我趁機給國舅引薦,國舅必會重用。」他是個實誠人,還怕雪槐怪他說話不算數,卻不知雪槐根本是想進府來喝東海釀,點頭應了。謝思全極看重他身手,單撥了房間給他,至於一卦準,謝思全也答應去下面的莊子裡安排個管事的職位給他做,把一卦準美得三根鬍子翹上了天,這夜在房中興奮得睡不覺,便搖頭擺尾算起卦來,猛地睜眼大叫:「原來如此。」看了雪槐道:「徒弟,你本是窮鬼加倒霉鬼,打了那大金牙更是闖了滔天大禍,可卻偏遇著貴人,不但沒事,反倒因禍得福進了國舅府,而師父我一生命苦,卻突然一夕得志,這天翻地覆的變化,你知道是為什麼嗎?我先前也奇怪,剛才算了一卦才知道,原來就是因為你拜了師父我,同時也是師父我遇見了你,我兩個相遇了,才有此變,這在卦書裡叫做龍虎相生,風雲際會,兩個倒霉鬼到一起,黴氣相沖,反到成了一對幸運蛋子。」

他滔滔不絕說下去,雪槐卻差點要笑掉大門牙,忙猛灌了半罈子酒,才強把笑意壓了下去。

這時已是天黑,一卦準填了一肚子酒肉,心滿意足睡了,雪槐卻沒睡意,他喝的那酒,不是東海釀,饞蟲未飽,如何睡得著,看一卦準睡得死了,便溜將出去,到國舅府酒窖裡,酒不少,卻偏沒有東海釀,雪槐大是失望,肚中酒蟲更是翻騰不休,再管不了那麼多,便借遁術直入東海王宮。

雪槐從西面入宮,一路尋將進去,他不知王宮酒窖的具體位置,但只要靠近,憑他的鼻子,一定聞得出來,而事實上,他現在已經聞到了酒香,並且正好是他熟悉的東海釀的香氣。香氣是從左側的一間宮室裡傳出來的,但裡面同時傳出說話的聲音,雪槐收術,一個翻身到屋椽下,從窗子裡看進去,但見裡面是一間十分華麗的宮室,正面榻上坐著一個三十左右年紀的女子,裝扮華麗妖豔,身側一個七八歲的少年,在邊吃果子邊玩一樣玩物兒。這女子下首,擺著一張矮几,上有酒菜,不用說,東海釀的香氣便是從几上酒杯中散發出來的。雪槐嚥了口口水,看矮子後那人,卻是一愣,原來那人竟是林國舅。一看到林國舅,雪槐立即便猜出了那女子身份,必是林國舅之妹林妃,那小孩子自然便是林妃之子龍果了。

「還真是巧,這一下便撞上家主了。」雪槐冷眼看著林國舅,想著自已竟做了林國舅護衛,不覺好笑,他安心要躲到矮子盜出兵,到國舅府做護衛,又有酒喝,又能和一卦準逗著玩開心,還真是個不錯的選擇呢。

這時林妃開口道:「無花那小子明天就要動身了吧,我就想不通,在這裡我們抓得他死死的,想怎樣擺佈他就怎樣擺佈他,又何必要打發他到巫靈去為質,不是多費一番手腳嗎?」

東海王兩子,大兒子無花為已故的王后所生,這時已年近二十,雪槐曾聽龜行波說過,這無花為人仁厚愛民,在東海口碑極佳,這時聽得說要讓他去巫靈為質,不由一愣,想:「東海即向著我巨犀,又要王子去巫靈為什麼質?萬一巫靈和我巨犀起衝突呢,東海向著誰啊,若向著我巨犀,為質的王子不就是個死嗎?這東海王真是糊塗得好笑。」

林國舅微微一笑,道:「妹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放無花那小子在國內,我們雖然看得緊,但他還是可以假仁假義的收買人心,趕他去巫靈,這一點便不必操心了,若想收拾他,其實在巫靈也很容易,現在巨犀正謀霸業,必與巫靈衝突,到時我們只需倒在巨犀一邊,立即便可借巫靈之刀殺了無花,又不落惡名,豈非兩全其美。」

「原來如此,兄長果然高明。」林妃大笑,外面的雪槐卻是咬牙點頭:「原來是要借刀殺人,好毒辣。」

東海的事雪槐知道一些,無花雖為王子,但朝中大權都掌握在林妃兄妹手中,林妃自然想要自己的兒子龍果做未來的東海王,因此一直把無花看做眼中釘肉中刺,老早就想要除掉無花了,只是雪槐沒想到,他會親耳聽到林妃兄妹對付無花的毒計。

笑了一陣,林妃又道:「要到巫靈為質,這幾天這小子該是在家裡哭吧?」

「那倒沒有。」林國舅搖頭,道:「據眼線傳回的訊息,無花小子這幾天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寫什麼東海策。說著向身後一個師爺模樣的人示意:「把東海策念給娘娘聽。」

那師爺上前跪下,林妃卻搖手道:「我可不耐煩聽什麼文章,你大致說說是什麼個意思吧。」

那師爺應了聲是,略略一想,道:「無花的東海策,說的是富民強兵之法,也沒什麼新奇之處,惟一有點意思的,是他在東海策中提到,要徹底更改大王對矮子盜及狐女族的政策,他提議,對狐女族,不但不應該打,反應該大力表彰,同時彰示全國以狐女族為榜樣,矮子盜來時不再害怕逃避,而是奮起還擊,不打狐女族,便不必向巨犀借兵,這樣在大國的爭霸中便可保持中立,即不得罪也不向著任何大國,東海才可保持長久。」

「哈哈哈,不必唸了。」他沒說完,林妃早已哈哈大笑,對林國舅道:「這不是和大王喝對臺戲嗎,這小子,怎麼永遠這麼傻啊。」

林國舅也笑,道:「所以我已允許馬相國明日早朝時將東海策獻與大王。」

「大王見了他的東海策,一定非常喜歡他。」林妃咯咯嬌笑,林國舅也是哈哈大笑。